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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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孫玉書還沒來得及回頭,只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揪著後脖領子把他整個人拎了起來,下一秒他就被重重砸在墻上,又摔落地面。忍著劇痛撐起身子,啐出一顆斷裂的臼齒,他驚恐地望向四周。只見窗邊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一身簡單的T恤牛仔褲,抱著胳膊靠在墻角,五官如刀刻斧鑿一般俊美雍容,只是在那兒一站便宛如天神下凡。這尊神祇仿佛當他是塵埃一般,目光直接越過他,落在小保安身上。

“你昨天跟我說的是去上夜班,現在是什麽情況?加班嗎?”

“嗐,別提了。”小保安嘆了口氣,“我不過是出來打個暑假工,掙幾個零花錢,誰知道這大哥沒事兒晚上出來玩綁架呀?真是倒黴催的,我可得跟頭兒好好說說,這回不能算我曠工給扣我工資。”

見來人還抱著胳膊不動,他催促了起來。

“我說小青啊,你還站那兒幹嘛呀,過來給我把繩子解開唄。這大夏天的,一身制服給我捂得都臭了,得趕緊回去洗個澡。”

男人皺了下眉,“你叫我什麽?再特麽亂叫我就走了!”

“別別別,青叔,青哥,您就是我親哥哥!”小保安趕緊賠上一副笑臉,“哎喲喲,您快點兒的吧,我胳膊一直別著勁兒呢,難受死了。“

男人這才舒展了長腿,向他踱了過去,明明是逼仄骯臟的鬥室,硬是被他幾步走出了閑庭信步的味道。

“你這樣還挺乖的,看來我平時也該偶爾把你綁起來,省的你到處給我惹事兒。”

他俯下身,卻沒有先去解開手腳的束縛,而是扳住小保安的下巴,撥開右邊耳後的頭發,那裏一片幹涸的血跡在脖頸白皙的皮膚上顯得特別醒目。

“他打你了?”男人手指摩挲著那片血跡,沈著臉低聲問。

“就是後腦勺挨了一下,沒事兒,現在也不疼了。” 小保安不以為意,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男人沒說話,只是轉過頭把目光投向了身後的罪魁禍首。

孫玉書只覺得一股沈重的壓迫感隨著這道視線籠罩了全身,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原始基因中動物對天敵的恐懼感令他所有肌肉毛孔都緊張了起來,冷汗瞬間覆滿了全身,想逃離但身體卻絲毫動彈不得。

“是右手嗎?”

他聽到男人輕輕吐出這幾個字,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疼痛,他的整個右臂突然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被扭曲折疊到了背後,關節被寸寸折斷。

孫玉書殺豬般地嚎叫了起來,一邊哭喊,一邊求饒。

而男人只是撇了下嘴角,“原來這麽怕痛啊,知道痛,為什麽還要傷人呢?”

小保安連連嘆氣,“哎呀,你真是,總喜歡把場面弄的這麽出血呲呼啦的,多害怕呀!咱們這兒還有個小妹妹呢,你要是把人家嚇著了,留下什麽心理陰影怎麽辦。”

“妹妹。”男人嘖了一下,“你認識嗎?叫得這麽親。”

他解開小保安身上的尼龍繩,一把將人扶起就要往外走。

“青堯,等等。”小保安吵著沙發邊上的陳悅努了努嘴,“咱們還是把她一起帶出去吧。”

“不用管。”被喚作青堯的男人頭也不回,“我來的時候已經打電話報警了,警察應該很快就到,留給他們收拾就好。”

“嘿!要不說你是正義的好市民呢,都知道有困難找警察了,真不錯!” 他笑瞇瞇地拍拍青堯的肩膀,又轉過身去,一邊幫陳悅松綁,一邊對她說,”小妹妹,聽到了嗎?警察馬上就來救你出去了,不用害怕了。”

他又伸手指了指癱在地上的孫玉書,接著說,“這混蛋應該是沒法兒再傷害你了,你現在安全了,就在這兒稍微等等警察,給他們指認壞人,讓他接受法律的制裁,為自己的錯誤行為付出代價。哥哥呢,就先走了哈,收拾收拾明兒還得上班呢!”

陳悅明顯還沒從一連串的震驚中恢覆過來,呆呆地點了點頭,又像是想到了什麽,反手拉住小保安的上衣一角。

“小哥哥,你叫什麽名字,我要怎麽找到你?” 見小保安那雙好看的眼睛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她莫名地紅了臉,支支吾吾的解釋道,“你,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以後好好的感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你就叫我阿樂吧,至於感謝嘛,那就不用了,我只是盡了每一個守法公民應盡的義務。”小保安笑著對她擺擺手,“我們走了,再見啦!”

“麗娘!” 一聲低吼從孫玉書的嗓子眼裏擠了出來,他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量,掙紮著擡起頭瞪著血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陳悅。

“為什麽?明明就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你就能想起來了,麗娘啊!我找了你二十多年,就差這麽一點,我們就能在一起了。”他扭曲的臉上擠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不過沒關系,我們還有時間。只要我還活著,就會繼續找你。就算這一世不行了,我還有下一世,下下一世,生生世世,我們一定會在一起。”

他說的本來應該是深情的誓言,但在陳悅聽來竟如同最惡毒的詛咒一般,稍稍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求助般地看向了阿樂。

阿樂深深嘆了口氣,收起了笑臉,在孫玉書面前蹲了下來。

“我說,這位大哥,你的執念未免也太深了吧,你這樣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哦。鐘麗娘已經死了,包括你所謂的前世,孫玉書這個人也都已經死了幾百年了,骨頭都爛光了,為什麽你還放不下呢,李自強?”

聽到“李自強”這三個字,孫玉書驚得擡起了頭,“你,你怎麽…怎麽會…”

“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麽到我腦子裏的,但我就是知道。”阿樂看著孫玉書目瞪口呆的表情,說出了更多的信息。

“你叫李自強,三十五歲,前面有三個姐姐,你初中勉強畢業就沒讀下去了,四處打零工為生,從此再沒回過家,你是拍拍屁股就走了,但你家為了生你和給你上學欠下的債可是你爹媽和姐姐們辛辛苦苦十幾年才還完。”

孫玉書嚅嚅地辯解道:“這,這都是因為我前世已經跟麗娘她起了誓,我得去找到她。”

阿樂點點頭,“算你癡情,那找到她以後呢?你打算怎麽辦?”

“那當然是要與她再續前緣,生幾個孩子,我一定會讓她過上好日子。”

“你要怎麽讓她過上好日子呢?” 阿樂朝著陳悅揚揚下巴,“你看看她,被全家捧在手心裏長大的獨生女兒,從來是要月亮不給星星。人家現在才十八歲,家世好,人又漂亮,前途無限,你又憑什麽覺得她會想要跟你一起過所謂的好日子呢?”

“麗娘她才不是這樣嫌貧愛富的人!我們夫妻情深,只要她記起前世種種,自然會與我相認。”孫玉書脹紅了面皮,激動地提高了音量,“剛剛那個催眠,要不是被你們打斷,她幾乎就要記起來了!”

“那都是假的喲,我根本不會什麽催眠術。那些什麽荷包,院子,小溪,樹,都不過是我從你身上看到再讓她說出來的,她什麽都不知道。”

“不可能!你騙我!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認出來了,絕對不會有錯!”

阿樂搖了搖頭,“好,就算她前世真的是你的妻子,但這一世,這個姑娘的生活,教育,觀念,追求一切都完全不一樣了,她跟你的妻子已經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橘生淮南為橘,生淮北則為枳。同一顆種子在不同的土壤裏結出的都是不同的果,你憑什麽覺得相隔百年,你和她都還能是同一個人?你們只是偶爾同世為人,有過一段姻緣,說不定下一世她做豬,你做狗,你又要如何?”

“緣起緣滅如浮雲聚散,不可求,不可追。鐘麗娘在幾百年前去世的那一刻便已經徹底消失了,你一直以來追求的,尋找的,只是你偏執的虛像而已!你仔細看看你面前這個小姑娘,她對你只有怕,哪有愛!”

孫玉書擡頭看了一眼少女淚痕滿布的臉龐,嘴唇抖了抖,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出來,又把頭深深埋垂了下去。

窗外傳來的陣陣警笛聲越來越近,阿樂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腰背,低頭輕聲說:“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李自強,你早已不是孫玉書了,又何必苦苦執著於鐘麗娘呢?

地上的男人沒有動作,只是身體顫抖著,受傷野獸般的低低嚎哭聲從喉嚨裏溢了出來。

“好了!” 青堯不耐煩的催促出聲,“你跟他費那麽多話幹嘛?趕緊走了。”

“日行一善嘛,就當是幫我外婆積德了,保佑她老人家來世投個好胎,也舒舒服服做個漂亮小姑娘。”阿樂走到青堯身邊,踮腳勾住他的肩膀,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掛到他身上,笑盈盈地說:”走吧走吧,我現在是傷員,你可得對我溫柔點兒。”

陳悅看著兩人消失在了門口,沒幾分鐘,一隊警察便破門而入,綁匪李自強被當場抓獲。雖然沒有人能解釋為什麽綁匪遍體鱗傷,右手手臂幾乎非人力所能般擰成了麻花,但好在警察並沒有過多詢問她,她也只以意識不清搪塞了過去。

父母把她接回了家,少不了全家抱頭痛哭一場,好在除了驚嚇過度和一點擦傷之外,她的身體並沒有什麽大礙。

哭過之後,媽媽仍把她摟在懷裏,摸著她的頭發,溫柔地說:“囡囡啊,媽媽給你準備好了柚子葉水,你趕緊去洗洗,把晦氣都洗掉,以後我們就只有好運氣!“

陳悅乖順地去了浴室,脫下衣服後卻在鏡子前出了神。

鏡中少女左邊的胸口,正好在心臟的位置,有一片梅花形胎記,跟綁架犯身上的幾乎一模一樣。她曾經很喜歡這朵小小的花,覺得這麽美的印記,應該是上天的特別恩賜,但如今她伸出手指輕撫這裏,只覺得心頭和小腹同時一陣抽痛,一些模糊的影相在眼前不斷閃現。恍惚間,她似乎真的看到了那種滿枇杷的小院。

“不,不可能”

她猛地搖搖頭,試圖把這荒謬的幻相都從腦袋裏甩出去。不再看鏡子,轉身踏進浴缸,沒入一片氤氳的水汽裏。

還是去刺青吧,把它完全蓋住就好了。

陳悅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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