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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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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窯城

北疆並沒有奉疆說的那樣好。

這裏確實有燒紅半邊天的晚霞,但晚霞過後是浸骨蝕肉的寒冷。

這裏不會有江南的綿長梅雨,也自然沒有青山綠林。

這裏大風總起,更多的是那些沒能被拉回來的人,被卷進漫天黃沙中,也許在某一天會一不小心於砂石中踩到他風幹了的骨頭。

還有,這裏是戰場。

這是守著元秦邊境上的一座城,城外百裏就是北疆。

這是窯城,大將軍李冊駐守之地。

奉疆看著窗外的圓月嘆了口氣,屋外竟然稀稀灑灑落了些雪。恰有寒風吹來,卷著幾點雪花進了屋,有那麽一點撞上了奉疆的臉,頃刻間就化作了水,在奉疆臉上落成了一點晶瑩。

原來回來已經快快半年了啊!

奉疆自嘲的笑了一下。記得剛離開鹹陽時還是盛夏,不知不覺間,北疆都已落上了雪。那,鹹陽也落了雪了嗎?

奉疆又嘆上了一口氣,就在自己嘆氣之時,門外站上了一個女孩,敲了敲門,脆生生的喊了聲:“兄長?”

女孩沒等多久,房門從裏面被打開。屋裏的燈光頃刻間就打到了女孩身上。大約十三四歲的光景,穿著厚重棉衣,手裏捧著一盞油燈,照亮了被凍得紅撲撲的臉。

“兄長還未入睡?”女孩問道。

“還沒,巽兒怎的也還未睡?”奉疆笑了一下,側開身讓進了女孩。

“太冷了,睡不著!”女孩說著話把油燈一放,抓起臥榻之上的棉被就往自己身上一裹。

“就這麽冷?”

女孩兒又把自己裹緊了些,還順便吸了個鼻子,可憐巴巴的說到:“真的冷!”

“哈哈!”

奉疆笑了兩聲,倒上了一杯暖茶遞到了女孩手裏,“冷也不能總往我房裏跑,當心義父又該罵你了!”

“誰管那老頭!一天天的,就知道罵我!”女孩吹了口熱茶,霧白的熱氣霎那間就飄了好遠。

女孩兒擡眼瞟了一下奉疆,將茶杯湊近了嘴邊,一副敢問又不敢問的樣子,“兄長剛才嘆了好大一口氣……”

“嗯?”

奉疆有些尷尬的笑了一下,給自己也到上了一杯熱茶,坐到了女孩兒身邊,“巽兒聽到了啊,我還以為沒多大聲音呢。”

當然能聽見了!

那一聲嘆的,女孩兒都以為自己兄長得了什麽不治之癥。

“那兄長嘆什麽氣?”女孩問道。

“沒什麽……”奉疆笑了一下,“在想北疆下雪了,是不是鹹陽也下上了。”

又是鹹陽。自打奉疆回來了,“鹹陽”兩個字就一直被奉疆掛在嘴邊,當然,也只敢在女孩兒面前。一開始女孩兒還覺得稀奇,可這也架不住奉疆總說。

女孩兒借著茶杯遮擋壞笑了一下,說到:“自是下了啊!不過兄長……”女孩湊近了一點兒奉疆,賊兮兮的問道:“總聽你提起小道長,小道長到底是個什麽人啊?”

“小道長啊!”提到徐潛,奉疆不自知的笑了起來,“小道長……是一個,很厲害,很好哄,很善良,很漂亮的小孩兒,比巽兒還要小上一歲。”

說著,奉疆看向女孩兒,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說到:“很厲害!”

女孩兒:“……”

比她小,還比她厲害,她感覺到了奉疆在嘲諷她。但是厲害的明明就不是他,奉疆卻像個老父親一樣自豪得很。

女孩兒故作鎮定,很捧場的回道,“欸!這個小道長好厲害啊,好像見見他。兄長也很喜歡他吧!”

奉疆有些莫名其妙,看著女孩兒問道:“為什麽會這樣說?”

“不是嗎?剛剛兄長可是一直都笑著的,上次提到小道長也是笑著的。”

“哈哈!是嗎?”奉疆掩飾的笑了一下,“其實一開始我以為他討厭我。”

“那肯定是兄長你惹人家不開心了。哈哈哈哈!”女孩兒打趣道。

“沒錯。”奉疆自嘲的笑了一聲,“因為我給了他剩下的半塊餅……”

女孩兒:“……”

女孩兒不用想也知道那餅上肯定還有他兄長的牙印,因為這樣的事情她從小見到大。

“兄長總這樣,小時候也是,總愛把自己剩下的食物給我,人家當然會不高興。”邊說著,女孩兒又把自己裹緊了些。

“你也不高興?我記得當時你吃得很開心?”

“因為我餓呀!兄長以後可不能再給人家自己吃剩的東西了!”

奉疆嗤笑了一聲,“以後不給了!”

奉疆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很沒底,因為他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以後了。

“真的好冷啊!”女孩感嘆了一聲,把自己的頭也埋進了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著靈動的光芒。

“兄長江南是怎樣的啊?”女孩問道。

這個問題,自奉疆回來那日起,女孩已經問了他十幾遍了。每一次奉疆都會耐心的描繪著他眼裏的江南,只是不知為何,今晚他不想再描述了。

“若是巽兒想知道,就親自去看看吧。”奉疆答道。

“嘁!哪有那麽容易!父親他絕對不會讓我去的。”

奉疆嗤笑一聲,“我還以為巽兒不怕義父呢。”

“我才不怕呢~!就是老頭子太啰嗦了!”,女孩兒張開嘴故意哈出一口霧氣來,然後再揮手氣勢洶洶的將它打散。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去一次江南!”,女孩發洩完又把自己縮進了被子裏,萬分篤定的說著,就好像自己已經立身江南一樣。

奉疆笑著,卻沒有回答。

江南啊,如果有機會他也想再去一次。

不知不覺間,已是到了深夜。

屋外的雪又大了些,奉疆起身關好了窗戶。

女孩兒將自己蜷縮成了小小一團,安安靜靜的睡著,像個小貓。奉疆走回到床邊,將女孩兒的被子又掖緊了些。

女孩兒名為李巽,是大將軍李冊的獨女,奉疆的義妹。因為自小生長在窯城,見得最多的就是金戈鐵馬,戍邊將士。對於中原女子必修的德行,在李巽身上是很難找到半分。

不過沒關系,李巽可以在這窯城可以恣意生長。畢竟她有父親母親,畢竟還有奉疆願意寵著她。

可如今奉疆還想再寵一人,卻不知道那人會不會願意。

奉疆嘆了口氣,撚滅了油燈。

北疆的夜,有寒風,有細雪,有些冷,還有一個人,把自己裹成了座山雕坐在床尾,想了一整晚鹹陽是不是下雪了。

第二日

在太陽出來的瞬間,下了一整夜的雪,刮了一整晚的寒風戛然而止。不過太陽並未給這片土地帶來多少溫暖。沒錯,太陽此時在北疆就是用來照明的。

奉疆哈出一口熱氣,熱氣瞬間變成白霧打在雙手上,只是作用並不大。

這時奉疆突然想起了江南了,那裏的山水,那裏的草木翠林,那裏……不過,這些好像跟他沒什麽關系了。

奉疆自嘲的笑了一下,活動了一下筋骨,開始了十年如一日的晨練。

佩刀揮動,掃起滿地落雪,刀光就穿梭漂行在粒粒細雪之中。先前是覺著冷的,練得暢快了,後背竟然冒出了些細汗。

只是被這酣暢淋漓麻痹著的奉疆,一時未察從一旁飛奪而來的長槍。長槍毫不留情的一挑,佩刀就從奉疆手裏飛出。

不過長槍並未善罷甘休,沒有因為奉疆手無寸鐵就放棄進攻。雖不至於招招致命,卻也使得奉疆節節敗退。

“義父,您好歹讓我拿回刀吧~!”奉疆瞥了一眼地上慘兮兮躺著的刀示弱道。

“刀什麽刀!剛才沒拿穩的不是你嗎?”

奉疆一時失笑,明白示弱在李冊面前行不通,側身一躲,順勢就從地上撈起了自己的佩刀。

“鏘!”

就在奉疆拿起佩刀的一瞬間,李冊的長槍就已經來道奉疆頭頂。一刀一槍在奉疆頭頂展開角逐,一時間竟是未分出高下。

李冊似乎並不願意做這力量對抗戰,猛然收回長槍朝著奉疆身軀刺去。

只是奉疆並未打算躲開,同樣收回佩刀擋在自己身前。略微把身子側開了些,手腕靈活轉動,佩刀順勢繞著長槍旋轉一圈。最後奉疆引動刀柄往長槍上輕輕一磕,尖銳的鐵槍頭竟是整整齊齊的斷了下來。

然後,那桿沒了槍頭的長槍點在奉疆左肩上。

正當奉疆以為自己就此勝利時,李冊卻猛地朝前一推。長槍承力硬生生逼著奉疆退出去好遠,最後還是跌坐到了地上。

“哈~!”

奉疆自嘲的笑了一聲說到:“我還以為這次能贏過義父呢。”

“做什麽夢呢!就你小子,再練個十年吧!”

李冊嘲諷了一番,漫步到奉疆面前,朝奉疆伸出了手。奉疆輕笑了一聲,拉住李冊的手就站了起來。雪水潤濕了衣裳,有點涼。

“是是!義父教訓得是,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

“嘁!”李冊聞言,一棍子抽在了奉疆身上,打得奉疆立刻抽疼了一聲。

“你小子!我還不知道你!”

“義父能不能輕點打!”奉疆抱著唄李冊棒打的手臂搓了一會兒,很是委屈的樣子。

李冊瞥了奉疆一眼,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鼓足了氣問道:“都回來快兩個月了,怎麽還是心不在焉的?”

“嗯?”奉疆正拍著身上粘上的雪,有些疑惑的看著李冊,“我有嗎?”

“你沒有?”

“沒事兒就坐在窗前發著呆,墻都要被你看穿了,你說你沒有?”

“我以為”奉疆別過了一些臉,就像是一個被父親發現了秘密的小孩,“我以為不明顯的~!”

那就是有了!

而且本人還知道!

李冊有些無語,“怎麽了?讓你走這一遭,還遇上傾心之人了?”

“嗯?”

聽到這句話,奉疆一時楞住。

“不是啊~!沒有傾心之人啊~!”奉疆否認道。

“不是那你天天在那看什麽?”

“不是的”奉疆一下子慌忙了起來,解釋道:“當時走得有些急了,沒道上一聲別,有些遺憾而已。”

李冊:“……”

李冊一直都覺得奉疆有點傻,現在尤其如此。

當初自己見到奉疆時這傻小子也根本不是這個樣子,像條小狼狗,誰惹著他就是一頓亂咬。而這小狼狗最不願意聽到的就是別人叫他狗。李冊自己也叫過,然後就被咬了,到現在小腿上都還有當時留下的傷痕。

只是那一次奉疆哭得可慘了,嘴裏還都是他的血,混著口水眼淚嘩啦啦的堆了滿張臉。那次之後,李冊就將奉疆帶在了身邊。

明明之前還是可兇可狠的,怎麽現在就成了這樣?

李冊沒想明白。

此時奉疆也沒想明白,為什麽李冊會有些可惜的看著自己。

“義父怎麽了?”

“沒什麽~!”李冊擺了擺手,“我在想,你怎麽越長越傻了?”

奉疆:“……”

與此同時,北疆邊境,窯城城外四十裏處,一大隊北疆士兵猛沖而來。那氣勢,撼天動地,似要踏平這邊境第一關卡。

守城士兵察覺敵情,猛然一怔。慌慌張張的就騎上一匹快馬,奔向將軍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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