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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山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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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山露(八)

晚上的飯局,尤曼靈沒有去接易秋,而是給了易秋一個地址。

易秋回江惠儀的房子裏洗了個臉,換了一身衣服打車過去。

上午的好天氣,在黃昏時分突然下起了大雨,市中心大堵車,出租車被迫停在了離酒店百米之外的一個路口。易秋撐著傘一路走過去,到酒店門口的時候,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半個小時。

顯然,尤曼靈訂了省城裏最好的酒店,是為了招待徐英和肖秉承。然而等服務生引導易秋進去時,偌大的包廂裏去卻只坐著尤曼靈一個人。

她盤了頭發,穿著一條黑色的針織裙,搭配羊絨圍巾披肩和一套陽綠翡翠首飾,妝也是才畫過的,服帖而幹凈。但易秋還是一眼看了出來,她的眼眶是紅的。

“怎麽就你一個人。”

“一個人就不能請你吃飯了?”

尤曼靈招呼服務生拿菜單。

這是一家黑珍珠一鉆的雲南菜餐廳,主打的是山珍,其他菜式看起來卻很像粵菜。烤乳鴿,燜鮑魚,蒸龍蝦……貴且清淡。

包間裏有最低消費標準,服務生看十人包廂只坐了易秋和尤曼靈兩個人,忍不住提了一個建議,說可以幫他們挪到大堂的卡座去。

“不用。”

尤曼靈直接拒絕了服務生的建議,“你照著這個包廂的標準給我配吧,吃不完的我打包帶走。”

說完也懶得再看菜單了,擡頭問易秋,“喝酒吧。”

易秋笑了笑,反手紮起頭發,“好,喝白的吧。”

“行,那就茅臺,反正我也沒開車,今晚就住這上面。”

易秋點了點頭,“我把換洗的衣服也帶來了,今晚住你這兒。”

尤曼靈抿住嘴唇,眼底的酸意卻不可抑地往上湧,“不愧是我姐妹。”

易秋打開手提包,從裏面掏出一包衛生紙,放在轉桌上,慢慢地轉給尤曼靈。

“幹嘛不換到大堂去,包間最低消費八千,你要帶我吃龍肉嗎?”

“你想吃,我就去給你搞。”

“我……”

“我就是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易秋看著雙眼通紅的尤曼靈,“你哭過了?”

尤曼靈拿起轉桌上的紙,輕輕地按了按眼角,“沒有。”

然而,她剛說這兩個字,淚水就奪眶而出。

這突如其來的眼淚令她自己都措不及防,然而空蕩的包間讓她無從掩飾,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趴了下去,趴在了桌子的邊沿。不到一分鐘,眼淚就打濕了桌子上餐布。

“小秋……好好工作不好嗎……好好生活不好嗎……”

易秋沒有出聲。

外面的大雨拼命地沖刷著透亮的落地玻璃窗,窗外燈火通明,巨大的城市像一個燦爛的泡沫,好的生活,好的工作,都被這個泡沫精心地保護著。

“小秋,你小的時候那麽拼命地讀書,說要考到北方的大城市去讀大學,好不容易,你真的考出去了,去了北京的最好的學校,學的還是醫學,如果你願意,我還可以供你出國繼續深造……你為什麽要回玉窩……好不容易走出去了,到底為什麽要回來……”

她說完這一番混亂的話,終於哭出了聲來。

易秋站起身,走到尤曼靈身邊坐下,身手扶著她的肩膀,“你知道吧,人活著,最難的就是自洽。小的時候,我覺得我自己特別清醒,讀書,考大學,學醫,救死扶傷,不辜負易明路,也不辜負你們對我的期待。可是……”

她低頭頓了頓,“當我看到易明路寫給常江海的那封信的時候,我自洽不了了。”

她說著拍了拍尤曼靈的肩膀,“我承受不起我過去得到的一切,我沒有辦法當成什麽都不知道,繼續心安理得地活著。尤姐,原諒我什麽都不能告訴你,因為我必須要保護好我自己,你放心,雖然我掙紮了一段時間,但我從來沒有失控過,以後的日子,我仍然會好好地對待我自己。”

“可是小秋……”

尤曼靈抿住嘴唇,勉強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大家不會再喜歡你了……”

“我知道。”

易球低頭看著尤曼靈,“這也是我需要的。”

尤曼靈的肩膀一抖,“什麽意思啊……”

易秋輕輕地摟住尤曼靈,“失去工作,朋友,親人……我才能像那些犧牲在邊境上的前輩一樣,翻過出陽山,去山的那邊看看。”

尤曼靈擡起頭來,“所以,你是故意把你的身世告訴肖叔的嗎?”

易秋“嗯”了一聲。

“我知道,他聽到這件事情以後,一定會去找江姨求證,也只有他,才能逼江姨和徐主任說出當年的真相,而我需要這個真相被他揭開,這樣,我才能有一個自然的理由,把我自己真正地送進楊氏。”

“可是小秋,肖叔那個腦子他……他就轉不過彎,他不會幫你的。”

易秋笑了笑,“沒關系,我不需要他幫我,相反,我更需要他對我的懷疑和監控。”

“為什麽?”

“因為,我覺得楊氏並不完全信任我,不看到特勤隊把我逼到絕境,他們不會讓我翻過出陽山的。”

尤曼靈聽完這一番話,喉嚨發緊。

如果不是因為她太熟悉眼前的這個人,太了解她的性格和脾氣,她真的無法想象,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怎麽可以這樣平靜地去說這一番“不要命”的話。

“小秋……沒有必要,真的沒有必要……”

“有這個必要。”

易秋說完輕輕捏住尤曼靈微微發涼的手,“我很喜歡玉窩,我也喜歡出陽山,喜歡大洇江,喜歡西南邊境線上所有的風景。不管我到底是誰的女兒,那個養大我的小縣城,都是我永遠的家鄉,尤姐,你知道嗎?陳慕山很喜歡說一個詞,叫“牛逼”。哈哈……”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我以前覺得這是個臟話,自己從來不說,可是現在,我也覺得我很‘牛逼’。”

她說完,朝窗外看去,街道上車水馬龍,平安祥和。

易秋看著雨裏輝煌的燈火,放平聲音,“我在北京讀大學的時候,過的是挺開心的,但我總是不自信。和平年代嘛,大家似乎都羞於提什麽‘家國人民’,覺得好像不太尊這個詞似的,又或者覺得,說多了會被人嘲笑太假了。可是,我覺得我現在可以說這個詞,我配說這個詞了,我也不覺得我自己中二了。我就是……很愛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很愛我的信念,而且,我還有……”

還有同行人。

盡管那個同行人還“拴著”一堆導聯線,肚皮上也插著導流管,僵硬地躺在病床上,但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很真的很“牛逼”。

“可是小秋……”

尤曼靈抿了抿唇,“你不會覺得痛苦嗎?”

易秋搖了搖頭,“受害者才會覺得痛苦,我不是受害者,也沒什麽好痛苦的,而且……”

她挽起尤曼靈的胳膊,輕輕地靠在她的肩膀上,“我還有姐妹啊,一輩子都挺我的姐妹。”

尤曼靈看著她的樣子,笑著擦掉眼淚,拍了拍她的腦袋,“我哪能挺你一輩子啊。你看。”

她看著空蕩蕩的坐席,“我包了這麽大一個地方,結果除了我,大家都不肯來。我把你挺起來了嗎?”

易秋閉著眼睛點頭,“挺起來了呀。”

尤曼靈嘆笑,“閉著眼睛說瞎話是吧。”

“有姐妹就夠了。”

尤曼靈低頭望著易秋手腕上的那只白底青,“小秋,我雖然不能挺你一輩子,但是我尤曼靈,可以養你一輩子。”

“真的嗎?我可能馬上就要丟工作了。”

“丟吧。”

“我現在的房子,我也租不起了。”

“我給你買一套精裝,軟裝我也給你包了。”

“那我以後買衣服,弄頭發怎麽辦。”

“刷我的卡。”

“哈……”

“小秋……”

“嗯?”

尤曼靈也抱住了易秋的一只胳膊,兩個人頭對頭地靠在一起,看著天花板上閃耀的水晶吊燈。

“小秋,什麽都別怕。

“我知道。”

“不管怎麽樣,你都是我們這一群孩子裏,最牛逼的那一個。”

市中心的酒店裏,兩個女人吃完了八千元一頓的晚飯。

省醫院裏,陳慕山開著臺燈,坐在病床上算自己的醫藥費。

門沒有關,走廊上的腳步聲聲他聽得十分清楚。幾輛醫用推車過去以後,一架輪椅停在了他的病房門口。陳慕山擡起頭,看見了形容枯槁的江惠儀。

“江姨……”

他試圖側身,卻扯到了身上的一根術後導流管。

徐英忙走過去幫他查看,“你別動,我看看。哎喲還好,沒扯壞。”

她說完,扶著他靠好,這才回到門口,把江惠儀的輪椅推了進來。

江惠儀的皮膚已經呈現一種蠟黃色,可在她眼中,陳慕山還是能夠看到當年熟悉的神情。

“小山,一下子就長這麽大了。”

除了江惠儀,沒有人會這樣叫陳慕山。

他少年孤僻,認定了易秋,就只跟在易秋身邊,對任何人都伸著戒備的爪子。福利院裏的孩子們都喜歡互相叫小名或者綽號,但叫陳慕山的時候,卻總是連名帶姓,不為貶低他,畢竟都是幾歲,十幾歲的孩子,遠沒有那麽多惡意,他們只是怕他,怕他狗一樣的習性,和他對易秋的那一份要命的執念。

江惠儀為此,教育過孩子們很多次,但“小山”這個稱謂,就像有毒一樣,連易秋都叫不出口。

“小山,你有快六年,沒見過江姨了吧。”

其實不止六年,自從易秋考上大學以後,陳慕山就離開福利院,易秋學醫五年,他在外面混了五年,易秋回來三年,他又坐了三年牢,加起來,已經快九年了。

徐英幫江惠儀鋪好蓋毯,“你又算糊塗了,咋們小秋去北京的時候,他不就出去了嗎?沒多久,你也生病了,我們福利院就交出去了。現在算起來,福利院都交出去八年了,我們沒見這孩子時間,就更長了。”

“是啊……都這麽久了。”

江惠儀看著陳慕山身上的儀器導聯線和導流管,“聽說,你三年前受過槍傷,現在住院,是不是因為那個傷啊。”

“對……”

陳慕山局促地靠在病床上。

小的時候,江惠儀對他的照顧並不算太多,或者換句話說,除了易秋,他並不太在意其他的人。所以,到目前為止,他仍然不太習慣,這份來自長輩的關懷。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不要老是像小時候那樣,只喜歡吃方便面,那沒有營養,對腸胃也不好。你現在,會做飯嗎?”

陳慕山點頭,“會一點。”

“誰教你的啊。”

“在監獄裏學的,大鍋飯。”

“哦……”

陳慕山垂下了頭,江惠儀輕輕地笑了笑,“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誰都會走彎路,誰都會犯錯,況且……你小的時候,江姨真的沒有好好帶你。你是小秋撿的,你又願意照顧她,我也就放任她那樣荒唐的對你……你長大了,我也沒有關心過你的想法,小山啊……你現在,生活地到底好不好。”

“我……”

陳慕山咳了一聲,江惠儀忙對徐英說,“把被子給他蓋好。”

陳慕山自己扯起被子,蓋住胸口。心電監測儀上的數值偶爾變化,陳慕山的聲音也還算穩定。“我覺得挺對不住您和徐主任的,大家都挺有出息的,就我,啥也不是。”

江惠儀搖了搖頭,“徐英,你上去幫我拿件衣服下來吧。”

“好。”

徐英答應完,推門出去了。

江惠儀看著暫時關閉的病房門,輕聲說道:“小山,我活不久了,也走不出這間醫院了,跟江姨說說心裏話吧。”

“什麽?”

“什麽都可以,你為什麽入獄,或者……”

江惠儀頓了頓,在燈下擡起頭,看著燈影裏的陳慕山。

他的頭發已經長得很長了,蓋住了他大半的眼睛,看不出他的神情。

很久沒有見面的兩代人,各自保留著肢體上的距離,試圖抓住最後的一點機會,彌補某種遺憾。

“小山,你喜歡小秋嗎?”

燈下的陳慕山抿了抿唇。

時隔良久,江惠儀才聽到了陳慕山的回答。

“我不想喜歡她。”

正如易秋對尤曼靈所說的那般,兩周之後,她收到了長雲監獄的約談通知。

她坐在陳慕山的病床前,平靜地接完電話,並且在常用的工作筆記本上記下了約談的時間和地點。

電話掛斷前,對方還是很客氣地問了一句,“目前有沒有什麽生活問題。”

易秋簡單地道了聲謝,低頭掛斷了電話。

“長雲監獄要開除你?”

陳慕山坐在病床上問易秋。

易秋把筆記本放進背包裏,走到輸液架邊,調整了一下滴速。

“沒有開除這個說法,是我自己準備辭職了。”

“憑什麽?”

易秋看著陳慕山的樣子笑了一聲,“我說我自己準備辭職,你問單位憑什麽。”

陳慕山掀開輩子坐到床邊,“我雖然是個坐牢的,但監獄裏那一套我也懂。”

“你懂個屁。”

陳慕山一怔,“你……為什麽說臟話。”

易秋在輸液架後偏過頭,“因為這樣比較爽。”

她說完自在地笑出了聲,調整好了液體的滴速,收拾起東西問陳慕山,“我去給你打包一碗清湯抄手吧。”

陳慕山晃了晃腿,“我吃什麽都行。”

話剛說完,尤曼靈拎著兩盒外賣進來,“你不用去食堂了,我給你們打包了黑珍珠一鉆的外賣。找個凳子過來放上。”

陳慕山看著尤曼靈,“你跑來幹什麽。”

尤曼靈幫易秋掰開筷子,“接你回去上班,大江南生意好得很,十八號技師,最近點你的人可多了。”

陳慕山冷笑,“尤曼靈你是魔鬼吧。”

尤曼靈沒理會他,轉身對易秋說,“小秋,我今天上來是來請上次幫陳慕山聯系醫生的朋友吃飯的,我開了一個寬敞一點的車上來給你,晚上我開你的車回去,你用大車帶這小子出院,好裝東西。”

“行。”

易秋找出鑰匙遞給尤曼靈,回頭對陳慕山說,“不道個謝啊?”

陳慕山站起身,很刻意地鞠了躬,“謝謝尤總!”

尤曼靈笑懟了一句,“神經病。”

說完,又問易秋,“對了,你過來一下,我跟你說個事。”

易秋和尤曼靈走到病房的陽臺上,尤曼靈拉上推拉門,轉身對易秋說,“長雲監獄是不是找你了。”

易秋沒有否認。

尤曼靈嘆了一口氣,“沈麗華她們也知道你不是易明路的女兒了,昨天,幾個人跑來找我,坐在我的會所裏,罵了一晚上。”

“鵬飛在嗎?”

“在啊,他還挺好笑,我一直忍著沒說話,他最後忍不住了,差點沒和沈麗華的男人打起來。哎……”

尤曼靈搖頭,“鵬飛還挺慘的,文姐知道你的事情以後,連常叔的忌日都沒讓鵬飛去燒紙。鵬飛現在不敢回家,天天住在監區宿舍裏面。你不讓我跟他說太多,我也就沒怎麽去理他。”

剛說完,推拉麽突然別拉開,陳慕山自己舉起著輸液袋站在陽臺門口,“你們兩個趕緊出來。”

易秋問道:“怎麽了?”

陳慕山把易秋的手機遞給易秋,屏幕上接通的電話是徐英的。

易秋和尤曼靈對視一眼,雙雙有些不詳的預感。

不好的預感總是特別準確。

這一年春天,江惠儀死了。

她是印度的華僑,也是一個佛教徒,徐英和江惠儀的侄子商量過後,決定把她的遺體交給她的侄子,帶回印度去安葬。由於她的江惠儀福利院收養過很多孤兒,大家聽說她的死訊,都想來見她最後一面。徐英不得不和尤曼靈張鵬飛等人商量,把遺體運送出過之前,在玉窩縣城裏,找一個合適的地方,為江惠儀辦一場追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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