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西南

藥魔的藥很怪。

笛飛聲按一天三碗的量喝了六天之後，耳力有所恢覆，但隨之而來的是極嚴重的頭痛、心悸、耳鳴幻聽。這些癥狀發作的時候，他的耳邊全是喊殺聲、刀劍的銳響和痋蟲振翅的嗡鳴，嘈雜又尖銳，疼痛像刀尖一樣一遍一遍劃過腦髓，心口悶痛得好像每跳動一下都要使出千鈞氣力，重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些癥狀不分晝夜地頻繁發作。發作之後，他的四肢會完全脫力，不聽使喚地微微抽搐發抖，整個人也被冷汗浸透，讓他想起十年前他從東海被撈起來之後剛剛蘇醒時的情狀。

笛飛聲睜開眼，他才熬過一遍發作，整個人還在微微發抖，連呼吸都極不平穩。李蓮花正在脫他衣服，每次發作之後，他被冷汗浸透的內衫就會被李蓮花扒下來，汗也會被擦幹，然後再被套上一身幹凈的內衫。一遍一遍的，一天少說也有五回。

笛飛聲看著李蓮花，笑了一下，說：“你可真是……”自找麻煩，不擦不換也不會如何。

“閉嘴！”李蓮花知道笛飛聲放不出什麽好聽的，沒等他說完就直接掐了他的話。

笛飛聲閉了閉眼，每次發作之後，都很疲倦，然後會很快昏睡，直到下一次發作，所以他現在一天清醒的時間，只有發作之後入睡前零零散散的少許，他嘆了口氣，說：“天冰，在金鳶盟總壇……我想回去。”

李蓮花立即猜出了笛飛聲想要做的事情。他想回金鳶盟，用三枚天冰和角麗譙做交易，拿到子痋，然後去笛家堡，做他沒有做完的事。如果角麗譙不願意，他甚至還會同意角麗譙同行。所以，李蓮花氣笑了，道：“你現在這樣，落到角麗譙手裏，骨頭渣子都不剩。”

笛飛聲的人已經有點昏沈，但還是聽清了李蓮花的這句話，他知道李蓮花了解他，知道他在想什麽，因為這一份了解，他很想笑一笑，但是又沒有力氣，於是作罷，“這不是，還有你嗎？”

李蓮花又哼了一聲，不過已經沒有上一回那麽冷了，“現在服軟，已經晚了。”

笛飛聲輕輕嘆了口氣，再說不出話。牙尖嘴利的李相夷，總歸是不好哄的。

李蓮花給笛飛聲換好衣服之後，道：“先別睡，一會兒喝藥。”

笛飛聲含混地嗯了一聲。但等李蓮花將藥端來的時候，他的人已經不甚清醒，這碗藥，是李蓮花一口一口餵進去的。

李蓮花拿著空碗走出房間時，方多病已在院中等著了。他見了李蓮花，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李蓮花才出房間，人就冷了下來，方多病上次見這樣的李蓮花，還是笛飛聲失蹤那一陣。他的腦中盤桓著這大半月以來李蓮花做的事情，只覺得心驚。

李蓮花借著天機山莊的手，散出了三王已回金鳶盟的消息。這消息散出去之後，角麗譙果然放棄了攻打一百八十八牢的計劃，開始尋找黃泉府主。

黃泉府主身邊，一直跟著一個號稱牛頭馬面的雙頭人，而且黃泉府主獨有的毒掌碧中計需要大量的祖母綠引毒。他憑借這兩個消息，通過蘇小慵，查到了離州小遠城之後，又將消息散了出去。

於是角麗譙又被這消息勾著去了離州小遠城。

李蓮花在這個小院裏運籌帷幄，將角麗譙玩弄於股掌之間。就，挺嚇人的。

李蓮花將空碗交還給藥魔，轉頭來看方多病，問：“角麗譙拿到天冰了？”

方多病把頭一點，道：“五日前出的離州小遠城，眼下，沖著金鳶盟去了。”

李蓮花支著下巴，輕聲問：“天冰呢？”

方多病打懷裏掏出一個小荷包交給李蓮花。從石壽村出來，笛飛聲已將他們手中的三枚天冰交給無顏和三王保管，確實本該在金鳶盟。但為了準備兒子婚禮進京的天機山莊何堂主昨日抵京，他們出發之前，恰逢天機山莊護衛展雲飛與三小姐何曉鳳游歷歸來……

於是，原本放在金鳶盟的三枚天冰，就這麽光明正大又幾經輾轉地回到了李蓮花手裏。

看李蓮花打開荷包，掏出天冰，拿在手中賞玩，嘴角噙著一點笑，眼裏留著一點冰，方多病的汗毛又慢慢地豎起來了。

李蓮花把玩著手中的天冰，緩聲道：“你的婚宴，我恐怕趕不上了。”

方多病一怔，問：“為什麽？”

李蓮花將天冰放回小荷包裏，回答道：“因為我要帶他去一趟西南，趕不回來了。”

方多病看李蓮花起身要走，噌得一下站起身，鼓起勇氣大聲問道：“李蓮花，你給他用那麽烈的藥，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李蓮花將裝著天冰的小荷包收進懷裏，勾起唇角，沖著方多病笑了一笑，道：“你怎麽會這麽想？”

方多病說不出話來了，他覺得李蓮花瘋了。

笛飛聲已經夠瘋了，沒想到，李蓮花瘋起來比笛飛聲還要可怕。

李蓮花又說：“回家去吧，方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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