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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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0 章

這人的衣服看起來有些寬大,風一吹就仿佛即將瑟瑟作響,像是一棵樹掛滿了聖誕時候的小鈴鐺,頭發是稀稀落落的,就好像已經有些斑禿了,或者,從某些角度看,這人是全禿,也有可能是天生的癩子頭,反正不怎麽好看,頭皮松松垮垮的,好像要掉到肩膀上。

脖子已經看不出來原本是什麽顏色,只能從最外層看見厚厚的白色粉底,隱約窺見裏面的青紫色和藍綠色,藍綠色是黴菌的感覺,青紫色是死人淤血,手有一部分是白骨,兩條腿空蕩蕩的,在半空中像兩條繩子似的晃來晃去,如果不看上半身,這人像個玩偶。

鞋子不是皮鞋,不是靴子,不是布鞋,是拖鞋,兩條腿晃來晃去,鞋子居然還沒有掉下來,真是稀奇,就在旁觀的人想這個的時候,那鞋子就一下子落在地上了,歪歪扭扭的,看起來就像是鞋子的主人已經出事了的樣子。

那人頓了一下,緩緩從上面下來,打翻了凳子,落在地上,趴在地上,爬行著伸出手去,將那兩只自己的鞋子抓住,握在手裏,哭泣起來,眼淚是黏糊的黑紅色,似乎是某種積載在身體之中的血塊從眼眶裏面流出來了,它把鞋子按照規定擺放好,松開手,活動了一下手腕。

它爬起來,將凳子也重新擺放好,自己哆哆嗦嗦踩上去,咬著牙,閉上眼睛,又睜開,直勾勾看著上面,上面有一條落下來的繩索,繩子是一個圓圈,他把脖子伸進去,腦子鉆進去,收緊了繩子,墊著腳,將光腳從凳子上挪開,挪到凳子後面,直直往下垂落,掙紮了兩下。

它的臉色很快充血漲紅了,看起來是喘不過氣的樣子,表面漸漸恢覆成正常人的模樣,但,它最接近正常的模樣也是臨死的樣子,好像它已經完全不能恢覆到沒有死的時候了。

人死不能覆生,這也是常理。

神父坐在床邊,歪著頭看著他,骷髏頭說:“哎呀呀呀,好像有東西,我沒有說錯吧。”

神父應了一聲,邊上的凳子被掙紮的人弄翻了,這是第二次打翻了。

那人好像終於死了,但沒有消失,神父打量它,骷髏頭問:“我需要回避嗎?你看起來好像會處理它們這種東西的樣子。你的衣服都沒有換呢。”

神父說:“不著急,你要是困了,先休息也可以。”

骷髏頭將信將疑:“那我就不客氣地睡著了,你不要隨便喊我,我會生氣的。”

神父應了一聲,骷髏頭不說話了。

上吊的人的身體突然顫抖起來,它落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聲音是嘶啞而難聽的,神父雖然距離非常近,但也聽不出來它在說什麽,它好像有點傷心,又漸漸憤怒起來,松開捂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在地上爬行,靠近了神父,表情兇狠而嚴厲,像會拿著教棍談心。

神父的目光下移,將自己的東西往旁邊收拾了一下,免得擋路。

那人已經爬到床邊來了,它現在沒有剛見面那樣恐怖,神父還算心情平靜。

“你能看見我?”

那人問。

“是啊,這裏沒有人能看見你嗎?不應該啊。”

神父說。

“這裏來來去去許多人,有些人能看見我,有些人不能,不能看見的人,來了就走了,能看見的人,把我關起來,等他們走了,再放出來,因為他們看見我不能對住在這裏的人造成多大的危險,就沒有把我驅趕離開,可是,我不甘心,難道我要這樣等到魂飛魄散嗎?”

“你的意思是?”

神父試探著問。

“我不想這樣繼續下去了,把我殺了也好,把我帶走也好。求求你,幫幫忙吧。”

它幾乎要撲過來,又克制地停在原地,望著神父。

神父說:“我不能殺你,萬一你被別人算成是這個房間的財產,我殺了你,是要賠償的,我沒有錢給你賠償,我也不能帶走你,我不會那種本事。不過,其他的事情,也許可以幫忙,你沒有什麽其他的想法嗎?”

它聽了神父的回答,有些失望,垂著眼睛,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落在地上,地面瞬間烏黑一團,微微泛紅,它抽泣了一下說:“也有,但我想,你是不會同意的。而且,我活著的時候,都沒有人能幫我的忙,更何況我現在已經死了,你也不是這裏的人,會被欺負。”

它哭泣喃喃道:“你是幫不上忙的。”

神父喊住它:“別急著走呀!不如你先把事情告訴我,再考慮其他?”

那人將信將疑地停下來,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心裏大概是在想,死馬當活馬醫了,坐在地上,擡起頭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發,看起來正常了許多,對神父露出一個說不上來什麽情緒的微笑,只是讓人覺得有些感情覆雜的樣子說:“既然你都這麽說,好啊。”

神父點了點頭。

那人想了想:“其實事情對我來說,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都快不記得了,不過,我會對自己說,所以,我對自己說過的,還是記得的,我有一件事要提前告訴你,如果你之後去查詢事情,發現和我說的情況有不對的地方,不是我在撒謊,而是我已經記得不清楚了。

人是會美化自己的記憶的,我雖然死了,但也逃不過希望過去美好而不知不覺修改自己的過去記憶的情況,希望你不要怪我。”

神父應了一聲,表示同意了。

那人笑了笑,情緒放松了不少,但眼中依然有些淚光,聲音漸漸平和舒緩:“如你所見,我住在這裏,其實,很久之前,這裏不是一個旅館,而是一個工廠的宿舍,我就是那個工廠的一個員工,大家都說,做什麽都不要當廠工,幹什麽都不要進廠。

因為進了廠子,人就不是人了。老板會要求你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二十四個小時隨時待命,正常規定工作八個小時,實際上每天必須工作十二個小時,只不過,每天工作超過八個小時,會有加班費。

那些加班費,不能說少,但也絕不能說多,有時候,忙起來了,一天十六個小時,也是有可能的。我就知道,有一個同事,一天打兩份工,一共工作十六個小時,一個月不放假,一年也幾乎不放假,連軸轉,一個月到手的錢也只有幾千塊,連一萬都湊不上,累得要命。

他說,他除了工作,做其他事情的時間,就算是加上睡覺,也沒有七個小時,我難以想象他是怎麽活下來的,但我只是聽起來,就覺得自己很困了,因為我那個時候還沒有開始工作,我只是想,只是一個工作的地方,能怎麽樣呢?只不過是,需要多工作一段時間罷了。

我很缺錢,所以,我迫切地希望自己可以堅持下去,但我很快遇上了阻礙。

我第一天睡在工廠安排的宿舍,宿舍的床板是破爛的,架子螺絲是活動的,如果從上往下,架子會往墻的另外一邊傾斜,就好像我整個人都會和床一起往地上摔下去,太可怕了,你不知道,那種感覺,我懸在半空之中,手握著扶手,腳踩著欄桿,幾乎喘不過氣。

之後也沒有人來修整那個床,但我,還是住在那邊,我已經習慣了,因為次數多了,可以更加熟練,稍微有些時候,著急或者太慢,運氣不好,又遇上這種事情,我也可以找個平緩又靠近的地方,自己摔過去,我從床上下來,那床就不會亂晃了。這樣,自然就安全了。

第一天工作要體檢,要領大包小包的東西,都算在工資裏面,枕頭被子防護服等等之類,一大堆,我把東西放好,跟著一起住的人出門去,準備工作,他們穿衣服很快,比我好多了,我就手忙腳亂的,不怎麽節約時間,他們不會等我,但我可以跟著他們。

走在路上穿好了衣服,就到了要集合的地方,雖然是八點開始工作,但要提前半個小時到會議地點,因為上司要在這邊開會說半個小時的工作之前的宣言,雖然不知道他要說什麽,但我一想到之後每一天都要提前半個小時起床就覺得很困,對那個人已經不喜歡了。

那個人果然不討人喜歡,說一大堆的廢話,要求別人跟著念叨,完了浪費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感覺什麽都沒有得到,可能遲到,還沒有多餘的工資會因為這種事發出來,我想了一下,心疼,加快了腳步,在地上摔了一跤。

我爬起來的時候,幾乎遲到了,但我緊趕慢趕還是到了,我趕快到了工位上,心裏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開始點名,又被車間主任繞到背後看著工作,緊張得不得了,出了好幾次錯都被揪出來了,簡直是當典型指指點點,其他人看我的目光都有些特別。

我不喜歡這種特別,心裏更加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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