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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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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合一)

霍柏衣離開陳荔辦公室的時候, 已經五點多了。

冬天天黑快,出門的時候已經日落西山,夕陽從窗戶後面斜斜照進來, 灑了一地橘子汁似的。

霍柏衣拿出手機, 看了下時間,距離跟辛青說好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

陳荔走出來送他,叼著根沒點上的煙說:“我有個問題啊。”

“嗯?”

“既然你是這樣的情況, 你幹嘛來我們這兒?”陳荔說, “你看見他就難受, 那去別的隊伍不是會好點兒嗎?幹什麽上趕著給自己找罪受啊。”

霍柏衣放下手機,回過身。

他沒有立刻回答, 一些回憶湧上了心頭。

那是半個月前的事, 冬季杯總決賽結束後的當天。

事情發生在後臺,一個沒多少人來的角落裏, 燈也沒開,光線很暗。

霍柏衣在那裏等一個人。他靠著墻站著, 旁邊是一個沒用上的大音響。因為沒用上,工作人員就把它堆在了倉庫裏。

這東西把霍柏衣擋得嚴嚴實實, 以至於那個紅毛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壓根就沒註意到他。

紅毛脫了隊服, 罩在自己腦袋上,走到大音響另一邊坐下,把自己縮成一團, 劈裏啪啦摁起了手機。

霍柏衣站在音響後面, 沈默住了。他撇撇嘴, 起身剛想走,聽見紅毛吸了兩口氣, 忽然開始小聲地哭。

空氣一下子微妙起來,霍柏衣不好出去了。

到後來,紅毛忍不住了,他抱著膝蓋,開始嚎啕大哭。

那個地方離前面很近,也是會場太吵了,霍柏衣聽到了慶祝冠軍的歡呼聲。

他仿佛站在一個冰火交界處,歡呼聲和大哭聲都在他身邊。

但他覺得旁邊這個紅毛的哭聲非常吵。

太吵了,聽得他心臟疼,疼得突突跳。

想罷,霍柏衣開口答道:“沒什麽特別的原因,想來就來了。”

*

晚上六點。

辛青靠著椅子坐在一家店裏,他把手機放在桌子上,耳朵裏塞著耳機,聽著音樂看著窗外,神色黯淡,沈思不語。

服務員掀開簾子,端上來了兩盤子燒烤。

這是家燒烤店,辛青挑了個二樓的小房間。

畢竟要跟人說話,還是清靜點的好。

六點半的時候,入土來了。

外頭冷,他進來的時候把自己裹得跟頭熊似的,哆裏哆嗦地走進來,坐下揉了兩下耳朵,吸著氣說:“哎喲,現在外面是真冷啊,都點啥了?”

“隨便點了點東西。”辛青朝桌子上這兩盤剛端上來的燒烤努努嘴,說,“吃吧。”

“行行行,這頓我請你啊。”

入土坐下來開吃,絲毫沒察覺到任何不對。

他自己手裏擼著串,還給辛青遞過去一串肉,說:“你也吃啊,這是不是不夠啊,再多點兩串?”

“東西還沒上全呢,著什麽急。”

辛青接過他遞過來的肉串,放回盤子裏,沒動。

“也是吼。”入土說,“怎麽今天突然叫我出來吃飯啊?”

入土大口大口吃著肉。

辛青問他:“你還記得我師父嗎。”

入土吃東西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立刻又嚼起嘴裏的肉,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地說:“記得啊,就那個突然把你加回來,然後就抽風了一樣把你罵了一頓拉黑了的墮天使嘛。你還想著他呢?都過去多少年了。”

“四年。”辛青說。

“是嗎,都四年了啊。”入土說,“你怎麽又開始想他了?我都跟你說過好幾次了,這人都已經這麽狠心,把話說得那麽難聽了,你就別一直惦記他了。”

辛青氣得想笑。

他低低笑了聲,道:“你確實是一直這麽跟我說的呢。”

入土說:“本來就是,就是他對不起你,你總惦記他幹啥。”

辛青沒說話,外面傳來樓下大堂裏吃飯的吵鬧聲。

入土吃得忘我,說:“這家燒烤是真香,哎,我聽說那個你新招來的治療跟你好像不太對付?”

辛青沒回答,說:“入土,我問你。”

“啊?問什麽?”

“你有沒有什麽事兒想跟我說。”

入土楞了楞,樂了:“我能有什麽事兒……”

“閉嘴。”辛青盯著他說,“你想好了再說。”

辛青的眼神跟狼似的,像審犯人一樣嚇人。

入土讓他嚇住了,整個人頓在原地,有那麽一會兒,動都不敢動。

片刻後,他尷尬地笑了起來:“你幹嘛啊,怎麽跟我整這一出?我能有什麽事兒瞞著你?你今天咋這麽嚇人呢,別嚇哥們啊。”

辛青皺了皺眉,入土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叫“失望”的情緒。

辛青往後一靠,靠到椅背上,朝盤子裏撇了撇頭,示意他繼續吃。

“怎麽這麽嚇人啊你今天。”

入土嘟囔著,繼續吃起了燒烤。

吃完一頓後,倆人付錢出了店。入土本來想付錢,但辛青把錢給先付了。

出了門來,外面還是挺冷。

入土緊了緊身上的衣服,說:“你怎麽非要請我,你都是我隊長了,還讓你花錢,這事兒要是傳到材料部裏,他們又要笑話我了。”

辛青說:“沒事,多半笑話不了了。”

這話聽起來很像“你小子沒有明天了”。

入土聽得直縮脖子:“你今天說話怎麽這麽陰間。到底怎麽了啊,我看剛剛你也沒吃幾口。怎麽了,心情不好嗎?”

辛青轉頭看另一邊:“旁邊有個街心公園,聽說最近在湖中央蓋了個涼亭。你想去看看嗎?”

入土:“?大、大冬天的去涼亭?”

嘴上這麽說,入土還是跟著他去了。

倆人走進了公園裏,但沒去涼亭。

辛青找了個沒多少人的湖邊,停了下來,一屁股坐在了一塊大石頭上,面對著空蕩蕩的湖面。

湖邊風大,入土被吹得腦門子拔涼,頭發都亂飛。

他頂著大風問辛青:“不是要去涼亭嗎?”

“這兒就行了,剛剛在飯店,我不想鬧得太吵太難看。”辛青說,“人家老板娘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不喜歡做會給別人添麻煩的事情。”

入土:“啊?”

辛青說:“不用裝傻了。告訴你個好事,新來的那個霍柏衣,就是我師父。”

入土楞住。

“他就是去病。”辛青向他重覆道,“你應該知道我要問你什麽了,你又不傻。”

“什、什麽,問什麽?”

入土撓撓後腦勺,一臉不解地往後不自覺退了兩步,說,“他說什麽了,你在說什麽啊?他是不是來跟你挑撥離間了?”

辛青擡起眼皮看他。

“他肯定是來挑撥離間了!”

入土眉頭一皺,生氣起來,聲音都提高了:“我就知道你這師父肯定沒憋好屁,他當年就是!自己把自己關了半個來月,一回來不知道從哪兒拿了個錄音,問都不問就把你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就不是個好人!”

辛青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表情毫無波瀾,眼神卻越來越暗。

“你、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入土說,“你不會信他了吧?野哥,沒有你這麽做人的!你也不算算我跟在你旁邊幾年了,我在材料部可都給你打了兩年多的工了!他才來幾天啊,他說一句話你就信?”

“你這人做得可不行,你這跟電視劇裏那些綠茶在耳朵邊上吹股風就立馬跑偏的傻逼男主有啥區別啊?”入土越說越憤憤,“再說了,你想想他當年都罵了你什麽!你根本就沒說過的話他……”

“我聽了那個錄音了。”辛青說。

入土噎住了。

他原本繃緊的神色瞬間土崩瓦解。

他慌了,他忙道:“我……不是,你聽我說,我,那個是……那不、不是我……”

辛青笑了:“那根本就不是我沒說過的話。我說了,但我不是說他,是你把我錄了下來,剪成另一副不人不鬼的樣兒去給他了。”

“不是,你聽我說!”入土忙道,“我那也是有理由的,我……”

“我哪兒對不起你了。”

入土哽住。

辛青撐著膝蓋,緩緩站了起來,轉身直面著他,道:“你告訴我,我哪兒對不起你了——咱倆怎麽認識的你忘了是吧,我告訴你,是當年一場路人排位裏你因為職業歧視被人針對,我一個刺客,入土,我一個刺客!我一個路人刺客我幫你擋了三個大招!”

“賽後隊友內涵你,對面還罵你,我幫你罵了一群人,搞到最後我被人埋出生點被人掛懸賞被人掛出ID去避雷,最後還是我師父來幫我的!”

“你後來跟我一起打排位,下副本……我哪次分副本獎勵的時候我沒記得你,你包裏有三把大金武都是我給你打的,連我師父都知道我有個魂鎧的親友我特別惦記他!!”

“我後來打電競去了,你說想要神光的簽名,我從青訓營裏打出來,打進二隊裏,第一次跟著去賽場的時候,我立刻就去幫你要了,我怕弄臟了我還給你套了三層塑料膜泡沫紙!!”

“後來我當上隊長,你飛過來跟我慶祝,跟我說你的公司壓榨你,你天天007累得想死,也想找個游戲的工作,我二話沒說就往上面給你交了推薦書!是我把你帶進這個戰隊裏面來的!!”

“還有……還有,我師父那件事的時候,我跟誰都不想說話,我他媽的覺得全世界都是王八蛋,我心裏那點兒破事兒劈裏啪啦地全都只和你說了,你呢?你他媽的在屏幕對面你拿著個狗日的錄音機,你套我的話,你把我的話錄進去,你給我師父聽——要他媽不是你,就根本不會有這四年!!”

入土說不出話來。

他嘴唇蠕動好久,憋得臉都紅了,終於喊出來:“不是……不是你說的這樣,我那也是有原因的!”

“什麽原因?”

入土說:“我——也不是我要錄你的!是當、當時,當時你們那個煤炭會長來找我,說,說想讓我把你的話錄下來,給你師父發過去,說如果是我,你師父一定會信的,因為他知道我是你最親的親友,我說話一定比任何人都管用。”

辛青氣笑了。

他入土居然還知道他是自己最親的親友。

“我當時也不想同意,我還替你罵他了!”入土說,“可是,可是他給了我好大一筆錢,還有很多材料,說能幫忙建設我們公會……我們雖然是鹹魚親友會,但是如果有那麽多材料,光擺在公會倉庫裏,資產認定都能上S,每周系統發放的福利就能多好多!誰會跟福利過不去啊!”

“我知道,你討厭這種為了拿錢就背刺的,可我跟他們不一樣的!你想啊,我都跟你多少年了!”

“我也不是因為這些福利,主要是煤炭他跟我談了好久,我覺得,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的。你那時候才十四歲,你說不定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你說不定只是因為你師父被圍攻了,你可憐他,所以你……你只是崇拜他,你分不清這種感情,你還根本沒有什麽辨別是非的能力,你可能根本就不喜歡他……”

入土頓了頓,“煤炭說你還小,不知道,總得有個人替你做個了結。我一想,你師父拖了這麽久都沒回來找你,他也是個靠不住的人,當對象根本不行的。這人品就根本不行,所以我就……我也是為了你好啊!”

“為了我好。”辛青笑得不行,“為了我好?你說你為了我好?你這話你自己信嗎?”

入土被噎住了。

辛青笑得停不下來,笑得聲音都啞了。

他說:“真的為了我好,你為什麽不直接來告訴我,覺得我可能不是喜歡他?什麽為了我好……你也是為了那些材料。”

“我不是,我跟那些人不一……”

“有什麽不一樣!?”

辛青猛然提高聲音,入土一哆嗦,不敢再說話。

“我就算再小,也用不著別人替我做主!那是我師父!不是你師父!!我跟他怎麽樣那都是我該自己決定的,你以為你誰啊,是不是我還該謝謝你救我於水火之中,謝謝你跟我說話的時候一肚子壞水地套我話,還惡意剪輯我,謝謝你這麽編排我啊!?”

“我恨死你了,你聽到沒有入土,我他媽恨死你了!當年那麽多人冤枉我,誰都不信我,後來連我師父都來冤枉我,就只有你信我!我以為只有你信我……我說他怎麽好端端地突然就來罵我,怎麽好端端地他就不相信我了……你……原來都是你!?”

“你當年話說得那麽好聽……一回頭也拿著材料賣我!你也賣我!!你憑什麽賣我,我哪兒對不起你了!?”

“你也好意思還厚著臉皮當我親友,你也還好意思接著跟我打游戲,你也好意思進我家的戰隊!這麽多年你看著我,你都不心虛的嗎!?你就沒有一秒鐘——哪怕一秒鐘,你都沒覺得過對不起我嗎,你都沒有不敢面對我嗎!?”

他喊得歇斯底裏,入土嚇得不敢吭聲,縮著脖子打抖。

辛青喊得氣喘籲籲,喉嚨裏像有捧火在燒。

他喘了幾口氣,往後退了兩步,擡手指向公園門口的方向。

“滾。”他說,“現在,立刻,從我隊裏滾出去。”

“帶著你的號,給我去辦離職。”

入土:“我……”

他還想說點什麽,辛青開口打斷他:“別逼我,我最後給你留點面子。給我滾。在我罵得更難聽之前,滾。”

風吹得很大。

湖邊掛著彩燈,燈光色彩繽紛,不斷變幻。

入土再沒有說什麽了,他慢慢後退兩步,轉身,吸了口氣,沈默地走了。

入土走遠出去之後,辛青突然感覺有些頭重腳輕,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兒沒跌。

他堪堪站穩,擼了一把劉海,轉頭看向湖面。

湖面上結了冰,迎面而來的風冷得要把人吹到凍起來似的。

冷風當頭,辛青卻冷靜不下來。

ASD選手宿舍,霍柏衣房間的門被敲了兩下。

霍柏衣正翻箱倒櫃地換衣服試穿。晚點兒就要出去找辛青吃飯,他想倒騰一下。

他把身上這件品味很好的毛呢大衣脫下來,扔到衣櫃裏,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翟尹站在門口,二話不說就遞給他一個小袋子。

霍柏衣接了過來:“什麽?”

“雲南白藥。”翟尹言簡意賅,“隊長說你摔了,讓我回去找找有沒有雲南白藥,給你送點來。”

霍柏衣無語了,辛青還真以為他是摔的。

“好了,晚安。”

翟尹辦完事兒就走,毫不留念地回頭撤了。

霍柏衣關上門,低頭給辛青發了條vx,給他拍了翟尹送過來的雲南白藥,又問他晚上還吃不吃飯。

辛青回他:你能走不?

霍柏衣:廢話,我摔了,但還沒殘疾

辛青哦了一聲,說:我在街心公園

霍柏衣也沒多問,讓他發了位置,自己抓起剛剛那件毛呢大衣就出門了。

他坐出租到了街心公園,下車一看,地方倒是挺大,一進去就有一群老頭老太太在一片空地上跳廣場舞,旁邊就是游玩設施,有一個大滑梯,旁邊還有秋千和健身設施,一群小孩鬧鬧騰騰的。

霍柏衣循著辛青發的位置往前走,周圍的人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少。

最後在一個杳無人煙的湖邊,霍柏衣發現了一個坐在大石頭上,拿外套蓋著頭的青年。

青年旁邊放了兩個袋子,湖邊風大,袋子被吹得挺狠。

辛青躲在外套裏,咬著啤酒罐的罐邊邊,陰著臉色吹冷風。

旁邊窸窣一響,有人把他的袋子拎了起來,那是他從超市買來的東西。

辛青轉過頭去看,霍柏衣拎著他的袋子,打開看了一眼,臉色肉眼可見地立刻黑了。

他擡頭看辛青:“你小子喝酒?”

辛青買了一兜子罐裝啤酒。

照理來說,電競選手是絕對不能喝酒的,那東西容易縮短職業壽命。

辛青不服地撇撇嘴,轉過頭繼續看湖面上,嘟囔著說:“偶爾一次無所謂。”

霍柏衣沒反駁他,估計也是猜到了他剛見完入土,給事情做了了結,正在郁悶和氣頭上。

他把袋子放了下來,又拎起另一個袋子。

然後,他沒控制住,說了句:“我日你八輩祖宗。”

“啊?”

辛青不懂是什麽讓霍柏衣這麽直白地問候他薛定諤的家人,轉過頭,看見霍柏衣拎著的是他用來裝喝完的空罐子的那一個袋子。

辛青懂了,霍柏衣應該是看到了裏面的四五個空罐子和一小瓶白酒。

霍柏衣擡起頭,相當無奈地看著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卻也沒說什麽,只嘆了口氣。

“不去吃點什麽?”霍柏衣說,“光喝酒,不吃點下酒菜,你不覺得沒意思?”

“吃不下。”辛青說。

“坐這兒吹風也不好。”霍柏衣說,“不冷?再這麽吹明天估計要發燒了。”

辛青說:“沒事,爺唯一的優點就是身子骨硬,從小到大沒發過燒。”

霍柏衣說:“你嘴也挺硬的。”

“你好煩啊。”辛青說。

霍柏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後背,給他順順氣。

辛青沒吭聲,隨便他摸自己,喝了一口啤酒。

已經四五罐下肚了,他有點水飽,喝完這一口就打了個嗝。

酒勁兒上頭,辛青吸了一口氣,盯著湖面呆呆看了半晌後,轉頭去看霍柏衣,說:“人我趕走了,以後你就放心呆在這兒。我現在在國內的電競圈子裏還是挺有地位的,沒人敢再說三道四的了。我給你撐著,你不會受委屈。”

霍柏衣始料未及會從辛青這兒聽到這句話,瞳孔縮了一下。

辛青又打量了他一下,再次打了個酒嗝,樂了,說:“你好像瘦了。”

霍柏衣沒吭聲,他眼神有些覆雜,辛青形容不太出來。

辛青擡手托住腮,沒事人似的笑著問他:“哎,他當時怎麽給你的,給你的時候說的什麽?”

霍柏衣回答:“加我企鵝好友,備註裏說他是入土。說他覺得我應該知道你在背地裏是怎麽說我的,說你也挺兩面三刀的。”

辛青又被氣笑了。

“兩面三刀。”他重覆了一遍,又笑嘆一聲,說,“怎麽玩個游戲,大家都這麽兩面三刀啊。”

霍柏衣給他拍著後背,沒說話。

“跟他媽演宅鬥文宮鬥劇似的。”辛青說,“說起來,你那個病是什麽啊?”

霍柏衣說:“創傷性應激障礙。”

“那是啥?”

“PTSD。”霍柏衣說,“你不是對肅清者PTSD嗎,就是那個。”

一說PTSD,辛青就知道了。

那個很針對執行者的副本boss肅清者,辛青以前一天到晚都要說對這玩意兒PTSD了,他也知道這是個什麽東西。

辛青問他:“嚴重嗎?”

霍柏衣說:“不嚴重,我都一年多沒犯病了。當年被我媽打狠了,有點心理陰影而已,你用不著多問。你們也不用太當回事,小題大做了,根本不是什麽大事,別聽個心理疾病就嚇個半死。”

辛青擡手喝酒,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麽。

霍柏衣問他:“你真趕他走了?”

“嗯。”辛青說。

“這樣好嗎。”霍柏衣說,“他不是你最好的親友嗎。”

“所以才讓他滾了。”辛青說,“我受不了,因為一點材料就站到對面去,還編排我,簡直跟那些公會的人一樣,我特別惡心這樣。”

霍柏衣拍了拍他。

“辛青,”霍柏衣說,“對不起。”

辛青楞了楞,樂了:“你又跟我對不起什麽東西啊?”

“我之前跟你說的話。”霍柏衣說,“那個錄音的事,還有之前,我……對不起。”

“你白天不是說過對不起了嗎,怎麽還說。再說那有啥的,你說的也沒錯。那個錄音我又不是沒聽,我要是你,我都根本壓不住,我得直接說‘你真tm惡心人’,絕對罵的比你還狠。”

霍柏衣皺皺眉。

“沒事!我原諒你了!”

辛青很用力地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兩聲,仰起頭,把罐子裏的酒喝了個幹凈,然後一手把蓋在腦袋上的外套扯了下來,爬起來,扶了一把霍柏衣的肩膀,借著他的力,在大石頭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這動作挺突然,霍柏衣不知道他要幹什麽,還傻楞楞地給他伸出手,幫他站了起來。

辛青一手抓著外套一手捏著罐子,兩手一揮,大鵬展翅,對著空蕩蕩的湖面大喊起來:“我日你們大爺!!”

霍柏衣臉色一黑,拉住他褲腳,剛要喊他下來別耍酒瘋,辛青又喊:“打個游戲!跟他媽豪門遺產大亂鬥一樣!!那些個材料花花時間拼拼運氣就能打下來,又不是限定的已經絕版了,你們是他嗎新手任務都沒做完嗎,這都不知道嗎!?至於嗎!?!”

“啊!?至於嗎!我跟我師父那麽好!都是因為你們!!”

霍柏衣不動了。

“四年都進去了!你們,你們這群王八蛋……你們都欺負他!”辛青嚷嚷著喊,“你們就欺負他脾氣好,就欺負他……你們全都欺負他!你們都是……大——傻——逼!”

辛青沒站穩,往前踉蹌了一下,霍柏衣嚇了一跳,連忙抓穩他。

“但是你們,全都到此為止了!”

辛青手一擡,對著湖面繼續喊,“沒想到吧你們!小爺我!立刻就進青訓營,半年就出道!第一年!爺就讓ASD進前三了!”

“你爺爺我——何等牛逼,這都是我老師教得好!”

“你們這群沒有教養的……這輩子,都學不來!”辛青說,“我師父,全宇宙最好的師父!”

“我師父可厲害了!我師父——是全世界最牛逼的,治療!”

“我師父榜一!我師父,世界第一!!”

“你們所有的治療!你們,所有,戰隊的……治療!包括你!溫閑!milk!”

辛青直接點名了世界與國內的雙頂尖戰隊DYBK的治療,牧師milk。

辛青說:“你是個狗屁啊你!這要是,我老師來——你就是個,孫子!神光那個瘋狗,在我師父手底下……活不過,0.00000000……1秒!”

霍柏衣受不了了:“別耍酒瘋了,你快下來,這讓人拍下來你明天就上熱搜了!”

“起開!”

辛青拍開他的手,轉頭對著湖面接著喊,“我告訴你們!你爺爺我現在,是隊長!國內第二戰隊的隊長!”

辛青舉起手,伸著食指,在空氣中一個一個點過來,好像眼前真的有人站在那兒聽他演講似的。

“你們,一個個的……誰都別想,再欺負他!”

“爺他媽的,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沒多少親友的,刺客了!爺有一整個隊伍!比你們那個狗屁公會強多了!!”

“誰都不能再欺負我師父了!爺已經,崛起了!”

“誰要是再折我師父翅膀,我定要毀他——整個天堂!”

霍柏衣:“?”

霍柏衣感動不起來了。

他覺得丟臉死了,以至於情不自禁地對正在向他轟轟烈烈告白的辛青小聲罵了句“我去你m的”。

霍柏衣再也丟不起人了,拉著他想把他扯下來:“行了!辛青!給我死下來!回家!!”

“你別攔我!我話沒說完呢!”

辛青大叫,“你們等著!我明年一定要拿冠軍,後年我就要去世冠賽給那群鬼子一人一個巴掌!你們都欺負他!欠他的我要你們一個個都還回來!我要你們!全都顫抖——”

霍柏衣:“嘴閉上!我tm給你扔水泥地裏去你信不信?!”

霍柏衣連拉帶扯地把他拽下來,拿起他那兩個袋子,扯著他往外走,想飛速把他帶離現場。

走出去沒兩步,辛青突然啪嘰一下摔那了。

霍柏衣正拉著他往前走,也被帶得狠狠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回頭一看,竟然是這人活活睡死當場了。霍柏衣沈默住了。

他捂住臉,長長嘆了口氣。

說耍酒瘋就耍酒瘋,說睡死就睡死,辛青喝醉之後不要太難搞。

沒有辦法,霍柏衣把他抱起來,把外套給他穿好,還把那個裝滿空罐子的袋子扔進旁邊垃圾桶裏,走回來拎起那個還剩了幾瓶酒的袋子,又把他背了起來,往前走。

辛青趴在他背上,周圍吹著風,路燈投下來安靜的光,遠處的人們在冬夜裏嬉鬧。

霍柏衣背著個人,低著身子,一步一步慢慢走在路上。

他咳嗽了兩聲。

辛青在他後背上拱了拱,腦袋埋在他肩膀上,嘟囔著喊他:“老師……”

幾乎是貼在耳邊說的,氣息都吹在了霍柏衣耳垂上。

霍柏衣渾身劇烈一哆嗦,往前趔趄幾步,停在了那兒。

他一動不敢動,渾身通了電一樣開始發抖。

霍柏衣呼吸都亂了套,僵在那兒停了很久,才把自己調整過來。

深呼吸了幾口氣之後,他長舒了一口氣,把人往肩膀上顛了顛,正要繼續往前走,辛青又在他背上嘟囔著說夢話:“老師……你別怕……”

霍柏衣剛踏出半步去,這話一出,他又不動了。

“有我在……”

辛青一遍遍嘟囔著,一邊磨牙一邊哼唧著,“有我在……以後……以後,以後沒人動你……”

“我現在……可厲害啦……”

辛青含糊不清地樂了起來。

霍柏衣背著他,站在路燈底下,始終沒有動。

半晌,他嘴角很僵硬地抽搐兩下,難得地揚了起來,露出一個破天荒的衷心的笑。

他小聲罵了句:“死兔崽子。”

*

辛青第二天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已經回到了自己房間。

他頭疼得不行,努力回憶了一下,只記得霍柏衣去街心公園找他了。但具體是怎麽從公園回來的,他是完全不記得。

辛青也沒能起床,宿醉讓他頭昏腦漲。

他給陳荔請了半天的假,在宿舍裏睡覺。

上午沒看見他,中午霍柏衣就發了消息過來,問他需不需要帶份飯回去。

辛青婉拒了,他冰箱裏還有吃的。

等到下午,他多少緩過了神來,吃過了飯,才爬起來去了俱樂部。

到了戰隊,他沒立刻去訓練室,先去了一趟心理咨詢室,找了袁茹。

看霍柏衣昨天的樣子,他是不打算跟自己多說的。他不想說,辛青也不打算逼他,幹脆再找袁茹了解了解情況。

進了咨詢室,袁茹正坐在桌子前面寫著什麽東西。她聽見開門聲,擡頭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是來幹嘛的了。

她停筆,把文件放到一邊:“怎麽了?”

“我再來問問。”辛青說,“霍柏衣那個病,確實沒什麽大礙吧?”

“沒有,看樣子都已經治療得很不錯了,沒有什麽問題。”袁茹說,“別太刺激他就行。他接受過治療,自己是清楚自己的情況的,俗話說久病成良醫嘛。我昨天也說了,你別逼他,你等以後時間長了,他自己願意跟你說出來,再聽他說就好,千萬不能逼他。”

“行吧。”辛青說。

又多問了幾句,詳細了解了一下之後,辛青就走了。他上樓去訓練,一進屋子,看到霍柏衣站在飲水機跟前接水。

辛青走到自己位子上,拿起水杯走了過去,神色如常地和他打了招呼,問:“我昨晚沒幹什麽吧?”

霍柏衣拿起接好水的水杯:“你斷片了?”

“好像是,我的記憶就截止到你問我是不是真趕入土走了為止。”

辛青把水杯放到飲水機下面接水,“看你這樣,我應該沒幹什麽很過分的。”

“你確實沒幹什麽很過分的。”霍柏衣說,“只是爬上大石頭大喊DYBK的溫閑是個屁。”

辛青剛端起水杯喝水,一聽這話,噴了出來。

霍柏衣:“然後就說要拿冠軍,還說要讓我跟你上場,說神光必定活不過0.0000001秒。”

“??”

辛青難以置信,一邊咳嗽著一邊道:“真的假的,你唬我呢吧!?”

“誰唬你了。”霍柏衣說,“行了,除了這些也沒幹什麽,忙你的去吧,聽說入土一大早就走了。”

“是嗎。”

霍柏衣看著辛青。辛青神色如常,還挺放松,好像根本沒在意。

沈默一會兒,霍柏衣問他:“你真斷片了?”

辛青:“不然呢,我拿這個唬你幹什麽。”

霍柏衣說:“那我昨天說的話,你是不是也忘了七八成?”

他這麽說,辛青就皺起眉來努力回想了一下。

還真是什麽都記不得了。

“還真不記得了。”辛青說,“你昨晚說了什麽很重要的話嗎?”

霍柏衣嘆了口氣。

“我說了。”霍柏衣說,“沒關系,忘了我也可以再說一遍。對不起。”

辛青端著水杯的手頓住了。

“又對不起什麽,”辛青莫名道,“你又有什麽好對不起的?”

“錄音。還有之前我不給你聽錄音,也不聽你解釋。”霍柏衣說,“還有幾年前我不分青紅皂白,上線就打語音罵你,也不聽你說話……後來還跟你斷關系,拉黑你,你拿小號加我我也罵你。昨天沒有說,我覺得我該跟你說清,我知道自己都對不起你什麽。”

辛青楞住了,很快又置之一笑:“這些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有什麽要對不起的,都是別人搞你。硬要說,也是煤炭該給我道歉。再說昨天你不是道過歉了嗎,你把這當日常任務了?你天天上我這兒打卡嗎?別道了啊,以後我不聽,我已經原諒你了,別翻舊賬。”

霍柏衣苦笑一聲。

辛青又說:“我也不記得我說沒說過了,反正你放心留在這兒,我這裏沒有壞比。”

“我知道,你說過了。”霍柏衣說,“我記著呢。”

辛青還要說些什麽,陳荔走進了訓練室來。

他說:“都別說閑話了,趕緊訓練去,到點了。”

倆人只好停止對話,給了對方一個眼神後,霍柏衣拍了拍辛青的肩膀,兩人各自散開,回到了機位上。

陳荔走到前面,說:“馬上就要年假了,咱們從除夕放到初七,回來之後就準備夏季賽,放假回去也別把魂兒都丟了啊,先提前祝大家過個好年。”

齊柚舉手歡呼:“好誒!放假了!!”

張然跟著叫:“呀吼!”

翟尹沒做聲。

隊員的家庭情況,教練當然清楚。

陳荔就說:“翟尹,你要不跟我回我家?”

“不用,我留宿舍裏。”翟尹說。

“到時候宿舍裏都沒人的,管鎖門的大爺都要回家過年的,你也不能讓人給你鎖在屋子裏吧。”

辛青跟著轉頭問翟尹:“要不你跟我回我家?”

“不去。”翟尹說。

“別介,你回去幫我對付對付親戚。”辛青說,“我多帶個人回去,那幫七大姑八大姨也不好多問我那些屁事了,就當幫我個忙。再說我親戚都帶小孩來,我怪煩的,你跟我回去,幫我一起對付對付。”

“你看我像會對付小孩的?”

“那不正好嗎!”辛青一下子坐直了,一拍他肩膀,喜道,“有你這張臉,誰還敢叫我看小孩啊!哥們,你跟我回家就是在幫我了!”

翟尹無言以對。

辛青還眨巴著眼看著他。

見此,齊柚也幫著趁熱打鐵了一把:“就是就是,有的親戚可煩了,明明不咋熟,一到過年的時候就跟查戶口似的,啥都問,多帶個人回去,不管是朋友還是同學啥的,親戚都能少說幾句煩人話的。”

“是啊,咱還又打輸了。”張然也椅子背上一仰,“保不齊哪些個看我們不順眼的親戚,又得來陰陽怪氣。隊長又是這個性子,萬一沈不住氣炸了呢。”

辛青本來還在點頭,一聽最後半句,臉上啪地冒出個青筋來。

他轉頭:“你說誰沈不住氣要炸?”

張然立刻戴上耳機,哼起了歌,裝作不關我事。齊柚嘎嘎樂。

辛青哼了一聲,又跟翟尹道:“你就跟我回家唄!”

他熱情似火,翟尹撐不住,只好松口道:“知道了,我跟你回家。”

“好兄弟!”辛青一拍他,轉頭又看霍柏衣,“你怎麽樣?你要是想,你也可以跟我回家啊!”

他剛剛就註意到了,一說過年霍柏衣眼神就有點不對,多半是家裏有情況,過年比較地獄。

“我就不了。”霍柏衣說,“我得回我自己外婆家。”

他自己都這麽說了,辛青也不好多說,只道:“行吧,你有事給我打電話。今天訓練打不打奶刺?”

“可以。”

辛青“喲吼”一聲,發出一陣好像土匪抱到美人回寨似的得意笑聲,喊:“上號!”

陳荔杵著文件板子站在前面,一臉無語又好笑。

過年要放假這事兒是個人都知道,一隊這些人也不是第一年打交道,早在陳荔下通知之前,大家就買好票了。

沒過幾天就到了除夕,一隊人早走的晚走的都有,很快就都離開了俱樂部。

辛青家裏很熱鬧,他外婆這邊的家人對他都很好,基本都不為難他。

辛青帶了個無家可歸的翟尹回家來,外婆還更高興了,還把壓歲錢也給了他一份。

過年和往常一樣熱鬧,就是春晚是真的爛,辛青看了三分鐘就沒興趣了,拉著翟尹和兩個小表妹放煙花去了。

煙花挺漂亮,辛青拿了煙花的時候就想起了霍柏衣,放的時候拍了好多視頻,還在視頻裏帶著小表妹喊了好幾聲新年快樂,放個煙花都拍得吵得不行,全給霍柏衣發了過去,也祝他新年快樂。

後來隔了兩個小時,霍柏衣才回了他一句新年快樂,又說煙花挺好看,你好好過年。

辛青回了句行的,又給他發了幾條消息,但霍柏衣都沒回。

直到假期過完都沒回,哪怕辛青後面又給他發了很多消息。

年假放完,大家又都回了俱樂部。辛青再見到霍柏衣的時候,他神色挺平靜,就是看起來好像瘦了些。

過個年能把自己過瘦的屬實少見。

辛青問他:“你怎麽都不回我消息啊?”

霍柏衣說:“沒看見,沒怎麽碰手機。”

“是嗎。”

“以後我好好回,過年有點鬧騰,沒怎麽看。”霍柏衣說,“倒是你,你是不是胖了。”

辛青:“?”

倆人說話的時候翟尹就站在旁邊,他很適時地補了一句:“畢竟除夕的時候就在飯桌上提了一句肘子挺好吃,結果他外婆連著七天都給他燉肘子,他還挺給面子,一連炫了七天肘子,頓頓都有,能不胖嗎。”

辛青被說得漲了個大紅臉,轉頭向翟尹吼:“你話太多了!”

翟尹說:“我覺得挺正好啊。”

“你死不死啊!?”

霍柏衣笑了一聲,道:“也沒事,沒胖多少。假也過完了,你好好準備夏季杯吧,聽說下個月月底就開賽了。”

辛青嘟囔:“我知道的啊。”

“知道就好,夏季賽我要中途才能上場。”霍柏衣說,“我會在下面盯著你的,小心點,別失誤。”

“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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