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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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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下班的時候, 紀荷是全年級老師裏最積極的,準時準點走出校園大門。

可陸潯之卻沒準時,她站在拐角的樹下等, 想著再等個幾分鐘看人來沒來,沒來再打電話。

今日的北京, 從早到晚都是大陰天,冷風撲在她的面頰上,有薄弱的刺痛感。

頭頂的樹葉飄飄揚揚, 周圍都是銀杏的味道, 道路兩側被泛黃的落葉鋪滿, 裹挾著北京冬天凜冽的冷意。

在刮來第三次冷風時,陸潯之的車在路口出現。

紀荷迅速掃去身上的幾片葉子,半張臉陷入白色圍巾裏,擋住了被凍紅的鼻尖。

她在車停下來前就看見了駕駛位和副駕駛的人是誰,所以當副駕駛的江竟打開車窗和她打招呼她沒感到驚訝。

江竟一張俊臉上頂著個黑色針織帽, 襯得他皮膚很白,他臉上的笑容特別有感染力,“小嫂子, 快上來, 外邊冷。”

後座的車門從裏面打開了, 紀荷回以一笑,彎腰上去,和旁邊的陸潯之對視了眼。

徐朝陽調低車裏音樂的音量, 從後視鏡看著紀荷, 笑說:“紀老師, 我有個親戚也在京一,沒記錯的話今年念初二。”

他沒江竟臉皮厚, 喊不出‘小嫂子’這個稱謂。

紀荷順著他的話問,“叫什麽名字呢?”

話音剛落,紀荷視野短暫的黑了下,熟悉的冷杉味忽然撲了過來,緊接著右側額發有輕柔被扯動的感覺。

她一楞,看著陸潯之收回胳膊,指尖夾著片枯黃的銀杏葉。

“田絮,紀老師有印象麽?”徐朝陽說道。

紀荷臉頰慢慢燙了起來,她詳裝剛才無事發生,清了清嗓音,說:“有的,是我所任課班級的學生,很聰明的姑娘。”

徐朝陽說:“難怪她語文成績這麽好,原來是紀老師的學生。”

江竟邊低頭換歌,邊樂呵呵地說:“朝陽兄,你這馬屁拍得可以啊。”

徐朝陽一臉坦蕩:“實話實說。”

他說完瞅了眼江竟腦門上異常礙眼的帽子,“頭上長痔瘡了?無緣無故戴什麽帽子。”

紀荷下意識也去看江竟的帽子,隨女士一到冬天就喜歡用毛線織東西,圍巾毛衣、帽子、襪子等等,她那會兒放假沒事就會跟著隨女士搗鼓這些,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江竟頭上的那帽子是手工鉤的,線拉得比較松,估計是位初學者。

江竟等了一天終於是等到有人問他帽子的事兒了,他摘下來放在手中,頗為虔誠地落了一吻在上面。

徐朝陽掃他一眼:“神經。”

“就這個,”江竟指著帽子,口氣滿滿的炫耀意味,“我女朋友熬了幾個大夜親手給我鉤的,人還說過個幾天給我織圍巾織毛衣呢。”

徐朝陽調侃:“難怪看得就像劣質品。”

要不是看他在開車,江竟早一腳踹過去了,“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紀荷彎了彎唇,覺得他們互懟還挺有意思的。

上車前她還有些忐忑,不知該如何去同陸潯之的朋友相處。

但還好,畢竟在高冷漠然的陸潯之襯托下,他的朋友就顯得平易近人許多。

徐朝陽冷哼一聲 :“我要是想,能給我織得姑娘隊都排出咱北京城了。”

江竟懶得再搭理這個只會嘴嗨的男人,他哼著小曲,把那頂寶貝似的帽子戴回頭上,對著鏡子臭美了一番。

鏡子裏還有另外一張臉,很清淡溫柔的長相,江竟把鏡子打上去,扭頭瞅了下沈默寡言的陸潯之,再把視線移到紀荷身上。

“小嫂子,你會織這些玩意兒嗎?”

紀荷點頭,“會一點點。”

徐朝陽脫口而出:“那你幫我織條圍巾唄,要粉色的。”

紀荷頓了下,目光慢慢轉向陸潯之,他面色未改,始終淡漠,黑眸迎上她的視線,也沒說一字。

她笑著點了下頭。

徐朝陽摸了下鼻子,笑了:“就當我向你買的,盡管開價。”

“粉色?”江竟別有深意看著徐朝陽,“你不會是還沒和蘇州那位斷吧?”

徐朝陽苦笑一聲,“哪舍得斷。”

“孩子呢?”

“肚子裏。”

“生?”

“生。”

江竟大為震撼:“要是被你家老爺子知道了,你下半生得坐輪椅啊。”

紀荷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麽驚天大秘密,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聽。

她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擺出一副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

陸潯之低低抱著雙臂,好整以暇看著紀荷那不知所措、耳朵無處安放的樣子。

他也不出聲提醒這事兒能聽,沒她想得這麽嚴重,但就覺得紀荷這樣子有點可愛,也實在好笑,他倒是實際行動了,失笑出聲。

車又剛好停了,這一下,車裏的三人齊齊望向了他。

他打開車門,嘴角上翹,心情明顯不錯的樣子,下車後又繞到另一邊,打開紀荷的這邊的車門。

紀荷有些受寵若驚,趕緊拎起包從車裏鉆出來,天越黑就越冷,這風從她耳畔呼嘯而過,她裹緊了身上的呢子大衣。

擡眸一瞧,陸潯之就穿了件黑色薄款風衣,面不改色的,一點也沒冷著的樣子。

今天這局陸潯之的發小都在,包括徐朝陽的堂妹徐榆也來了,他們這一行人進去時正好見著瞿文譯和徐榆湊在一起看東西,瞿文譯那腦袋都快要挨到徐榆肩上了。

徐朝陽一盒煙砸過去,“離我妹遠點。”

瞿文譯嘿嘿直笑,瞥見陸潯之邊上的紀荷,和江竟一樣笑嘻嘻喊了聲“小嫂子”,喊完還不忘推了下旁邊的徐榆,“楞著幹嘛,喊人。”

徐榆惡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後口氣略顯僵硬地說:“嫂子好。”

要不是陸潯之在,她才不喊,憑什麽啊,討厭還來不及呢。

紀荷客氣地笑笑,即使是進門時就看見了徐榆臉上一閃而過的不爽,她也始終是淡淡然。

駱權店裏最近新出了一道菜,榴蓮燉雞,味道濃郁,香甜,大補。

開吃前江竟就說了這頓不談公事,就談徐朝陽和蘇州那姑娘的事兒。

紀荷安靜喝著湯,知道了不少事情。

原來徐朝陽愛上了一門不當戶不對的蘇州姑娘,這事兒被徐老爺子知道到了,直接拆,逼得那姑娘回了家鄉,沒想人卻在這時候懷孕了,徐朝陽怎麽也不同意打掉,就說先生下來,等到時候帶著小孩去徐家,老爺子見著自個的曾孫,還能狠下心麽。

徐榆幽幽道:“純屬是自討苦吃,喜歡你的人多了去了,偏偏就看上了那種地方的女人。”

“你懂什麽。”徐朝陽回懟。

江竟手一攤,生怕這倆人在吵起來,“你這事得解決好,遇上什麽困難就找哥幾個。”

徐朝陽舉起酒杯,敬了下,“還是你們靠譜。”

陸潯之喝了口,放下杯子,瞥了眼身旁一直安靜進食的人。

店裏開著暖氣,鍋裏的湯熱氣騰騰,紀荷身上一件薄款高領毛衣,鼻尖還是沁出了細細薄薄的汗。

陸潯之拿了張面巾紙給她。

紀荷接過,默默擦汗。

徐榆目睹這一幕,輕輕哼一聲,“對了,我有一朋友住這附近,這會兒應該也下班了,我喊她過來一塊兒吃,沒問題吧?”

駱權邪笑:“女生隨意,男的免談。”

“當然是女的。”徐榆說完還偷瞄了眼陸潯之。

沒過多久,一個身穿淺色大衣、身材高挑的女人出現在店門口,五官平平不出眾,但化了妝,也稱得上有點好看的女人。

這桌也就駱權和瞿文譯倆單身狗,下意識就多看了眼那身材很好的女人。

紀荷的位置只能看見女人的背影,看不到正臉。

她眼睛一轉,把目光落在陸潯之這邊,只見他低頭在看手機,像是在回覆別人的微信。

下一秒,那支手機被放在了紀荷面前,她微楞,擡眸,目光不解。

陸潯之手搭在紀荷椅背上,懶洋洋笑著,“看啊,不是想看我在和誰聊天麽。”

紀荷臉一熱,心虛地把手機推回給他,這動作期間,她已經看見了聊天框的備註是霍敬航。

“誰想看了。”她假模假樣地說。

這時,徐榆忽然站了起來,朝著門口喊。

“周舟!這兒。”

紀荷頓了下,緩慢扭頭看過去,女人踩著高跟鞋款款而來,氣質優雅,臉上的笑燦爛大方。

一如當年。

紀荷記得自己曾經有回從周舟身旁經過,無意聽見了她和同學的對話。

“周舟,你又被陸潯之拒絕了?”

周舟:“嗯呀,不稀奇,再接再厲。”

她在人群中回頭,看見了說這話的周舟臉上的笑容。

瞧見來人,桌上幾個男人除了陸潯之一臉淡然都露出了點驚訝之色。

徐榆起身,走過去無比親密地攬著周舟,“介紹一下,我朋友,周舟,上個月剛來北京。”

周舟目光從開始就停在陸潯之身上,微笑道:“好久沒見了,各位。”

“變化這麽大,差點沒認出你呢。”江竟打趣著。

瞿文譯搭腔,“是啊,簡直就是女大十八變。”

駱權悶笑著沒出聲,剛才看身材還有點興趣,這會兒看到了正臉興致全無,抱著看熱鬧的心思瞅了陸潯之一眼。

徐朝陽皺眉看著徐榆,意思是你又要搞什麽幺蛾子。

徐榆無視他,拉著周舟坐她旁邊,恰好是紀荷的正對面。

周舟笑著應付了江竟他們幾句,然後看著陸潯之,嗓音清婉溫柔:“陸潯之,好久不見了,你不會還沒認出我吧?”

最後句話問得直率又不失俏皮,似乎能讓人生不出一絲反感。

其實在座幾人都知道陸潯之和周舟屁事都沒,陸潯之當年連惻隱之心都沒動過,甚至是被煩到不惜動用關系禁止周舟踏入北京一步,沒想到十年一過,這姑娘難道還沒死心?單槍匹馬又殺回了北京。

陸潯之擡眸看她一眼,極其淡漠地笑了下:“周小姐,你是覺得我的聽力或是視力有問題嗎?”

江竟為了掩飾自己的笑,低低咳了聲。

周舟一點不也介意陸潯之的譏誚,視線往旁邊偏了偏,暗暗打量了幾眼,嘴角仍然掛著笑,“這位就是你的妻子吧,果然很漂亮呢。”

紀荷壓下心中雜亂無章的思緒,朝周舟微微點了點頭,“你好。”

“嫂子。”徐榆忽然很乖順地喊了紀荷一聲。

紀荷不明所以看著她。

她非常無害地眨了幾下眼,“你不知道吧,周舟當年追你老公追得有多瘋狂。”

抱歉,我都知道。

紀荷眸光盈盈看了一臉坦蕩的陸潯之一眼,再故作很驚訝地睜大雙眸,笑得落落大方:“還有這回事?看來年輕時的潯之魅力不比現在差。”

陸潯之忽然勾唇一笑,放在紀荷椅背上的胳膊往前移了下,虛虛搭在她的肩膀,拇指摩挲著圓潤的肩頭,空閑的左手夾了塊白灼西藍花放進她的碗裏。

紀荷楞楞地感受著此刻陸潯之突如其來的溫柔,是不想周舟再來糾纏所以故意這麽做的嗎?

可不管是不是,她心裏都覺得甜絲絲,唇角也彎彎抿著。

這一舉動在另外幾個人眼裏無疑是秀恩愛了。

瞿文譯敲了下桌子,“不帶你們這樣秀的啊,在座好幾個是孤家寡人的。”

“就是咯,”周舟托著腮笑,“一點也不顧忌我們單身人士的感受。”

明明都是十年未見,明明才剛坐下沒多久,周舟的優秀之處紀荷見識到了——她很游刃有餘。

紀荷轉頭和陸潯之對視了眼,溫溫軟軟一笑,“那我們稍微低調點?”

她願意配合他演戲的。

陸潯之漆黑的眉眼往下壓了壓,故作思考狀,“我考慮考慮。”

徐榆暗自翻了個白眼,面上依舊笑吟吟地問周舟:“你工作怎樣了,需要幫忙嗎?我哥這段時間閑得慌,需要幫忙的話可以找他。”

“她說得“哥”不是我。”徐朝陽忙撇清關系,他都忙死了,不熟悉的人要走關系這些事能別老麻煩他好嗎?

徐榆吐舌,“就是你。”

周舟不甚在意地笑說:“我找到工作了,工資待遇都挺好的。”

江竟忽然站起來,端著酒,“來來來,走一個,祝潯之和紀老師,新婚快樂。”

“沒錯,幹了。”駱權附和著。

很明顯,他們都不想再聽周舟和徐榆的對話了。

要說和周舟關系,那是一丁點也不熟,只不過是當年見證了她追求陸潯之而已。

周舟這樣的,論相貌的話,他們這幫公子哥什麽漂亮的姑娘沒見過,連娛樂圈稱得上神顏的女明星都和駱權有過一段,這個周舟,沒權沒勢,當年還了幹些不怎麽光明磊落的事兒,如果不是以徐榆的朋友身份出現,他們連正眼都不會給。

夜晚九點,餐桌上只剩徐榆和周舟。

周舟提起茶壺給徐榆倒了杯茶,“喝點,暖暖身子。”

徐榆唇角牽動了下,沒道謝也沒端起喝。

“瞧見了吧,那女人除了長得漂亮,家世背景沒一樣能拿得出手的。”

周舟沒立即應她。

關於紀荷,她有看過徐榆給的資料,體面穩定的工作,在北京有自己的房子,父親不是普通工薪階層,母親是知名美容院的創始人。

可能在徐榆這種上流人士眼中確實是屬於一般人家,但在她這裏,紀荷完完全全就是個天之驕女了。

見周舟不說話,徐榆微微擰眉,“周舟姐,你就不會不甘心嗎?”

周舟垂眼笑:“這都多少年了,即使不甘心又如何,你覺得我像是會拆人家庭的女人嗎?”

她也不是非陸潯之不可,這些年也陸陸續續談過三次戀愛,但最後都無疾而終。

可能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她拉了下徐榆的手,溫聲問道:“你還喜歡他麽?”

徐榆冷哼:“早就不喜歡了,他那樣無情,不值得我再繼續喜歡下去。”

找上周舟,不過是想看熱鬧而已。

-

回到陸宅後,陸潯之被陸老爺子叫進了書房,紀荷則是上樓擼貓洗澡備課。

貓屋的衛生紀荷沒讓家裏的傭人去做,平時都是她下了班再回來收拾,鏟貓屎,吸塵器吸毛,再拖拖地,她動作迅速,用了不到半小時解決完,擼了會兒貓便準備回房洗澡。

從次臥經過時,紀荷盯著那扇門看,也不知要什麽時候她和陸潯之才能像正常夫妻那樣呢。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擡眸,猝不及防地撞進了雙眸光清冷深幽的眼睛裏。

心沒由來的一緊,紀荷快速躲避陸潯之視線,“嚇我,你走路沒聲兒 。”

陸潯之道:“我和周小姐沒有任何關系。”

紀荷聞言一怔,立馬說:“我沒有誤會你。”

她大概能猜到陸潯之為什麽會來解釋,不是因為在意她、怕她會生氣,而是因為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的解釋只因他是個責任感極強的男人,並沒有其他情情愛愛的意思。

陸潯之註視著紀荷,燈光下,她的臉很小,很白,黑發柔順地墜在肩膀,看他時,一雙杏眼總是含著汪澄澈的清水。

就這樣對視著,他忽然說:“不管是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和這個人都不會產生同校之外的關系。”

這不算是承諾,而是身為紀荷的丈夫時,他應有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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