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第89章

任開沖回病房,剛準備打開通訊頻道,伸向按鍵的手緩了緩。

公開溫冷的失蹤,萬一……

他正猶豫間,手機在床邊發出震動。他急忙去撈,屏幕上顯示的是溫冷的號碼。

任開對著那個號碼停頓了幾秒,才接起。

理智早有了預判,可內心還是抱著極微弱的一絲希望。

對方沒有立即出聲,任開最後那點微弱希望也泯滅了。

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不緊不慢道:“任警官。”

對方稱呼時,帶著溫和的笑意,“溫警官,溫冷,或者該稱呼唐警官,他人在我這兒。”

任開的心落入水中,越沈越底。

對方的語氣帶著某種習慣的客套:“我想請任警官幫個忙,把霍天成帶出來平安交給我,那樣我會很樂意讓唐警官平安回去。”

任開深吸口氣,直接道:“讓我和溫冷說話。”

他不準備在任何人面前承認溫冷就是唐澤明。

對方笑了下,“他現在不太方便,不過我可以給你看段視頻。”

“我不看錄好的,背景裏得有實時新聞要麽電臺報時。”任開看了眼手表,“還有幾分鐘就是準點。”

“不愧是專業的,好,我會讓他們安排妥當。”對方態度始終溫和。

女聲繼續道:“你只有一個小時帶人出來,記得要好好利用。等霍天成安全出來後,我再通知你交換的地方。另外,不要企圖耍花招,我都會知道,如果有異動,我就不能保證溫警官的安全了。”

“等等,別掛!”任開聽出對方有掐斷通話的意圖,“霍天成現在反恐那兒看著,局裏全是看守,我沒有那麽容易把人搞出來,你得再給我點時間……”

任開還沒說完,電話裏就傳出了一聲模糊壓抑的痛呼。

是唐澤明,他被蒙了嘴。

任開右手還拿著電話,受傷的左手直接攥出了血。

“天亮,天亮前可以!”他當即道。

對方笑了笑,“任警官,你只有一個小時。如果我見不到人,你這輩子也別想見了。”

電話幹脆掛斷。

下一秒,任開直接撥通了安嵐的電話,他沒用頻道,為的是避開監察。

線路接通後,任開什麽也沒解釋,只下了命令給安嵐:“馬上定位溫冷的手機,要快。我進電梯了,待會兒用電話聯絡,別用頻道。”

唐澤明才失蹤沒多久,要搬運弄走他一個大活人沒那麽容易。對方不讓他通話,很可能是怕出聲會搞出動靜,對方說不定還在醫院附近。

也可能是怕唐澤明出聲就會說出什麽有用的信息,畢竟他不是普通人,最好的就是讓他閉嘴。

電梯到底,剛恢覆信號,任開就收到了視頻,看空間像廂式貨車的後部,被人用醫院床單拉出背景,擋住了所有內飾和可能的車窗外景。

唐澤明被反綁雙手,膠帶貼嘴,蜷著腿側躺在地上。

他雙眼有些迷蒙,還沒有完全清醒。

背景裏車載電臺的準點報時清晰傳來,視頻總共不過十幾秒。

播完視頻時,任開已經走出了住院部。

安嵐的電話定位也剛好發來,手機在院區西側邊緣的位置。

任開看了眼位置,邊跑邊對安嵐道:”你進頻道發布一條截查,內容是發現有可疑人員攜帶類似毒氣罐的物品在附近出沒。攔截點就設在院區外的主路口。”

“消息不要從重案走,來源是已證實的群眾線報。”

“頭兒……”安嵐能明顯感覺到任開的不對勁,從他的語氣到他的命令。

“都是我的命令,你不用擔心。”任開安撫她,出了事他會擔責,和她無關。

安嵐猶豫了下,還是決定開口,“是不是溫冷出了什麽事?頭兒,你要是告訴我實話,我能幫上更多忙。”

任開低低爆了聲粗,他想盡量把她撇在外,但要想救出唐澤明,他後續還需要大量技術支持,需要安嵐的全力協助。

顧不了那麽多了,任開最終將視頻發了過去。

安嵐瞪大眼,捂著嘴看完了這十幾秒。

“頭兒,溫冷一定會沒事的。我這就分析視頻。”

任開已經跑到了院區西側,這裏是停車場,深夜車輛不多,空蕩蕩不見人影。

從視頻推斷,唐澤明很可能就在某輛貨車中。

任開隱起身形,沒有貿然沖進停車區域,他先查看了下手機定位,紅點穩固沒有任何移動的跡象。

確認位置後,任開繞道來到一排車位的後方,他躲進綠化帶,再次確認了車輛,目標位置上有輛面包車,後廂門沒有關實。

駕駛室無人,汽車沒有發動,四周漆黑,只有虛掩的貨車門。

任開拔槍,幾乎是撲了上去。

車內什麽也沒有,有明顯清掃過的痕跡,他在車廂裏找了一圈,沒有發現手機,等出了車廂,任開垂頭間註意到了車位後的垃圾桶。

他走過去,在裏面發現了被丟棄的手機。

不遠處有汽車發動聲傳來,任開跑過去,亮出了警徽。

坐進車內,他才意識到有點嚇著車主了,對方很快將他捎到設卡的攔截點。

現在全市到處都在截查可疑車輛,任開並不擔心臨時設點會引起內鬼的懷疑。

有了安嵐的幫助,任開可以調看醫院所有出口的監控,短時間內,無論是離開醫院,還是經過這一路段的車輛都不多。

任開趕到時,攔截點已經設下,監控內的車輛一輛沒有放過,但巡警沒有任何發現,任開又跟著查了後來的幾輛,仍然什麽都沒發現。

站在路口,任開苦思冥想,對方要運走一個大活人,一定要有車輛做運輸才行。

時間在滴答過去,每晚一秒,唐澤明就多一分危險。

人究竟去了哪兒。

安嵐在瘋狂地核對監控,只有這幾個出口,這幾條道路,經過的車輛前後都檢查了,沒有遺漏。

深夜的路上人影稀少,偶有清潔、環衛工下夜班的身影。

任開垂著受傷的左臂,目光緊盯來路。

對街,一位較年長的女性清潔工推著輛小車,正不緊不慢地往前走,清潔小車頂端露出各類掃除用具的桿柄。

前方又駛來了車輛,是輛小貨車,兩名巡警上前,任開收回目光,急忙趕了過去。

很快清潔女工推著她的小車走出了三人的視野,她來到前方路口,不慌不忙拐入岔路。

在那裏,停著標示為“城市新能源”公司的清潔車輛,當清潔女工將小車推到後方時,後車廂打開,跳下兩名健壯的男清潔工。

不一會兒,連人帶車,所有的痕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被人從清潔小車拖入車廂後,唐澤明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艱難地翻過些身,車廂晃動,他的左邊是剛在休息區給他遞過“咖啡”的清潔女工,右側則坐著位更年長的清潔女工,車廂後段兩邊則是多名健壯的男性,也都是清潔工打扮,年齡則大小不一。

“溫警官,”略帶沙啞的女聲笑了笑,有人湊到唐澤明耳邊道,“我知道你的小秘密,唐警官。”

唐澤明轉向右側低頭靠近他的年長清潔女工。

那個讓他尋覓許久的沙啞女聲,那個隱藏在迷宮深處的牛頭怪,終於現身了。

作為一名清潔女工,她的樣貌和氣質有些太過出挑,完全不像一位已年過五十的辛勤勞動者,更像是穿著奢侈品牌拎著限量包款的貴婦人。

看著圍著自己的一車清潔、保潔人員,唐澤明忽然想通了許多事。

不需要什麽特定的內鬼,外包、外聘的清潔工就可以。

無處不在的清潔工們,在茶水間,在會議室,在所有辦公室,在食堂角落,哪裏都有他們的身影,誰都不會特意避開他們。再想想那些被清理掉的各類垃圾廢物,紙簍文件,太多隱藏的信息可以獲取。

這些人來的最早,走的最晚,盯誰的梢,出現在任何地方都不會突兀。

他們還可以在醫院,在ICU,在休息區,甚至可以在Z市的任何地方。

唐澤明看了眼印在清潔服上的“城市新能源”,這是霍竟成讚助的大型環保企業,他查賬時向來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最平凡細小的人事總是最容易被人忽略,“城市新能源”,這是多好的一張可以籠罩全市的情報網。

年長的清潔女工再度朝著唐澤明開口:“你可能還有些頭疼,抱歉。不得不把你弄醒,因為時間緊迫,我有些事要和你談。”

唐澤明擡了擡下巴,發話的人看向他左邊的女子,“給他松開嘴,車廂密封很好,傳不出什麽聲音。還有,把人扶起來些好說話。”

“謝謝。”是唐澤明說的第一句話。

沙啞的女聲笑起來,“如果不是我們立場相對,我應該挺喜歡你的。你可以叫我棠姐,可惜不和你同姓,是海棠的棠。”

雖然還在和警方博弈,但棠姐掌握了主動權,心情不錯,還能調侃下唐澤明。

“你我各做各的事,本不該變成私人恩怨。”棠姐嘆了口氣,“只是我現在就剩一個兒子了,不得不讓你的搭檔幫忙把人弄回來。”

唐澤明明白了過來,“你是他們三兄弟的母親?”

棠姐點點頭,朝唐澤明溫和地微微一笑。

這笑容讓唐澤明莫名想起了水晶宮的雪姐,某種特定的程式化的職業笑容,只是棠姐雖不年輕了,笑起來卻比雪姐更美,更令人心生好感。

棠姐的目光流露出十二分的誠懇,“你知道,其實這事還有別的解決方法。完全不用傷害任何人。

“我可以許諾不使用剩下的那個毒氣罐,霍天成本來是有精心設計過目標的,但我可以讓他放棄。

“我還可以給你很多很多錢,多到可以讓你和任警官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過任何一種想要的生活。

“只要你回去後,放過我們。

“就當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也不會發生,世界依然寧靜美好,你們倆也從此過上幸福生活。”

唐澤明笑起來,眼裏閃出向往的光。

棠姐再接再厲,“這世界永遠都有你們這樣的人,和我們這樣的人。沒了你我,也會有別人幹我們的事。這個世界從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只有在在乎我們的人眼裏,我們才是重要的。

“有人說老人和女人更容易看得明白,因為在這世上承受了太多,可我覺得你應該比我更明白,畢竟誰都不會比你更接近過死亡。

“死過一次的人了,應該比誰都更明白。”

唐澤明無奈嘆了口氣,這年頭老實人的承諾都不能信,何況歹徒的。

他真心誠意遺憾道:“可惜,不巧的是,我覺得我之所以能活著回來,是因為我背負著兩條命來討回正義公理。

“我覺得那邊讓我回來的條件就是要抓住你們,一個不漏。”

唐澤明語聲冰冷,“你們這些人是幹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才讓那邊覺得該讓我回來好好收拾你們。想想被你們販賣的那些婦女女童,她們不僅被你們像牲口一樣奴役,剝奪尊嚴,還被你們要求代孕,提供器官,甚至被你們賣掉屍身,榨盡最後一絲骨血。”

他擡頭目光如刃射向棠姐,“你大概忘了你自己也是女性,或許還是個人。”

話音剛落,有人起手就劈上了唐澤明的頭臉,掌風過後,他的嘴角滲出一絲鮮血。

唐澤明左側的女人還要起腳,棠姐伸手制止了她。

棠姐冷笑著,盯著唐澤明道:“我還要用你換人,當然沒法殺了你,甚至不能讓你看起來受過明顯的傷害。

“但你不知道我都待過哪些地方,又是怎麽活下來的。在那些世上最陰暗的角落裏,我學會了各種手段,無論男女,有的是法子可以剝奪掉一個人的尊嚴,而他看起來甚至還是完整的。”

她擡起唐澤明的下巴,“再硬的骨頭也有讓它折了的辦法。你不肯合作?可以。”

“我的兩個孩子都死在你們手上。”棠姐邊咬緊牙邊笑著看向左側的女人和車後的兩排男人,“我很樂意讓他們輪流或者同時,用你想不到的這世上最屈辱的方法,折磨盡你。

“我向你保證,你一定會感到生不如死,求我放過你,讓你還能撐起點人樣爬向任開。”

唐澤明避開那些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目光,只是低頭平靜地問:“你想知道你的兩個孩子是怎麽死的嗎?

“你想知道他們最後經歷那段生命時光的模樣嗎?

“他們在想些什麽,還有什麽遺願?

“他們說了什麽,倒在哪裏?有沒有忍受過痛苦?亦或得到了解脫?

“你甚至不知道霍竟成最後去世的時間和他去世的地點。

“你真的知道是誰害死了你的孩子,真相又是怎樣的?”

唐澤明至此才再度直視棠姐的眼睛,他琉璃般剔透的眼瞳深處,閃著不設評判的悲憫,假如上帝要派使者,那被註視的人一定希望是被這樣一雙眼睛籠罩著。

“無論是柯成還是霍竟成去世的時候,我都守在他們身邊,我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見證了他們死亡的人,也是完全清楚他們死亡真相的那個人。”

他輕問,又像是邀請,“如果,你還想聽,還想知道的話?”

如果任開在這兒,他就會感嘆唐澤明又一次完全拿下了審訊對象,無論對方是疑犯還是證人,無論對方開場時有多麽狠戾難控,令人恐懼。

從被審訊的階下囚到反握人心的審訊者,無論開場時你位於什麽位置,你不會想要和唐澤明待在同一個空間內。

那雙悲憫的天使之眼漸漸微闔,唐澤明輕聲道:“你可以不信我,代價只是永遠不會知道真相,也永遠不可能了解他們死前的情形。”

“不,我相信你。”棠姐呼吸急促。

她低語:“你不知道經歷過無數地獄的人,會有多麽懂得去看一個人的眼睛。”

棠姐始終微笑溫和的外表裂開,哪怕是唐澤明剛剛的觸怒,也遠不比上聽聞兩個孩子的死對她的刺激。

她仿佛完全不記得剛才對唐澤明有過威脅,蹲身對他道:“只要你肯告訴我一切,我保你安然無恙見到任開。”

“不是現在。”唐澤明緩緩道,“等交換還剩二十分鐘的時候,我會開始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