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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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陳荔上了大巴。

他上來就讓司機開車回酒店, 說牧凡森帶著張然走了,他倆有事,不用等。

司機開動了車子, 陳荔選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辛青問他:“他倆幹啥去了?”

“不知道。”

陳荔翹起腿來, 耳機往耳朵上一戴,兩手在胸前一環,閉上眼睛, 不理他了。

他不理人, 辛青只好靠回椅背上, 看手機去了。

微博上再次開始腥風血雨,熱搜第一條明晃晃掛著個“文檔明演”。

話題裏面血流漂杵, 一秒不刷新就99+實時發布。

【6, 看戲別去電影院,要看精彩人還得看你ASD。笑死我了現場明演, 生怕大家看不出來他想輸】

【打什麽呢我請問,打什麽呢??傻逼吧你文檔】

【你他媽知不知道現在你家在沖冠軍啊你, 演你媽呢?】

【氣死我了我操】

【笑死我了,簡直和我打小號碰到的網卡萌新一模一樣】

【慘, 慘還是鈣奶解慘,好不容易把前治療盼走, 來了個奶爹,這次dps又開始整事兒了】

鈣奶是ASD戰隊粉絲群體的統稱,取前後兩個字母, 合並了一個“AD鈣奶”。

【之前嚷嚷著說神光這次真要被紅毛擊斃的那群人呢?怎麽不說這話了?姐姐是生性不愛說話嗎?(憨笑)(憨笑)(憨笑)】

【笑死我了奶刺強有什麽用, 你們這次又拿不了冠軍咯】

【紅毛坐穩咯, 你又是老二(咧嘴笑)(咧嘴笑)】

【能不能別幸災樂禍,文檔怎麽回事還不一定呢, 能不能等官方出公告通知?就出了一次意外你們就興奮成這樣,這麽害怕我主隊家奶刺?】

【看得出來咱不也和他治療確實強了,隊友出意外就被人發揮成這樣,放眼一看四個熱搜,太牛逼了。他們自己買都買不著四個熱搜位。感謝廣大人民群眾,我是真沒想到你們都這麽害怕他倆啊,想得到平時有多瑟瑟發抖了(興奮)(興奮)】

【能不能等官方公告啊?別在這兒盯著文檔了哥哥姐姐們,文檔可比你們好多隊的選手都敬業,不知道給紅毛擋過多少次刀了。他不可能明演,肯定有原因。真閑著沒事的話快去給你們主隊送點錢吃點好的吧,這樣等你主推挨我蒼爹揍的時候還能哭點帶鹹味的】

【天吶,職業賽都演成這樣了還在給狗男人辯解,別太愛文檔了某些鈣奶解們。誰不知道你紅毛已經穩坐老二王位三年了?文檔還是一直給他吸引火力的,大姐你替你領導挨打三年你沒怨氣啊?這死領導還一直給人畫大餅,跟著他挨了三年打不說,三次還都讓冠軍跑了,我要是文檔我他嗎殺了紅毛的心都有了】

【別拿你那點小肚雞腸推測文檔了,別小看紅毛的人心凝聚力。從ASD出來的人,沒有一個說紅毛壞話的。你要是真眼瞎你就去翻翻ASD往年采訪行嗎,把文檔殺了他都不會演紅毛的,自己是個看不得別人好的小心眼自己知道就好了小姐姐,不用表演出來的(可憐)(可憐)(可憐)】

【媽咪你素廁妹嗎說話一股廁所味兒,無腦i弱智法師就直接說i得了,裝什麽了解ASD,你是陳荔啊?陳荔都沒媽咪你懂捏】

【666第一場樹上看戲第二場現場逛街,就這還能洗地?我就說推ASD的不是rz就是腦子短路】

【本來還擔心DYBK是不是要完了,這麽一看神光還能拿八九個冠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講個笑話:ASD會贏DYBK】

辛青靠在座椅上,不斷地翻著微博。

回到酒店之後,陳荔放下一句好好休息,回頭就走。

辛青問他:“張然這事兒怎麽辦?”

陳荔說:“用不著你操心,忙你的得了。”

陳荔回自己房間去了。

齊柚把雙手疊在腦後,在辛青身後說:“他心情好差哦。”

翟尹往酒店裏面走:“廢話,首發隊員職業賽出意外,他心情不差才怪。”

“你居然沒說他演。”

眼瞅著翟尹也要進酒店裏面去,齊柚便提高聲音對他的背影說,“你今天打的時候一聲都沒吭,我以為你都快氣死了——”

翟尹沒回答,進酒店去了。

翟尹走了。

辛青拿出手機,給張然發了微信,問他死哪兒去了。

張然沒回。

霍柏衣看著他。他看著辛青站在原地,握著手機等了一會兒,始終沒有回音。他看見辛青低下去的眼睛裏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看見辛青的手又去點開對話框,手指在按鍵上顫悠了一會兒,一個按鍵都沒按下去。

翟尹走到電梯面前,按了上行。電梯停在了七樓,晃晃悠悠一會兒之後才下來。

翟尹走進電梯,關了電梯門。

他手插著兜,盯著電梯樓層的顯示鍵。

他突然想起夏季杯的某一天。

那是打完ZER後那一周裏的事,有天晚上他回房間去,在走廊上碰到了張然。張然當時背對著他,停步在走廊裏,手上拿著個什麽東西在看。

張然的房間就在他旁邊,他卻沒動。

翟尹奇怪,走到他旁邊,問了句:“你在幹嘛。”

張然就跟被嚇到的貓似的,大叫一聲原地起跳,活活蹦起一米高。

看見是翟尹,他就一邊罵“嚇死我了”,一邊把手裏的東西死命往兜裏塞。

那是張紙。

翟尹陷在回憶裏,發呆半天,回過神來,才反應過來電梯壓根沒動。

他撇撇嘴,伸手按了自己的樓層數字。

*

冬天天黑快,醫院的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外面徹底黑了,一輪月亮掛在一片黑墨似的天上。

今天晚上一顆星星都沒有。

晚上的醫院裏,人少了許多。門診都下班了,但大廳和急診科還都亮著燈。

醫院裏面開的燈比外面的月亮都慘白。牧凡森站在大廳裏面,站在張然面前,捏著手裏一沓檢查單子,平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檢查結果上。

他已經站在這兒半個點了,紙都快被他盯出窟窿了。

張然坐在一張冷冰冰的醫院座椅上,前傾著身,捂著腦袋低著頭,兩只手手腕骨的地方都整整齊齊纏了幾圈繃帶。

他一下午都沒吭過聲。

牧凡森看著檢查單子。

急性腱鞘炎。

下面醫生補充的那一欄,還寫了個“患者未作幹預,導致急性惡化”。

牧凡森嘆了口氣。

他問:“什麽時候的事兒?”

“上賽季,”張然蔫蔫的,“霍哥出道戰之後。”

牧凡森一下子就知道他為什麽沒說了。

張然腱鞘炎的時候,自己家正在熱搜上霸榜,在上升期,好不容易丟掉的名聲剛回頭。

所有人都在往上走,所有的一切剛脫離低谷,在往好的地方去。

他怎麽開口說自己要下了?

牧凡森撓撓腦門,不知道說什麽好。幹巴了一會兒,他問:“這半年怎麽能惡化到這個地步的,你沒管嗎?”

張然不說話。

牧凡森等了半天,張然都沒有說話。

旁邊坐在大廳前臺裏的小護士接了個電話,很平常地應了幾聲“知道了”和“好的”。

掛了之後,她又打了個電話出去。

等電話接通了,她對電話那頭說:

“你好,李冰燦的家屬是嗎。麻煩現在過來一下,李冰燦惡化了,需要手術。”

急診室那邊的門裏又嘩啦啦推進來一個躺在床上的,有個女人用哭腔催著快點快點,她媽媽有心臟病。

推床的聲音很大,呼啦啦地狂響。醫生也催著快點,他們把病人推進了一個房間,房間門關上後,巨響突然就沒了聲音。

醫院的氣氛有些壓抑,牧凡森笑了一聲,說:“走吧,咱倆吃燒烤去。”

他把單子折了幾下,放進包裏,轉身要走。

牧凡森已經邁出去了半步,卻看張然還在那兒一動不動,捂著腦袋持續自閉。

“哎呀,幹嘛,又不是殘廢了!起來起來,不是大事兒!”

牧凡森伸手去拉他胳膊,說:“走了,吃燒烤去了,這事兒我給你解決,別怕啊,天塌下來也有你牧哥在。再說了,不就腱鞘炎嗎,誰還沒得過腱鞘炎?又不是手斷了,聯盟裏邊有腱鞘炎還在邊治邊打比賽的也好幾個呢,我老家一妹妹天天上班擱電腦前面打字都腱鞘炎了,多正常啊!又死不了,且能活呢!”

張然說:“你妹妹又沒在職業賽上逛街賣隊友。”

牧凡森哽了哽:“你不是故意的。”

“可我確實賣了。”

“你不是故意的。”牧凡森說了第二遍,“沒事!別怕啊沒事,走走走,吃燒烤,今兒我陪你瘋!你要唱k還是吃飯還是看午夜場電影我都陪你,明天我就給你搞公關去。你別害怕,犯錯咱就立正挨打,態度端正就不怕!”

“咱確實是賣了,可咱又不是故意賣的。咱不是誠心的,那咱就正面面對錯誤,好好公開檢討,誠心誠意道歉,比賽還能繼續打!”

張然苦笑:“不行啊,教練要弄死我了。”

“弄個啥啊,你第一天認識他啊?他不就那傻逼脾氣,嘴上兇你而已,他真想弄死你才不會叫我帶你來醫院查。”牧凡森說,“你沒聽明白啊,他氣是氣你病情不報,不是真覺得你演。照他那脾氣,他要是真覺得你演,早給你往上寫舉報信檢舉揭發公示停賽一條龍了。”

“我知道……”

“行了,別說了,走了,吃點東西去,別心情不好了,越說越emo,走走走。”

牧凡森拉著他胳膊,把他拉了起來,離開了醫院。

溫同這城市在所有有電競中心的城市裏算是比較小的。但小也有小地方的好,煙火味兒很足。

牧凡森打車帶張然去了夜市。倆人找了個路邊攤,牧凡森點了一堆燒烤。

“來,都是你平時愛點愛吃的。”牧凡森說,“你多吃點。你聽哥的,你這次賽場出意外,確實有錯,那確實是得檢討,但這個坎不是過不去,你也不是不知錯。”

“陳荔他又不瞎,他就是一生氣就說話難聽。他就那悶驢脾氣,他要是對你動氣,你就當他說話放屁。”

最後兩句跟rap似的,牧凡森說話還挺有節奏感。張然沒忍住,笑了。

牧凡森給他點了瓶大可樂來。他擰開瓶蓋,拿著一次性紙杯給他滿上,遞給他,豪壯道:“喝!”

張然慢吞吞地捏著紙杯子,擡起來喝了一口。

剛剛在醫院,給張然看手的醫生花了一個小時給他做理療,甚至還往他手上貼了兩塊狗皮膏藥,最後用繃帶給他纏了兩圈,還囑咐他別再亂動,也少彎手腕,別再逞強,小心手廢掉。

張然現在捏個杯子都小心翼翼的。

牧凡森看著他的手,眼神有些許難以言說的變化。

他總是受不了這些游戲外的小年輕肉眼可見地一步步往老將的方向去。

他是經理,但他有時候也還是會忍不住埋怨——打比賽真的很折磨人,好好幾個少年跟要垂垂老矣似的。

手機在兜裏響了,他拿出來一看,是翟尹。

“翟尹問你什麽時候回去,”牧凡森說,“告訴他嗎?”

“別了,明天再說。”張然說,“隊長也問我了,我還沒回他。”

“好吧。”

牧凡森收起手機。

吃完了燒烤,牧凡森問他想幹什麽,要不要去k歌釋放一下壓力。張然說算了,回去睡覺吧,他困了。

牧凡森說行,一腳油門帶著他回酒店了。

進電梯裏送他回房間的路上,牧凡森說:“我下午就跟公關部聯系了,熱搜壓了一下,在官博發了條公告說正在聯系和調查,算是安撫了一下民心。但是這麽大的事,沒法全壓下來,你這兩天就別沖浪了,對家幸災樂禍和水軍帶節奏的可不少。我一會兒去開個會,看看到底怎麽對外發表。有什麽需要你發博的話,我明天早……”

牧凡森說不下去了。

倆人已經出了電梯往房間走,走到一半,就見張然房間門口坐了個翟尹。

這哥們不知道從哪兒順過來一個小羊座椅,坐在那上面,門神似的守在張然門口前面。

倆人一停下,翟尹就擡起頭,往他們這邊一撇。

眼神如刀。

“……翟、翟哥,”牧凡森訕訕,“還沒睡呢?”

“才十點半。”翟尹說。

“十點半也不早了……”

“還好。”翟尹說,“醫生怎麽說?”

張然楞了:“你知道??”

翟尹說:“廢話,你演技死差,只有還不太跟你熟的還有傻逼才會看不出來。”

“傻逼”牧凡森:“哥,你別罵我,我人還擱這兒呢。”

翟尹沒理他:“我本來以為他應該會告訴教練和經理,你們可能是怕動搖軍心才沒告訴一隊,結果是我把他想聰明了,他比辛青還傻逼。”

“……你也別罵青哥。”

翟尹:“少管我。”

牧凡森:“好嘞。”

“所以,醫生到底怎麽說?”翟尹說,“還能上場嗎?”

“不清楚,他說看後續治療。”張然說,“給了點藥回來,說外敷。”

他一邊說一邊走過去,站在自己房間門前,慢吞吞地從口袋裏尋覓出房卡來:“明天再去找教練,看看他怎麽說吧。隊長呢?”

“不曉得,我坐在這兒的時候他帶著他恩師來過幾趟,看你沒回來,就又走了。”翟尹說,“你要不還是去找他一趟?我感覺他看不見你回來,今晚就睡不著了。”

張然緩慢掏出房卡的手一頓。

翟尹偏頭看他,看見他把頭抵住門,一臉的想死。

“?幹嘛。”翟尹說,“辛青也沒說你什麽吧,你幹嘛跟聽見閻王爺呼喚似的。”

張然嘆了口氣,轉頭說:“翟哥。”

“嗯?”

張然問他:“你喜歡隊長嗎。”

翟尹:“?我不是男同。”

“?我知道啊!他都跟他師父談戀愛了我怎麽可能問的是愛情向的!!”

翟尹說:“你這不是知道嗎,那還問的這什麽狗屁問題。”

牧凡森大驚:“啊!?你倆都知道!?”

張然蒙了:“?你也知道?”

“不知道的才是傻缺吧,他倆眼神都拉絲了,戰隊後廚都能在他倆眼睛中間炒個拔絲地瓜了。”翟尹說,“所以你問的什麽狗屁問題,你不會要告訴我你其實也暗戀辛青吧。”

“怎麽可能!我也不是男同啊!!”張然罵道,“你什麽腦子,世界上只有愛情嗎!?世界上還有友情啊!友情·努力·勝利,熱血漫畫三大原則你沒聽過嗎你不是傻卵二次元嗎!?”

翟尹:“我是二次元,不是傻卵。”

“夠了!!”

張然大罵了他一句,又耷拉下腦袋,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我不是說那些,我現在也沒什麽跟你扯淡的心情。我就是……我現在,我真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我都不知道我該跟他說什麽。道歉也怪怪的,什麽也不說也怪怪的,要說些什麽也怪怪的。說實話,我現在都不想告訴他這事兒。也不是現在,我打查出來之後,我就不想說。”

“尹子,你不覺得,我現在這個情況,特別像老錢嗎。”

錢信澤的名字一出來,空氣有些變化,無形的過往裹著窒息湧上心頭。

翟尹看向他處,道:“還是有些區別的。”

張然苦笑,說:“我現在說這個,你可能會覺得我矯情。但是說真的,我覺得隊長好可憐啊。”

“他有拿冠軍的能力,偏偏我們總是老的老殘的殘,他總也碰不上一支好的健全人類隊伍。”

“所以我查出來的時候,特別崩潰,怎麽偏偏這個時候來呢,這破病……好不容易今年有希望,有特別大的希望。”

“後來我一晚上沒睡著,想了半天,又覺得得病也沒事的,我還好吧,我才快20。”

“我才快20,我年輕,隨便糟蹋的。反正這病才剛得,我能忍,我能頂著這破病打,手疼就忍著唄,能打就行。大不了我以後退役就把手割了,當個年輕殘廢得了。挺好的,年紀輕輕就有殘廢證,上公交都不用花錢了,還有好多優惠政策呢。”

“我這雙手就是廢了,我也認了,我沒開玩笑。”

“我認真的。廢了也可以,到時候割脈斷筋都可以,能撐住就行。我要給辛青打冠軍,我這雙手能撐到那一天就行。”張然說,“之後它殘了或者斷了廢了,都無所謂,我都沒話說。”

“我想跟隊長打,我想給隊長打。”

“我還想給他分擔火力,我想跟他站在一個賽場上,再給他多擋兩個大招,我還想替他死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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