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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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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在厲乘雲這裏留宿的這一夜,陳其初已經做好了睡不著的準備,以為自己會輾轉反側一整夜。

但是或許是因為太累了,也或許是酒精的緣故,他其實很快就睡著了。

但是睡著了其實還不如不睡著。

陳其初做了一夜無比淩亂的夢。

他最初夢見的是他和厲乘雲還在讀高中的樣子。

他夢見他們一起坐在他們常去的小花園的花壇邊上,兩個人一起用耳機聽著歌,一起看一本內容非常晦澀難懂的書,都沒有說話。書放在兩人的膝蓋上,風很安靜地吹著,把書頁吹得翻了起來,他們不約而同地伸手按住書頁,以免被風吹亂,不經意間指尖碰到一起,仿佛是某種訊號,讓他們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對方。

夕陽在厲乘雲的面孔上留下一種異常動人的光影,光影在他的臉上分割出明暗不一的色塊,勾勒出厲乘雲清峻的面容,映照出他永遠平靜無波的眼睛,那雙眼睛註視著陳其初,陳其初也同樣註視著那雙眼睛。

然後他們的臉在夕陽下越靠越近,直到他們的唇觸碰到一起,那是一種極其虛幻的、無法形容的觸感,厲乘雲那雙幽深的、湖面一般平靜的眼睛,此刻仿佛泛起了波瀾。放在倆人膝蓋上的書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滑落到地上了,風不再安靜,將書頁吹得嘩嘩作響。

陳其初很清晰地知道這是夢。

盡管小花園是真的,一起看一本書是真的,夕陽與風都是真的,指尖的觸碰甚至也是真的。

但是那個吻是假的。

他和厲乘雲的青春年少裏,並不曾存在過這樣的吻。

在陳其初意識到這並非真實存在的場景之後,落在地上的那本書突然地燃燒了起來,火光將紙張全部都化為灰燼,然後風將所有的灰燼都吹走,這並不存在的親吻的場景,也和書一起化作了灰燼,被風全部一起被吹走。

虛假的場景散去之後,陳其初又夢到了那些真實的碎片。

他夢見纏在自己手腕上的鎖鏈,夢見厲乘雲按在自己手臂傷疤上的手,夢見厲乘雲的吻落在他的眼尾——對於因為信息素紊亂引起的易感期中的一切記憶,陳其初其實大部分並不記得,只記得這些殘缺的、但又無比清晰的碎片。

可是這些碎片已經足夠組成讓陳其初無法逃脫的牢籠。

這些碎片被無名的火點燃,僅僅一瞬間,連綿成無邊無際的大火,而陳其初渾身赤luo、一絲不掛地置身於烈火之中,火舌舔著他的皮膚,滾燙而痛苦,卻如何也撲不滅。

他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夠救救自己,或許是上天終於聽見他的祈禱,他聽見厲乘雲溫柔而又冷靜的呼喚:“其初。”

陳其初回頭便看見厲乘雲的臉,他不遠不近地站著,站在火焰之外,衣冠楚楚,那雙溫和的眼睛無比冷靜地望著陳其初,他仿佛是看不見那些要燒毀陳其初的火焰,只靜靜望著陳其初。

但是那目光卻比那些侵襲著陳其初的烈火還要讓他覺得痛苦,有形的火灼燒著他的皮膚,而厲乘雲無形的目光灼燒著他的靈魂。他生出了想要逃離的渴望,可是無論如何走,無論走向那裏,烈火都如影隨形地跟隨著他,厲乘雲冷靜的目光也跟隨著他。

他內心知道,他不可能逃離,因為這火是自他的身體之中長出的。於是整夜他便在這樣的火焰裏,做著徒勞地掙紮。

早上陳其初是被自己設定的手機鬧鈴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睛,條件反射地摁掉了鬧鈴,一切歸於寂靜,耳側有輕輕的呼吸聲,然後映入陳其初眼簾的便是厲乘雲近在咫尺的臉,他還閉著眼睛,呼吸平緩,顯然還在睡夢之中。

昨夜殘餘的酒精還令陳其初的大腦一時不太清醒,陳其初看著厲乘雲的臉先是楞了一下,幾乎恍然以為自己還在夢中,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場景——昨夜厲乘雲發燒了,自己因為擔心而來了厲乘雲的宿舍看看他,然後在一種過於順理成章的氛圍裏,留宿在了厲乘雲的宿舍。

陳其初微微起身,用手輕輕地碰了碰厲乘雲的額頭。

體溫還算正常,熱度似乎已經退得差不多了,他松了口氣,但是這一口氣並未松懈多久,他立刻感受到了自己身下躁動的狀態——是一個成年男人在早晨很常有的狀態。

但是陳其初卻覺得異常尷尬。

還好厲乘雲還沒有醒來。

陳其初輕手輕腳地起了身,前往了衛生間。

他在衛生間裏站了一會兒,等待著身體的躁動平穩。

對於一個成年男性來說,這是很常見的情況,陳其初也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他的經驗裏,一般等一會兒就消停下去了。

但是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或許是因為淩亂的夢境遺留的熱度還未消散,又或許是身邊的每個角落都殘留著厲乘雲的氣息,所以他身下沒有一絲一毫消停的跡象,甚至反而有更加洶湧的趨勢。

厲乘雲也快要起來了,他不能夠一直保持這種樣子。陳其初猶豫了片刻,終於把手移向身體躁動的源頭。

逼仄的衛生間裏,陳其初倚靠在冰冷的瓷磚墻面上,擡眼便能看見鏡子裏的自己不成體統的樣子,他慌亂地閉上眼,不想要看見自己沈湎與欲望的醜態。

但是閉上眼之後,那些夢境裏的碎片更加清晰地湧入陳其初的腦海之中,厲乘雲的臉在這些碎片裏占據著全部畫面。並且這些碎片不像夢境之中的那樣,被無名的火焰燒去,而是更加頑固地盤旋在他的眼前,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占據著他的思緒,最後隨著他顫抖的手,毫無保留地全部傾瀉出來。

一切結束之後,陳其初看著手中的液體,怔忡了好一會兒。

這是他的罪證,是他不能磨滅的獸性的體現。

陳其初心中湧現出一種近乎絕望而痛苦的難堪。

他機械地走到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洗手。

水流沖刷著陳其初的手,陳其初不敢去看自己手上骯臟的痕跡,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挽起的袖口露出來他手臂上的那條疤痕,如此醜陋。

陳其初望著那條疤痕出了神,思緒不受控制地回溯到他和厲乘雲的意外開始的那個夜晚,那個他被信息素和欲望所控制那個夜晚,改變他和厲乘雲的關系的那個夜晚。

水流雖然已經沖走了他的手上那些骯臟的痕跡,但是某些粘稠的東西卻還留在他的掌心,灼燒著他的皮膚,燒得他幾乎神志不清。他的目光落在放在了洗漱臺上的一盒刀片上,那是厲乘雲刮胡子用的刀片。

陳其初的目光在刀片和手臂上的疤痕上游移著,慢慢的,他濕淋淋的手伸向了那盒刀片,指尖觸碰到了盒子表面。

“其初,你在裏面嗎?”

厲乘雲突如其來的聲音伴隨著敲門聲從門外傳進來,陳其初如夢初醒,被自己腦海內閃過的某種危險的想法驚得手一抖,裝刀片的盒子被他的手帶得掉入了洗手池。紙質的盒子表面迅速地被洇濕。

陳其初一邊手忙腳亂地把刀片盒撿起來放回原處,一邊關上水龍頭,倉促地幸好朝門外應了一聲:“不好意思,我馬上出來。”

厲乘雲說:“沒什麽事,不急,我就是問問,還以為你走了。”

陳其初匆匆忙忙地洗漱完,又將衛生間墻壁上方的一方小窗打開通風散氣。打開門之前他又對著鏡子反覆看了許久,然後確認自己身上絕無洩露出半分方才那些羞恥而齷齪的欲望,才打開了門。

打開門陳其初便看見厲乘雲站在門口不遠處,對上厲乘雲微微笑著的臉。他想起方才腦海裏出現的厲乘雲的面孔,那些羞恥感便如影隨形地跟在他的身後,令他幾乎不敢看厲乘雲一眼,想要立刻消失。

陳其初幾乎是目光游移著轉移自己的註意力,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卻不看厲乘雲,同時還問厲乘雲:“你現在感覺怎麽樣?燒退了嗎?還難受嗎?”

“剛剛測了一下體溫,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我就說沒什麽事吧,你昨天非得跑過來一趟。”厲乘雲朝他走過來,陳其初條件反射地往旁邊避開,但是厲乘雲只是從他的身邊經過,進入衛生間去洗漱,陳其初朝客廳走了幾步,又回頭問正拿牙刷的厲乘雲:“這邊附近有早餐店嗎?我去給你買點早餐吧。”

“不用那麽麻煩,”厲乘雲說,“等會兒我煮點粥和雞蛋就好了,你昨天喝了酒,一起吃點清淡的也好。”

“那還是我來煮吧。”陳其初朝廚房走去。

“哎,你別動,”厲乘雲刷著牙口齒不清地說,“你會嗎?”

陳其初確實不會,但是陳其初急需要事情轉移一下自己的註意力。

淋了雨來厲乘雲這裏換衣服的那天晚上,看厲乘雲在廚房裏做過飯,因此陳其初大概知道食材和廚房用具的位置。

他從櫥櫃裏找到了米,看見了料理臺上的電飯煲,便打開蓋子,便舀了幾筒米出來直接倒進電飯鍋裏,被急急忙忙刷完牙從衛生間裏出來的厲乘雲叫住,“其初,”陳其初聽見便停了手,厲乘雲走了過來,無奈地說,“等一下,我就說你不會做了,還是我來吧。“

雖然陳其初不知道自己哪裏做的不對,但是從厲乘雲的語氣裏顯然能看出來自己做得大錯特錯。

“你身體都還沒有好,別操心了,”陳其初說,看著厲乘雲根本不放心的神情,只好說道,“你教我總行了吧。”

雖然厲乘雲在做飯這方面也不是什麽頂級高手,但是工作之後自己生活還是有基礎技能的,至於陳其初,那簡直稱得上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了,畢竟從小到大,他都沒有需要自己親自下廚的時候。

厲乘雲無奈,只好說道,“行吧,你把米先倒回袋子裏一部分,留一筒左右就好了,煮粥要不了那麽多的米。”

陳其初依言做了,厲乘雲便繼續指揮陳其初:“把鍋裏的米倒出來,放到架子上那個盆裏,接水淘一下米……”他指揮著陳其初把米清洗好,然後重新倒進鍋裏,“再加點水,好了,夠了夠了……按那個圓形的鍵,紅燈按到煮粥的選項……”

厲乘雲指揮著陳其初把粥煮上,又煮了雞蛋,雖然並不是什麽太覆雜的事情,陳其初還是屢屢手忙腳亂,於這樣的手忙腳亂之中,陳其初總算是暫時拋卻了腦海裏盤旋不去的那些糾結。

粥和雞蛋已經煮上,只需要等熟了,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正準備先要去歇一會兒,他們聽見了玄關處傳來了門鎖轉動的聲音,厲乘雲宿舍的門鎖有些老舊了,每一次開門的時候都要用力把住門把手拉扯著開,總會發出很大的響動。厲乘雲和陳其初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門口。

門很快被打開,一對中年男女提著大包小包出現在門口,厲乘雲看見他們,急忙迎了上去,“爸、媽,你們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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