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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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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哭

周寄川被凝視著,許久之後,焦屍露出一點微笑,背起他,很慢很慢地走,

謝猶跟在他們後面,一言不發,像兩個互不相通的世界。

走過那片花叢,焦屍摘下一朵搖動的花,他手指上烏黑的部分掉在花瓣上,他楞了一瞬,接著用力地去擦,花瓣破碎掉,他的表情立刻很是慌亂,

周寄川從他的脖子後面繞過手去,握著他的手接過那朵花,焦屍一下子安靜下來。

路還未盡,他嘴裏哼起咿咿呀呀模糊不清的調子,周寄川伏在他的背上,一瀑的墨發遮掩了他的臉,他把自己埋的極低。

一直到那所紅磚的小房子,紅色的花開在窗下,只是屋子裏一片狼藉,櫃子裏東西都被翻出來,像被人暴力搜索過,

焦屍站在門口放下周寄川,對他笑了一下,

“我們還差一個婚禮。”他說。

…………

日頭西斜,恰到黃昏。

石飛飛在一個鎖被破壞掉的箱子裏找出一件紅綢長裙,這是屋裏唯一和婚禮沾邊的東西。

周寄川拿著它走進臥室,他開始脫自己的衣服,一道猙獰的抓痕貫穿他整個上半身,張牙舞爪,從肩膀一路橫行到腹部,傷口沒有經過處理,已經開始發炎潰爛,和衣服粘連在一起,

他猛用力一扯,裙子掉在地上,皮肉也被撕扯下了一大塊,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模糊的血肉,表情依然十分平靜,

但他半邊身體因為麻木而不能用力,他只能用一只手,以緩慢的動作換上那件紅綢長裙。

裙擺刺繡的花紋精致繁覆,那本來也是一件嫁衣的設計,周寄川穿上,赤著腳走出去。

那是一場極其安靜的婚禮,衣裙摩擦的沙沙響動,清晰可聞。

客廳的東西已經都被韓鳴鐘堆放到一邊,他們自動站成了一排,

謝猶註視著周寄川走過來,所有的記憶裏,他只見他穿過黑色,然而他著紅衣,微微含著笑,朝他走過來,

讓他仿佛回到那個雪夜,他緊摟著他,一顆心怦怦直跳,

他希望他嫁的人,是他。

即使是一場假象,也這樣希望。

夕陽降落在窗邊,有金色的光染上周寄川的發,像一個漂浮的夢。

焦屍的嘴角咧開一道輕微的弧,他伸出手去撫摸周寄川,從他的頭發,再到他的臉,細細地,一寸一寸的。

最後,他的指尖停在周寄川的右耳,摩挲了幾下,眼神閃動,忽地微笑起來。

像是變戲法,他轉動了一下手腕,一只珍珠耳墜在他指尖出現,

下一秒,他用那只耳墜直接將周寄川釘透。

鮮紅的血珠從周寄川右耳的耳垂滴下,他感受到一股瞬間傳達到神經的劇痛,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微仰著頭,凝視著他面前的焦屍,

焦屍猛地把他推到地上,掐住了他的脖子,死死掐緊,表情猙獰而兇狠。

看到這一幕,眾人都是一驚,羅繆立刻跳起來,

但當他沖過去,觸碰到的卻是一道無形的屏障,他頭一次慌了神,不要命的去錘打那道屏障,

謝猶幾乎和他同時過來,他很快就明白,那屏障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組成,而他曾經經歷過。

他駭然大驚,將目光射向逐漸喘不過氣的周寄川。

為什麽你要阻止所有人救你?到底為什麽!

他無法明白,憤怒地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去捶打那道屏障。

陶讓嗚嗚的哭泣,卓越暴躁的大罵,他都聽不見了,

他像被冰雪掩埋,渾身涼透,瘋狂地想,求你,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不要再死在我面前!

忽然間,他發現一道目光凝在自己身上。

他極慢地看過去,周寄川歉意地望著他,像是他說下次吧那一天,唇角微動,似乎想說什麽,終究又無話可說。

你還沒有太喜歡我,這樣很好,周寄川其實這樣想,就這樣結束,也很好。

他這樣想,微笑著閉上眼睛。

許久過去,他的脖頸突然一松,焦屍不再掐住他,而是定定看著他耳下的珍珠,嘴巴一張一張,發出粗啞的聲音,從晦澀難懂,到漸漸清晰。

“阿…冉。”

他喚他,清清楚楚的調子。

他垂頭看著自己的手,神色有些迷茫,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樣子,

許久,他又去看周寄川,這一次,他咯咯地笑了幾聲。

“你回來了,阿冉。”他說,很開心的語氣,接著,他伸出掌心,覆蓋在周寄川面頰上,輕輕摩挲著。

突然的變故,讓眾人都摸不著頭腦,卓越和石飛飛雙手合十,謝天謝地,而謝猶跪倒在地上,怔怔望向周寄川。

焦屍撫摸著他的臉,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那張嚇人的臉,看起來有點兒難過,

“你在哭。”他說。

周寄川除了脖子被掐的發紅,那張臉看起來依然美麗而冷漠,並沒有任何波動。

可是焦屍難過地又說了一遍,

“阿冉,你在哭。”

他又嘆了一口氣,向前伸出頭,輕輕抵住周寄川的額,輕輕地哄他,“不要哭,阿冉。”

周寄川看著他,微微偏頭,極慢地眨了下眼睛,牽引唇角,擺出一個很淺的笑。

於是焦屍也笑了一下,俯身湊到周寄川耳邊,用掌心捂住他的耳朵,說了一串很小聲的話。

接著,焦屍歪頭打量了眾人一圈兒,忽然伸手指謝猶,笑著說了一句,“你要對他好一點。”

他說完,張開手臂,抱住周寄川瘦削的背,沒用多少力氣,就把他整個兒摟在了懷裏。

“閉上眼睛,阿冉。”他輕喃著說,

周寄川依然沈默,擡眼看著他,就那樣看著,許久,他伸出一只瘦白的手掌,慢慢覆上他的背,指尖很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屋子裏的東西突然搖動起來,隨後,謝猶感到地面也在震動,轟隆!先是墻壁倒塌,接著,一切都咆哮著震動起來。

一聲巨響,緊接著又是更大的一聲巨響,接二連三,不斷的響起,

伴隨著聲響,這個困住他們的空間整個兒的垮掉,窗下的紅花迅速消散,藍色的天空一塊一塊的掉落。

當聲音終於停止,謝猶擡起頭,天空是他熟悉的灰蒙,沈悶,真實。

一片片的雪正在肆意飛舞,謝猶的目光到處尋找,驀地頓住。

四野空曠,周寄川靜靜立在遠處的一片廢墟上,懷裏抱著一具骨骸,那具骨骸在他懷裏迅速破碎,化成一堆沒有形狀的白骨,

很快就只有周寄川一個人。

他也仰著頭,手掌伸在空中,接住了一片飛雪。

“韓鳴鐘。”周寄川凝神望著那片雪,輕輕叫了這一聲。

韓鳴鐘站在離他很遠的地方,聽見他淡淡的聲音,沈默著舉起一只手臂,

大團的火焰在周寄川身後跳躍起來,幾乎和他飛揚起的裙擺連成一片。

突然間,大火裏竄出兩個燃燒的人影,眾人以為死去的那兩個研究員驚慌失措地在地上打滾,拼命拍打身上的火,

然而,他們剛跑出來,就被一股力量帶著,再次丟進了火裏,

他們驚恐地張大嘴,“周…”

只發出這一個音節,他們再也沒機會張口,

一旁的羅繆捏了捏自己的指頭,按他的思維,這種臟活,他來幹就好。

他跑到周寄川身邊,臉上的不屑收得一幹二凈,剛打算張嘴,

周寄川先開了口,目光看向縮在卓越身邊的陶讓,問,“會開車嗎?”

陶讓還在驚魂未定的狀態,喏喏地點頭。

“但是…”

他怯怯地看看周圍一大圈人,除了他們幾個,還有一大堆全副武裝的士兵,看樣子是他們失蹤後,就一直在搜尋他們,就連大貓赫裏特也在。

不是有其他人嗎…

這句話,陶讓到底沒敢問。坐上駕駛座,膽戰心驚地轉過頭去問,“周處長,我們…去哪兒?”

周寄川答他,“往前開吧。”

陶讓看著前方一堵高高的圍墻,沈默了兩秒,他再楞也能知道,周處長現在的心情不太好,想了想,他決定往第六區的醫院開,他記得羅繆說過周寄川受了傷。

而且他往後視鏡裏看,一輛車跟在他後面,打著指向燈,明顯是讓他照著走。

陶讓把車開上大路,看到第六區的主街道上已經有點兒擁堵,他挺高興,因為這說明大家又能正常的生活了,

然而一路都安靜的周寄川忽然開口,“停車。”

陶讓聽話的靠邊停下車,周寄川走下車,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平靜地又對他來了一句,“抱歉,你先下車吧。”

於是陶讓站在寒風裏,目送那輛車無視掉一串兒的紅燈,絕塵而去。

………………

放了把大火以後,周寄川一走了之,韓鳴鐘又相當於半個啞巴,監察處派來的調查員把主意打到了正在住院的米丁身上。

米丁對他毫不客氣,“我們才是受害者,詢問我們之前,你們不如先去研究中心問問洛德,為什麽一項已經廢止掉的研究依然在繼續,而且還洩露了出來。”

調查員從記錄本裏擡頭說,“我們已經去過了,洛德博士表示他從來沒有直接參與過完全模擬實驗研究,他對此事毫不知情,”

米丁冷笑了一聲,

調查員不為所動,繼續往下說,“洛德博士還告訴我們,那兩名研究員是以前負責這項研究的骨幹,項目廢止以後,他們離開了研究中心,調查結束的時候,洛德博士囑咐我向你轉達他的慰問。”

米丁連忙擺手制止他,“不用說出來惡心我。”

可惜調查員已經一板一眼地重覆了起來,“我希望你們一切都好。”

離開之前,他在門邊對米丁說,“我們會繼續調查。”

米丁對他翻了個白眼。她心裏明白,監察處全都是洛德的崇拜者,要是死掉幾個研究員就能把周寄川拉下去,他們把這件事看成一種榮耀也說不定,

周寄川破壞了洛德制定的規矩,他們始終耿耿於懷。

想到周寄川,米丁忍不住錘了一下床,那天他們半路跟丟了,這人到底去了哪兒………

被念叨的周寄川正躺在一間透明玻璃圍起來的溫室裏,看著蒲公英的飛絮在他眼前飄飛。

聽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周寄川平靜地開口,“你總是找得到我。”

冉河星看著他,聲音含笑,“因為你總是躲在這裏。”

他蹲下去,坐在周寄川旁邊,

周寄川猛地抱住他,洩憤一樣地,很重地揉撚他的肩膀,像要把他掐碎,冉河星疼的皺緊了一張臉,卻一躲不躲,任由他發洩,

周寄川的臉色比他更難看,沒多久,他就放松了力氣,擁抱著冉河星,先是把頭埋在他頸側,緊接著,他的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

微風輕拂而過,無聲,也無息,

只有冉河星知道,周寄川在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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