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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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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從醫院離開後的許多個夜晚,莎朗都會做噩夢,然後驚醒。

幾乎每夜他都會從黑澤陣死亡的夢境中醒來,大口大口喘氣,直到意識回歸,才發現是一場夢,然後在天亮後憂心忡忡地跑到醫院去看黑澤陣。

黑澤陣總是安靜地躺在病床上仰望天花板,在看到莎朗進來時的眼神微漾,又假裝若無其事地恢覆他一如既往的冷漠。

但莎朗在和他說話時,他總是默默聽著,聽她講學校裏的趣事,聽她講她與母親的日常,聽她講她看過的有趣的故事……

他表情淡漠,看起來像是在發呆,但她的每一句話他都仔細地聽著,不時點點頭表示應答。

她對他說:“真希望你早點出院啊,我想帶你去很多好玩的地方。”

莎朗把母親的書帶了過來,輕輕放在黑澤陣床頭上,然後向他道別。

“那麽,我走啦,明天見。”她揮揮手。

“如果沒什麽急事的話,倒也不用那麽著急走。”莎朗一楞,隨即回過頭朝他淺淺一笑,眨了眨她水靈靈的雙眸,“好呀,那麽我再多陪你一會兒吧。”

她對上他墨綠色的眼眸,她知道,他已經開始接納她了。

黑澤陣住院的這段時間裏,她幾乎每天都來看望他,給他講故事,陪他一起看書。

時光荏苒,天氣漸漸冷了。

黑澤陣這次恢覆得很快,一個月後經觀察,身體與心理都無大礙,於是黑澤杏子給黑澤陣辦了出院手續。

出院的那天恰逢初雪,他們走出醫院,天空中已經開始輕輕飄起了毛茸茸的小雪。莎朗興奮得在原地轉圈,仿佛這雪是天使給人間的洗禮。

黑澤陣伸出手接住一粒雪點,頃刻之間便在他手心融化。他輕呼一口氣,便有白煙彌漫而出。

雪越下越大,莎朗牽住黑澤陣的手,踏上了回家的路。天地一片潔白蒼茫,將這世界的罪都掩蓋。

那一年的雪潔白透亮而純凈,是他們的生命裏,刻骨銘心的純白。

黑澤陣隨著莎朗的腳步奔跑著,奔跑著,嘴角開始上揚。此時此刻,他終於像個真正的孩子一般在雪地中玩耍,釋放內心的壓抑和痛苦。

黑澤杏子在他們身後慢慢走著,笑容燦爛。

盡管她手中的手帕上的那一抹紅色觸目驚心。

莎朗在黑澤陣家門前堆了個小雪人。小雪人面朝黑澤陣家,正傻乎乎的咧嘴微笑著。

幼稚的小家夥。黑澤陣笑著想。

“孩子們,註意別著涼了哦!”芙蕾妮從樓上往下喊。

“知道了,媽媽。”莎朗應答。“阿陣,莎朗,玩累了進來吃點東西哦。”黑澤杏子從房裏探出頭,笑盈盈地說。

“謝謝您!”“嗯。”

“對了,黑澤,”莎朗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我可以……叫你阿陣嗎?”她眼神裏藏了些許期待,卻又閃躲著,吐了吐舌頭。

“隨便。”他淡漠地應答著,內心卻泛起了一點波瀾。

以前只有母親會這麽叫我。他想著,小家夥,這可是你的殊榮。

作為,我唯一的朋友。

這幾日的雪一直在下。有時莎朗起床能看到窗外結著好看的冰花。

她打開窗,想看看對面黑澤陣家的窗戶上有沒有,卻意外地發現黑澤陣也打開了窗戶,在對面望著她。

見她探出頭來,他連忙將窗戶關上。不一會兒,莎朗家的大門被輕輕敲響。

她開門,風與雪湧進客廳,黑澤陣正站在門口,手中舉著兩條圍巾。

“我母親給你們織的,拿好。”他面無表情地說著,將圍巾遞給她。

“謝謝!”她接過圍巾看了看,一條長的是給她母親的,另一條短的是給她的。

她仔細打量著,她的那條圍巾上還繡著一個小雪人,是之前在黑澤陣家門前堆的那一個。

“好可愛!是我們那天堆的小雪人!你媽媽真棒!”

“哼,那是自然。”黑澤陣有些得意。

“啊,你的圍巾和我的一樣哎!”看到黑澤陣脖子上圍著的那條圍巾和自己的一模一樣,莎朗更加興奮了。

“那又怎樣?”黑澤陣說,“不想和我圍一樣的圍巾,可以還給我。”

“怎麽會!”莎朗搖搖頭,立刻將圍巾圍在自己脖子上。

“哎呀,小黑澤來啦!”芙蕾妮從廚房出來,端著熱氣騰騰的早餐。

“媽媽!阿陣的媽媽給我們織了圍巾!這是你的!莎朗把母親的圍巾遞過去,然後在母親面前轉了個圈,指著自己的圍巾說:“這是我的!和阿陣的一樣!上面還有個小雪人!好看嗎?”

“當然好看!Honey圍什麽都好看!”芙蕾妮揉了揉莎朗的頭,仔細看了看手裏的圍巾,讚嘆道,“手藝真不錯,你母親真棒!謝謝你們!”她笑著對黑澤陣說。黑澤陣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板著臉,擠出了一句,“不用謝。”

“對了,一會兒莎朗要上學,沒有辦法陪你玩哦。你到我書房裏去找你幾本你喜歡的書拿回去看吧,我們先吃早飯了哦。”黑澤陣點點頭,朝芙蕾妮鞠了個躬,向她的書房走去。

他在書架旁瀏覽著,表情沈醉,仿佛在欣賞某種宏大的藝術,又像在進行靈魂的朝聖。

他緩緩抽出幾本書,放在手裏摩挲著。

黑澤陣心滿意足地離開房間,來到客廳準備向母女二人道謝,以及道別。

莎朗和她的母親坐在餐桌旁其樂融融地吃著早飯,她們的臉上似乎從不缺少笑容,好像再大的痛苦也無法剝奪他們的歡樂。

他承認他在那一刻動容了,他有些羨慕她們。莎朗的身上永遠充滿活力,還有那種對光明的信仰,對生活的堅定。她的母親的臉上雖然能看出歲月的痕跡,但身上展現出的優雅與自信彰顯著她的魅力。

與此相比,自己家中才是真正的寒冬。

他曾無數次地渴求死亡,可這一行為非但無法讓母親感到解脫,還加重了母親的憂慮。母親身體不好,工作能力有限,薪水微薄,但她用盡了她的全力去愛他,保護他。

母親從未斥責過他。盡管他身上流著那個男人的血,母親也從未因此而虧待他。

他每一次自殺,母親都拼盡全力救下他。她總是拖著病懨懨的身體反覆奔波於工作的地方和他所在的醫院。

回想這幾年來,他好像一直在給母親添麻煩。

他知道母親為他的付出,可他一直卻沒表達過自己對母親的愛。

他每一次傷害自己,都是在傷害母親。

所以他不幸福。所以母親也無法幸福。

與身上流著那人的血相比,他的這種做法似乎更像一個惡魔。

他心裏第一次有了這樣一個想法,他要去改變自己。他必須得改變些什麽。

他想要看到自己的母親同莎朗的母親一樣,臉上有明媚而幸福的笑容。

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和莎朗一樣,坦然地擁抱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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