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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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辛青說不出自己什麽心情。

他其實想過會是這麽一回事。之前他就仔細覆盤過這件事, 他覺得霍柏衣是事先知道他是誰的。

之前他剛給霍柏衣打電話的時候,霍柏衣就沒有一點兒驚訝的成分。那要麽是他一直在看辛青打比賽,要麽是準備回國打比賽, 了解國內賽況的時候, 看見了他的ID編號,知道了他是誰。

辛青覺得是後面那個,畢竟前面那個也太自作多情了。就算霍柏衣知道他在國內打比賽, 可都已經鬧掰了, 怎麽可能還隔著個太平洋關註他。

但錢信澤的意思是, 他完全沒有自作多情。

辛青抹了一把臉,心情覆雜地問他:“他這麽跟你說了?”

“說了。”

“怎麽說的?什麽時候說的?”

“就是我們打完冬季杯之後, 我們坐飛機回戰隊第二天, 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答應我說可以過來。之後就告訴我, 其實你剛上賽場打完第一把的時候,他就知道你了, 你這麽多年什麽打法他也都清楚。”

“然後呢?”

“沒然後了啊。”錢信澤說,“你想知道什麽?”

“我想知道你怎麽勸的。”辛青說, “他跟你說過我倆以前為什麽掰沒有?”

錢信澤點頭:“說了。”

“那就好說多了。”辛青說,“他來之後, 我發現他還是在誤會我,我費了點力氣才跟他解釋清楚的。我就是好奇你到底說了什麽,他才會在還以為我惡心他的情況下過來。我真挺納悶的, 不應該啊。”

“哦, 你想打聽這個啊。”錢信澤苦笑, “可以。”

那是上一屆冬季杯打到中途的時候的事。

錢信澤一直在背著ASD偷偷地和霍柏衣聯系,拉他入夥, 那時候大概已經暗地裏勸他入夥勸了一個多月了。

霍柏衣的態度很奇妙。對於錢信澤的勸誘,他只拒絕了最開始那一次。之後他就既不拒絕也不答應,每次都是沈默地從頭聽到尾,問幾句辛青的事,然後給一個暧昧不清的回答,就掛了電話或者起身離開。

錢信澤挺納悶他為啥每次都得問兩句辛青,但鑒於對方身價高,看著脾氣不好,就算他感覺出裏面有事兒,也沒敢多問。

在他拉攏對方入隊這件事上,霍柏衣一直沒有給準確的答覆。錢信澤每次問他要一個準確的回答,他也不做聲。

逼得緊了,霍柏衣還會提高聲音厲聲說些警告的話,直接離開,強硬地中斷話題——但當天晚上絕對會發消息給他,繼續問他們戰隊的事。

不論如何,他始終沒有說死話拒絕。

沒拒絕就是有機會。

再說霍柏衣都已經把糾結寫滿臉了,錢信澤覺得機會真的很大。

而且他感覺出來了,糾結的原因似乎是辛青。

但他還是不敢問。

他就一邊拉攏霍柏衣,一邊繼續和隊友們打冬季杯,這種拉鋸戰持續了足足一個多月。

那天是八強賽的賽程,八強賽打完,ASD成功挺進了四強。

他們的八強賽被安排在了夜場,打完出來的時候天早黑了。

隊友們說要在外面吃口飯再回去。正說著去吃什麽,霍柏衣給他發來了消息,問他一會兒方不方便。

錢信澤就隨便找了個理由,推掉了戰隊的晚飯,回酒店換了身衣服,匆匆出門去了。

霍柏衣約他在一家麥當勞見面。

上屆冬季杯是在涼城辦的。那是一個靠海還下雪,非常北邊的地方。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讓錢信澤記憶深刻,所以他把那個晚上記得很清楚。

那天在飄雪,雪不小,走在路上臉都要凍僵了。錢信澤進到麥當勞裏面時,臉上全是雪。

他站在門口猛甩頭發,把發絲裏的雪甩幹凈了。擡頭一看,霍柏衣已經坐在約定好的位置上了,靠在椅子上刷手機。

霍柏衣是長得真好,錢信澤每次線下見他都免不得有點自卑。

就算霍柏衣是穿著沖鋒衣戴著帽子,帽檐底下的頭發亂得和鳥窩一樣,也擋不住他近乎於是青白的臉。

他白得近乎病態,露出來的雙手細長漂亮,青筋在青白的皮膚底下像若隱若現的細蛇。他兩只腿在桌子底下疊在一起,他本來就高,腿更長得無處安放。

錢信澤看看他,再看看自己,覺得真該減肥了。

他拍幹凈身上的雪,走過去。

霍柏衣聽到聲音,擡頭看他。

錢信澤看見他手邊有杯咖啡。在麥當勞這種店裏,霍柏衣居然點了杯咖啡。

錢信澤抽抽嘴角,讚嘆了一下霍柏衣這種快餐貴族,跟他說了句還沒吃晚飯,就去櫃臺點了餐。

他端著漢堡可樂回來,坐下來,喝了口可樂。

怕冒犯到人,錢信澤沒急著問他考慮得怎麽樣,委婉道:“你今天去看比賽了?”

霍柏衣之前告訴過錢信澤,會買這次冬季杯全程的票,全方面考察國內所有戰隊,再決定去哪兒。

霍柏衣點點頭,沒吭聲。

錢信澤又問:“你吃完晚飯了?”

“還沒,沒胃口。”霍柏衣說,“他今天怎麽樣。”

這麽多天了,霍柏衣嘴裏的“他”指向性極強。

有且只有辛青。

“還好啊,和平常一樣啊。”錢信澤說。

“是嗎。”霍柏衣拿起旁邊的手機,解開鎖,一邊劃拉一邊繼續問,“這些年你們隊裏提起治療的時候,他說過什麽沒有?”

錢信澤有些小心翼翼:“沒有吧……你指的是什麽,對治療的分析?還是對你這個職業的評價?”

“沒有就算了。”

霍柏衣一如既往的冷漠。

錢信澤不知道該接什麽話,倆人之間沈默了下來。

錢信澤小口地啃了口漢堡,悄悄地瞥霍柏衣的神情。對方在店裏都不肯摘帽子,錢信澤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用力抿起的嘴唇。好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霍柏衣抿唇抿得很緊。

現在想起來,那好像是霍柏衣在暗暗咬牙切齒,但是錢信澤沒感覺出來。

臉被擋住,錢信澤無法察言觀色,但拉鋸戰持續了一個多月,他也憋不住心裏的疑問了,就開口問:“我能打擾一下嗎?”

霍柏衣擡頭看他。

他臉色不好看,但眼神還算平和。

接收到他眼神裏“你說”的信息,錢信澤大膽問道:“你是不是……跟我們隊長有過什麽?”

錢信澤看到霍柏衣瞳孔縮了一下,那雙一直都發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他又皺起眉,瞇起了眼,眼睛裏閃過了很不悅的光。

兩極分化的兩個眼神在短短幾秒內就在他臉上走了一遍,錢信澤看得有點懵。

霍柏衣撇開頭:“是。”

“這也是我一直沒決定戰隊的原因。”他說,“就是因為你們隊長。……不是怪他,也不是說他壞話或者嫌棄他,是他對我來說,真的很麻煩。”

這還是霍柏衣第一次跟他說坦蕩地說這麽多字兒。

錢信澤聽出他好像不太想瞞,試探道:“是發生了什麽?可以跟我說嗎?”

霍柏衣回頭睨了他一眼。

那是個狐疑和警惕的眼神。

錢信澤立刻舉手發誓:“我不跟隊長說,說了我出這個門就被雷劈死。”

霍柏衣沈默地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兒。

最終,他把手機扔到桌子上,直起身來,靠到桌子上,道:“我可以跟你說。”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霍柏衣用極其平靜的聲音,把四年前發生的事情告訴給了錢信澤。

錢信澤聽得手裏的漢堡都忘了吃了。

盡管他們游戲裏盛產818,但這麽賤的會長他是第一次見。而這公會裏的所有玩家居然能跟著他一起這麽賤,錢信澤也是活久見。

但對他來說最炸裂的,還得是霍柏衣最後說的那段錄音。

那段辛青“親友”交給他的,辛青罵他惡心的錄音。

錢信澤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嘴唇蠕動半天,他問:“你……那個,那個錄音,你確定是我們隊長?”

“我沒聾。”霍柏衣說,“是不是他,我還分得出來。”

錢信澤一時無話可說,手足無措地抿抿嘴,抓了抓桌子上的餐巾紙。

錢信澤說:“我覺得……不是他。”

霍柏衣笑了一聲,那是個特別涼薄特別諷刺的笑。

錢信澤很不舒服。

他撇撇嘴,說:“你覺得他真的說的?”

“當然。”霍柏衣說,“我都快恨死他了。”

錢信澤無言以對,他咬著下唇,又替辛青委屈又替辛青生氣地看霍柏衣。

霍柏衣說:“這麽看我幹什麽。不管你信不信,他就是這麽說了。”

“我不是要在背後跟你詆毀他,但這些都是真的。我不是要否定你們隊長。除了恐同這一點,他的確是個很好的人。蠻熱情的,對人也好,有點容易急眼,但也不是真生氣,人挺遲鈍,有時候還能挺敏銳地察覺別人情緒不對,挺愛照顧人。”

錢信澤哽了哽。

短短幾句,他就聽出來對方確實很了解辛青。

“但不論再怎麽好,覺得我惡心就沒辦法,打不了的。”

霍柏衣拉著椅子後退半寸,起身想離開。

錢信澤忍不住說:“可是他不是沒承認嗎!”

霍柏衣停下了。

他回頭看錢信澤。

錢信澤用一種幾乎是乞求的眼神看著他。

“也不是承認……他,他不是,我聽著就跟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似的。”錢信澤支支吾吾地說,“你都沒聽他好好解釋過,你就給他下定論……我覺得,這樣……”

“我還聽他解釋什麽。”霍柏衣打斷道,“錄音都有了,他有什麽可解釋的。他自己背地裏說的話,當然不可能當面跟我承認,還有什麽好說的。”

錢信澤急了:“可是你這樣和你當時公會裏的那些人有什麽區別啊!”

霍柏衣驀然瞪向他。

那幾乎是個要殺人一樣的眼神。

錢信澤一哆嗦,不敢再說。

這句話把霍柏衣氣得不輕,錢信澤聽到了他非常用力的吸氣呼氣聲。

霍柏衣真的很努力地在讓自己平靜。半晌,他的呼吸冷靜下來,又用這種刀一樣的眼神瞪了錢信澤片刻,終於收回了目光。

他說:“沒什麽好說的了。我就不該對你們……還有你,我就都不該抱什麽期待。”

霍柏衣把手機塞進兜裏。他氣得不輕,塞進去的力度都暴躁得很。

“不用再聯系了,我死在外面都不會進你們隊。”

放下這一句,霍柏衣抓起桌子上沒喝完的半杯咖啡,騰騰地往外走。

他的腳步聲急速遠去。

他走到門前。

店員很沒眼力見地說:“謝謝光臨,請慢走——”

霍柏衣推開門。

在外面的風雪呼到臉上來的剎那,錢信澤騰地站了起來,在他身後聲嘶力竭地喊:“你他媽明白什麽!!”

霍柏衣頓在原地。

他保持著拉開門的姿勢,一動不動。

石頭似的僵了半分鐘,他回過頭。

錢信澤漲紅著一整張臉。

“你他媽明白什麽,”他說,“你明明是他師父,你他媽憑什麽就說他是!”

“你明明是他師父,你為什麽就不明白他不是那樣的人,為什麽他媽的偏偏是你說這些話!為什麽是你要冤枉他!!”

“你要是真的恨死他了,真的一點兒都不想再見他,你為什麽還三番五次地找我說話跟我見面,問我那麽多他的事情——你要是真的恨死他了,你會在這裏說他人好嗎!!”

“你就是還有點想信他,你又不敢!”

“你明明自己就知道,你肯定自己知道!你知道這裏面肯定有誤會,你知道很有可能不是他,你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

“為什麽不信他!!你就是膽小,你就是懦弱!跟別人旁敲側擊打聽他這麽多,問我好幾次他這些年說沒說過什麽,你為什麽不自己當面去問!!”

“你自己去問啊!”錢信澤在店裏向他竭力地喊,“他媽的你自己進隊去問他!傻逼!要是真是他說你的,我他媽的……出門就被車撞死!!”

“他怎麽可能說你啊!那是辛青!是我隊長!他爹的他是這世界上最牛逼的隊長!他不可能背刺自己師父!!”

錢信澤喊完了。

他呼呼地喘起了粗氣,店內一片安靜。

霍柏衣站在門口,傻楞楞地看著他。

錢信澤抹了兩把腦門,吸了幾口氣。

他抹了抹眼睛,擡起頭。

“對不起……是不是有點冒犯你?我不是想罵你,”他說,“我是真的覺得,你不能這麽逃避問題去傷害他。”

“你是他師父。”

錢信澤說,“我不是要道德綁架你,但他……他現在,真的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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