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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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霍柏衣知道辛青在說什麽。

今天在派出所, 他和霍華楓說,他本來和她有很多要說的,但因為那一句“你爸爸他也是不得已的”, 霍柏衣就閉嘴了。

辛青在意這個“很多”是什麽。

霍柏衣坐到他床上, 問他:“想聽?”

辛青躺在枕頭上,點點頭。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霍柏衣說,“就是有時候會想起來, 她以前也對我好過。”

“小時候, 她跟我親生父親鬧離婚的時候, 吵得很兇。我躲在房間裏沒敢出來,也不敢說話, 就抓著被子把自己包得跟個鴕鳥似的, 窩在角落裏。”

“她每天晚上吵完,把眼淚抹幹凈, 就敲我的門,來到我房間裏, 然後問我能不能掀開被子,之後就一層一層剝開我, 看見我的時候就跟我笑,說我怎麽跟包粽子一樣。”

“還是好過的。”霍柏衣說, “我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就變得奇奇怪怪的了。我也不是想跟她說這些,然後和好什麽的。我就只是想跟她說,以前還是好過的, 就這樣。”

辛青皺起眉。

他一個鯉魚打挺就坐了起來, 說:“等著, 給你看個東西。”

辛青翻身下床,跑到衣櫃跟前, 打開衣櫃,從裏面拿出個收納的小箱子來。

那是個看起來上了年歲的紅木小箱子,很舊,樣式也是十多年前很流行的那種覆古款了。

箱子還上了鎖。

辛青把它拿到床上,他一點兒都不嫌它臟。

辛青從床頭櫃的第一層摸出把小鑰匙來。

他一邊給箱子開鎖,一邊說:“這些是我媽留給我的。”

“你媽?”

“嗯啊。”辛青說,“我媽每年給我留三封信,生日給我一封,忌日給我一封,過年還有一封。”

說話間,他把鎖打開了。

那裏面是半個箱子的信封,數目不多,目測有七八封左右。每一封都不一樣,看起來格外用心。

但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

霍柏衣沈默了會兒,心中有點不太敢開口。他偷偷瞧了辛青幾眼,見對方神色無礙,就還是詢問道:“忌日?”

“對啊。”

辛青難得地無可奈何地向他一笑,揉揉後脖頸子,說:“她去世好久了。我六歲那年,她肝癌。”

霍柏衣瞳孔一縮。

他一下子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呆在了那兒。

“哎,你別這個表情看我。我不可憐的,她給我留了挺多信呢。”辛青說,“不止有信,她還拍了很多視頻留給我。這些,我本來是打算等到你下個月生日的時候,再給你看的。”

“給我?”

辛青點點頭:“她也給你留了話,信和視頻都有。她在信裏和視頻裏都說了,讓我給你看,而且是一定一定要給你看。這些就都是給你的信,你先拿著,視頻我一會兒去翻翻。”

辛青把開了鎖的箱子轉了個方向,推到了他手邊。

霍柏衣傻了:“這些都是??”

辛青:“對啊。……你是不是以為這些是這些年給我的?”

“那不肯定的嗎。”

辛青哈哈大笑兩聲,說:“給我的那些,你要是想看,我一會兒也拿來給你看。你手上那些信,也都是有時間排序的,信封上都寫了寫下來的時間,你看一下。”

霍柏衣挺懵的,這短短兩分鐘裏,辛青給的信息量太龐大了。

他茫茫然地點點頭,從箱子裏取出了信封來。

信封上的確寫著日期。過去的時間太久,字跡有些斑駁,但不影響閱讀。

“我媽會喜歡你的。”辛青突然說,“你媽媽的事,我知道你肯定遺憾。可是有的事情就是會變,回不去,沒辦法。我沒辦法把你媽媽給你帶回來,但我這裏還有東西可以給你。”

說完這些,辛青拍拍他的腿,讓他自己先看著。

辛青站起來,去電腦那邊給他找視頻去了。

霍柏衣拿著幾封信分辨了一會兒。按照時間順序,他把幾封信分好,然後把時間最久遠的那封撕開,把信紙從裏面取了出來。

那是一封書寫工整,字跡轉折狠厲,筆跡又清秀的信。

【致不知姓名的小孩:

你好。

想必突然致信十分冒犯,但請原諒我的失禮之舉,因為我已經無法和你見上一面。你在看這行字的時候,我應當已經睡在地下有些年頭了。

收到死人的信,你可能會覺得十分晦氣。

但請原諒一個時日無多的母親。我的日子不多,但我還是想在我的兒子成人後的愛情裏留下些什麽,故而寫了這麽多的東西。

我有想過,或許他喜歡的人並不想看我寫的這種廢話連篇的東西。但我還是想請你看完下面這一段話,再把信收起來。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你一定是被他認定為是要度過一生的戀愛對象了——這是我向他要求的送信對象的標準,希望你能為這件事感到開心。

我已經不在人世,所以我不知道你的模樣,也不知道你的理想。你家在哪裏,想做什麽,我也統統無從得知。但不論如何,我認為這些都沒有關系。

是男是女,也都無所謂。只要你們互相喜歡,想要在一起,那就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了。

阿姨是想告訴你:一個人最重要的,是活成自己。哪怕是談戀愛,最重要的也是做自己。

我希望你不用在這段關系裏太過拘束。

如果你想好了,就抽一天跟他回家來,來墳前看看我吧。我走的時候他還太小,每次我問他,他都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樣子的人。

應該已經過去很久了吧,我想看看他的答案。

到時候,不用買什麽白菊,你們買一捧紅玫瑰來給我。如果有陰曹地府,我還能捧著玫瑰出去炫耀。】

下面還有很長一段。

霍柏衣看到這裏,從字裏行間品出了點兒什麽。

他搓搓紙角,說:“我說。”

辛青坐在電腦跟前:“嗯?”

“你母親,是個怎麽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我還真不知道怎麽說,反正長得特別漂亮,是當法官的。”

“怪不得。”

霍柏衣看了看信上個個跟劍一樣的字。

“你要硬說她是個怎麽樣的人……呃,我怎麽跟你說呢。”

辛青一時找不到詞兒,往椅子背兒上一靠,轉著電競椅轉了半圈,面向霍柏衣想了一會兒,說:“我還真不好形容,挺沈穩,挺內斂,但是該兇的時候特別兇,該溫柔的時候又特別溫柔,邏輯特別清晰,基本上沒生過氣,生氣也能立刻盤好邏輯……反正特別牛逼特別好的一個人。”

信裏也是給人這個感覺。

霍柏衣問他:“你父親呢?”

“沒有啊。”辛青說。

“……?什麽?沒有?”

“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辛青說,“被我媽給踹了。”

“我媽跟他談了四年戀愛,然後結婚,結婚的時候她跟那個男的說,婚姻關系是神聖的,從此以後他們就是合法夫妻,一定要對家庭和愛情忠貞。那男的答應得特別好,結果我媽懷上我沒幾天,他就在外面搞上了,還是在旅館裏。”

“我媽也是狠,發現之後立刻甩了那男的一巴掌,離婚了。”

“別人勸她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她說哪裏來的封建糟粕,讓這種老婆懷孕的時候還出軌的男人留下來當孩子的父親,讓他跟孩子在一塊兒耳濡目染地灌輸骯臟思想,把孩子也教成懷孕期間隨便出軌的混賬男人嗎?”

“留著他,除了維持在外家庭和諧的狗屁面子,一點兒用都沒有。”

“對孩子沒好處,她看著還惡心。再說,留著那男的,自己心裏有這麽一樁子事,怨氣還會越來越重,以後還得和孩子說要不是為了你怎麽怎麽樣的。孩子又做錯什麽了?人生的路都是自己選的,別啥事兒都說孩子。”

霍柏衣說:“好超前的思想。”

辛青哈哈一笑,說:“所以我媽從小教育我,如果談了戀愛,一定要忠誠。”

霍柏衣揚揚嘴角,朝他笑了一下,低頭繼續看信。

辛青給他調出了視頻來後,接到了一個電話。他出去接了電話,回來說是陳荔找他,要臨時去戰隊一趟。

“東西我都給你翻出來了啊,就在電腦上。你一會兒看完信,或者看信看累了,就去看看。”辛青說,“我可能要晚上才能回來了。”

霍柏衣問他:“什麽事叫你過去?”

“聯合直播,直播平臺那邊年前要搞什麽全明星直播節,讓咱倆一起播。”辛青說,“我過去聽一下,你幹你的。”

一般來說,這種和霍柏衣也有關系的事情,霍柏衣也得跟著去的。

但戰隊裏面現在似乎還有個日本隊的經理,霍柏衣去不了。

他揮了揮手,跟辛青拜拜了。

辛青走了。

霍柏衣又窩在床上,看了一會兒他母親的信。

看了一封,霍柏衣就明白了辛青剛剛是什麽意思。

他母親的信裏,讓人感覺親切的文句太多了。

他母親說:【親愛的,請不要覺得我啰嗦。我已經沒有多少日子,我知道我和我的兒子見一面少一面。癌癥讓我越來越難看了,怕他覺得我越來越陌生,我已經不再讓他來看我。】

【我如今只能翻一翻相冊。我真的很好奇,十幾年之後,他會領回來一個什麽樣的人來?他會喜歡什麽樣子的人,想和什麽人一起過一輩子?】

【我真希望能活到那個時候,親自看一看,開車去接你們回來。但這不可能了,可我真想看看你們一起回家來的樣子。】

【我想看青崽長大,也想看他會找到什麽樣兒的人。】

【他小時候,很喜歡吃我做的雞蛋羹和蒜薹炒肉。如果他成績好了,我還會煎一份牛排給他吃。我已經把食譜錄成視頻了,他會有一天做給你吃的。】

【阿姨其實很想做飯給你吃。不說了,死人說做飯,太晦氣了。】

【阿姨年輕上高中的時候,班裏有兩個女生互相喜歡。那個年代的人不太能接受,但阿姨和她們是很好的朋友。】

【阿姨和她們是很好的朋友,阿姨也能理解。不知道你是男生還是女生,但男生也是可以和男生一起回家的。】

【你會和青崽吵架嗎?】

【別把他當回事,他就是這點隨他父親,愛兇,沒動氣也愛兇,就是喜歡吵嚷。不過你放心,他沒有他父親那些壞心思,他單純得很。不用多長時間,他就自己來找你認錯了,放心吧,他還是很會心疼人的。】

【跟他在一起,也不能受委屈。不是你的錯,那就不用去道歉。他如果喜歡你,打死都不會讓你低頭的。他現在應該還是這個性子吧?】

【不知道你們現在在幹什麽呢?】

【十八歲了,高中畢業了吧?有沒有考上大學?是什麽時候認識的?你會總想起和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會不會覺得很浪漫?】

【阿姨談戀愛的時候,就總愛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明明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情況,偏偏就覺得特別浪漫,跟個傻子似的。】

她哈哈笑起來,又問:【對了,你們在學校順利嗎?不順利也沒關系,不上學了也可以。不論在做什麽,阿姨都永遠支持你們。】

【但是,一定不要太累。阿姨覺得,你們不用出人頭地,活得開心,有口飯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可以了。】

【不過如果你們有大志向,大理想,阿姨也支持。到時候如果有目標,來找阿姨,阿姨可以在天上和地底下保佑你們。】

……

霍柏衣捏著最後一封信,發了大概有半個小時的呆。不知道是因為這些年的病還是其他的什麽,他的腦袋裏忽然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有。

他不知道該想些什麽,只是沒來由地覺得荒謬。時隔多年,他第二次感覺到母愛,居然是從別人的母親身上。

就在他被親生母親說“可他是精神病”的這一天。

恍恍惚惚地,他心口上終於疼起來了。

他忽然想起他確診的那天。走廊裏亂成一團,他繼父用日語說他是裝的,還是欠教育;外婆推著他繼父,氣得面紅耳赤,又問霍華楓說終於把孩子逼瘋病了,是不是滿意了。

他至今都記得霍華楓說了什麽。

她說:“瘋病?我還沒瘋呢,我都這麽辛苦了還沒瘋,他給我填這麽多麻煩,他有什麽可得病的!”

“我受的委屈比他還多!我就容易了嗎!他天天吃我的穿我的,還跨國給我惹麻煩!憑什麽要我認錯,我錯什麽了!他精神病是他自己有問題,他就是天生的精神病!早知道這樣,我才不把他生下來!”

“浪費錢!浪費我這些年的錢!”

霍柏衣拿起手上的信。

【不順利也沒關系,不上學了也可以。】

【一定不要太累。】

霍柏衣把信件都收好,鄭重地放回到小箱子裏,蓋好鎖上後,他下了床,坐到電腦前面。

電腦裏的文件都被分類好了,辛青還仔細地給他都重命名了,寫明哪個是第一個哪個是第二個。

霍柏衣點開了第一個。

影像加載出來了。

攝像頭很穩,但畢竟是十年前的設備,畫質不太好。

不過辛青他媽媽的樣子沒有受到影響。即使穿著病號服,消瘦了許多,她的模樣也很漂亮。

他媽媽揮了揮手。她的病似乎有些嚴重了,頭發掉了很多,面容有些虛弱,嘴唇發白且幹裂。她笑眼咪咪地看著鏡頭,忽的咧開嘴一笑。

“你好,”她笑著說,“有沒有嚇到你?”

霍柏衣看著她。他竟然覺得這位病弱得有些狼狽的陌生母親,比霍華楓親切多了。

“我寫的信,是不是太長了?”她說,“你會不喜歡嗎?見諒啊,小孩,阿姨真的有太多想說的話了。”

“今年青崽才五歲,幼兒園還沒畢業,我就要走了。”

“我還沒給他報小學呢,他幼兒園畢業,阿姨也去不了了。阿姨很害怕,也很不甘心,總想多留點東西給他。阿姨把手上所有有的都留下了,又覺得不夠,就想多寫點,多拍點東西留給他。這樣,他以後每年都有盼頭,每年都還能看到阿姨,是不是就能感覺到其實他媽媽也沒離開呢?”

“可是不論留下多少,青崽的很多事情,阿姨都要缺席了,你應該也缺席了一部分。但是呢,他之後就拜托你了。”

“阿姨沒見過你,但是阿姨感覺得到,青崽以後喜歡的,一定是特別好的人,阿姨也一定喜歡。”

說著說著,她笑起來,說,“阿姨的直覺一向特別準。阿姨猜猜啊……你肯定是那種在某個領域特別厲害的人。”

“青崽有點慕強的。”她說,“他還喜歡照顧人,你是不是明明特別厲害,脾氣還怪軟的那種?”

“猜中了吧。嘿嘿,就算青崽現在還小,我也能推斷出來一點的。”

“但是這樣的人,特別容易鉆牛角尖,很容易把自己弄得不開心。阿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猜中了,但不論對沒對,阿姨都希望你開心一點。”

*

霍柏衣抱著電腦,一直看到深夜。

等看完了辛青給他的所有錄像,他一擡頭,才發現已經九點半了。

辛青已經出去快五六個鐘頭了。

霍柏衣心裏犯了會兒嘀咕,沒多想,起身去鋪床。

鋪好床後,他去洗漱。洗漱到一半,他聽到門鎖被人轉動的聲音。

門一開,辛青迫不及待地喊:“老公!!”

霍柏衣一口漱口水噴了出來。

聽到人在衛生間洗漱,辛青就跑到門口拍門:“幹嘛呢老公!洗澡嗎!我能看嗎!能一起洗嗎!”

他神經病吧!

霍柏衣無語死了,把嘴裏的牙膏漱幹凈,拉開門說:“你有——……”

他說不出來了。

辛青捧著一大捧紅玫瑰,樂滋滋地盯著他。

“來!給你買的花!”辛青說,“什麽日子也不是,但是想給你買!”

“……謝謝。”

霍柏衣接過花,聞了聞,是非常好聞的花香。

“早就該送你花了,但是我總忘。”辛青說,“就祝你擺脫原生家庭吧。”

“……好。”

“霍柏衣。”

“嗯?”

“不要回頭看了。”辛青說,“你要追著風和光走。”

霍柏衣抱著花楞了楞。

辛青很堅定地看著他,霍柏衣看到他眼睛裏又在發光了。

霍柏衣便笑了,點著頭說:“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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