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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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晚上,她簡單用熱水沖了一下,把頭發都打濕,隨後坐在了洗手池的鏡子面前,肩上披了一條毛巾。我站在她身後,拿著我常用的平剪和許久不用的打薄剪。

我彎腰貼近夏沁的臉頰,看著鏡子裏的她,周圍是還未消散的蒸汽,繚繞在我和她身旁。

"要剪多短?"我垂眸偏頭看向她,嗓音有些不自然地壓低。

"不用太短,與下巴齊平吧。"她用手指比劃了兩下,指尖輕輕擦過脖頸,眼神避開了我。

我低聲應著,隨後將她的頭發分作幾縷,梳順後一縷縷剪下去。

被剪斷的發絲簌簌落到白色瓷磚上,隨著腳步移動發出細響,宛若人們低語。

一時間無人說話,連呼吸都覺得不順暢了。我率先打破這古怪的沈默:"你為什麽流落在外?"

她一直低垂著的雙眸聽後終於擡起,看著鏡子道:"其實...算是賭氣吧,我父母控制欲很強,家裏有個哥哥,所以又不怎麽看的起我。"她頓了頓,"後來上了中學,更是不肯讓我去,執意讓我待在家裏幹活。"

我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短暫沈默後,她又開口。

"我忍受不了後半生都過著這樣猶如牲畜的生活,於是和他們大吵一架後就離開了家中。"說完這句後她淡淡道,"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一開始手裏有不少錢,還能找個小賓館住。一年,兩年...時間慢慢過去了,沒有人願意去招一個童工。"

她嘴角向上挑起,突然笑了,聽不出喜悅或哀怒:"所以,我還在奇怪,他們怎麽會讓我學習再考個高中。"

我聽後雙手微不可見的顫動幾下,呼吸有些錯亂,險些剪壞了她的頭發。好在後面的都剪好了,我平定心神,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可能回心轉意了吧...你剪什麽樣的劉海?"

"不要齊劉海。"

我點點頭,將視線都放在了額前的頭發。分出來一個三角,按照之前看的教學視頻剪了個八字劉海。

差不多完工後,我瞥了一眼鏡中的她,竟然與記憶中某個身影意外重合。

...

"好了,你看看怎麽樣?"我手心有些出汗,不知是緊張的還是怎麽,總之才身子一直都是緊繃著的。

"很好,謝謝。"她再次看向鏡子,撥弄了一下劉海,隨後突然開口,"季凜,你看我。"

我下意識去看鏡子裏的她,她也正盯著我,神情溫柔,但我總覺得那視線鋒利得很,幾乎要刺穿我。

有那麽一瞬間空氣勒住了我,令我不敢呼吸。下一秒,她瞇眼笑了:"你眼睛真好看。"

臨睡前,我和她一起走上樓,一前一後。夏沁突然回頭問我:"那你呢,為什麽帶我回來?"

我沒有回應,低頭思考著,直到走進走廊才說:"沒什麽原因,心一橫就帶回來了。"

"不信。"她靠在對面的墻上,抄手看我。

我站在另一側,無言地擡頭,對上視線。

走廊內只亮了一盞燈光昏黃的小燈,她的臉大多都淹沒在了黑暗裏。

"其實沒什麽,你那時的樣子...有些像我很小的時候見過的一個小女孩,帶你回來的時候才想到的。"我又仔細想了想,"時間太久遠了,我早就記不清了,只記得隱約的輪廓。"

見她還是不說話,我無奈笑了:"真的,沒騙你。"

夏沁大半身子都站在陰影裏,我望著她模糊的身型,只覺得她似乎一瞬之間就長高了,長大了。難道是因為我給剪的短發太成熟了?

她微微點頭:"我相信你。"轉身走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我呼出一口氣,靠著墻蹲下來,隨手從兜裏摸出一支煙,掏出打火機點上。

方才燈光昏暗,思緒也亂,恍惚間我透過她看到了以前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女人,一副以為自己總是無所不能的樣子,最後死於空難。

煙還沒抽幾口就將其摁滅。我獨自一人站在走廊裏,揮揮手將周圍的煙味散了散,轉身回到房間。

起初見到她渾身凍到發抖的模樣,甚至不敢擡頭看我。意料之外,腦海中浮現出了熟悉的身影。

"姐姐,你看過日出嗎。"瘦小的身影蜷縮在房間角落微微顫抖,因為還沒有長全牙齒說話都有些不利索。

她還穿著她最喜歡的碎花小裙子,只是此時爛的仿佛只是將幾塊鮮艷的布料掛在身上。

她告訴我,是班上的幾個男同學覺得她穿的太顯眼,故意吸引大人和老師的目光,於是趁老師沒註意撕爛了她的裙子。甚至白嫩的皮膚上還多了幾處顯眼的抓痕。

那時候她不過3歲,剛上幼兒園不久。我聽後,只覺得老師教我們的"人之初,性本善。"是假的。

人之初,性本惡。

沒過幾日,妹妹走丟了,前一夜我剛答應她會帶她去看日出。

四處尋人沒有尋到,父母甚至放下了一部分工作四處奔波,他們本來就忙碌。自那之後,我總是一個人待在偌大的房子裏,身旁只有一個少年管家,紀嶼,也不過剛成年。

她不見的時候是在凜冬。家裏變得格外安靜,自那之後,每一年春節都是如此。我每天坐在落地窗前,數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院子裏,直到夜深。除了屋內一盞燈,外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陪伴我的有滴在草坪上的水滴聲,雪被狂風吹散的響聲,和主臥裏傳來的嘆聲與瘋狂抑制著的抽泣。

陽光太鋒利了,穿透了一覽無餘的我。

媽媽在外人面前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在職場上更是如此。在那之後她再也沒有留短發,滿頭黑發也掩藏不住那幾根銀絲,長發及腰,也很少見她威風的樣子了。

兩年後,他們終於放棄了尋找,工作回到了正軌,但精神大不如前。他們一個月內最多回來一兩次,每次都風塵仆仆,很趕時間。像是過節親戚串門似的,放下一些禮品就匆匆離去,待我如同陌生人。

我讓紀嶼將那些東西放在倉庫,一放就是十年。

五年前,他們死於空難,匆忙結束了後半生。

所以,她的那位姑姑說的父母,或許並不單單指夏沁的養父母。

我對著外面的雪坐了一夜,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睡衣。直到後來天邊漸漸浮現一絲光亮,雪早就停了,我還是坐在陽臺。

房門被打開了,除了他沒有人能開開那兩道鎖,我歪著頭回眸看了一眼男人,

紀嶼拿過一件厚衣服披在我身上:"不冷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縮了縮身子,垂眸不知看向何處:"我找到她了。"聲音很沙啞,大概是因為一晚上沒有喝水的緣故。

"我知道。"

我望著天邊的黎明,再擡頭時眼眶有些濕潤:"他們用了兩年時間,還不如我的一次出門閑逛。"

"小姐......"他剛想開口,就被我打斷了。

"你多大了?"

"...29了。"

我淡淡的笑了,站直身子,走回屋內,大衣也掉落在地:"我給你一年假,去找個女朋友。"

紀嶼無奈地撿起衣服,嘆了口氣:"小姐,還是少拿我說笑吧。"

我回到床上補了一覺,下午3點才起來。

夏沁正趴在沙發上看書,我從背面的樓梯走下來的時候,差點又認錯人。

我晃了晃腦袋,她剪了頭發怎麽能這麽像她媽,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陽光此時正好灑在她身上,也不刺眼,收音機裏放著周傑倫的歌,顯的格外溫馨。

我打了個哈欠,用力揉了揉幹澀的雙眼,坐到了她旁邊,頭靠在沙發上,就這樣扭頭盯了她一會。

她感覺奇怪,放下書似笑非笑問:"你看我幹什麽?"

"...看你好看。"我抿唇低笑,身體一扭,整個人都躺在了沙發上。還不小心踢到了夏沁的胳膊。

"...你故意的吧。"夏沁朝著我翻了個白眼,揉了揉胳膊。看著我已經放松警惕,嘴角忍不住向上挑,又見縫插針踹回來一腳。

"你這才是故意的!"我從身後掏來一個抱枕,朝著她砸去,理好的短發很快就被弄亂了。

夏沁微微睜大眼睛,隨後在我挑釁的目光下摘下眼鏡,拿過自己身旁的抱枕:"季凜你受死吧!!"

...

於是我們倆在大白天用枕頭打了一仗,客廳裏到處都是飛舞的羽毛,在歡呼聲中落到了各個角落,仿佛雪神心軟了一次,準許我的世界裏也可以燦爛一回。

直到夕陽餘暉透過落地窗照了進來,我趴在沙發裏累得喘著粗氣,綁好的頭發也亂了套,但心情愉悅的很,只是口幹舌燥的。

"幫我接杯水。"我翻了個身,躺在沙發上,撩了一把擋住視線的劉海,扯了扯嘴角看向夏沁。

她也累得癱倒在一地羽毛裏,聽後站起身,雙手撐在我身側,俯下身對上我的視線。

"你求我。"

我們距離極近,都還沈浸在剛才玩鬧的餘韻中,熾熱的心狂跳不止,在沈默中感受鼻息交錯,纏綿在一起。

幾滴汗從鬢角滑過,落到肩頸。她身後的夕陽與她同樣耀眼,我瞇了瞇眼,感覺好笑:"別指使你姐我,快去。"

我捏了一把她熱乎的臉,擡起腳輕頂身上人的腹部,將她蹬了出去。

夏沁被迫站起身,留給我一個白眼,走到廚房去。

紀嶼早就燒好了水放涼,遞給她。

"謝謝。"

這句道謝是紀嶼說給夏沁的,她有些詫異,回頭古怪的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蓋不住眼底的笑意,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好擺擺手,轉身離去。

喝過水後,我們兩個坐在沙發上平覆心情,她望著遠著的夕陽徹底落下,似乎感到有些失落。我裝作什麽都沒看見,又拿著水杯慢慢喝著水。

天暗了下去,客廳沒有開燈,我只能看清身旁模糊的輪廓。

輪廓突然撲了過來,摟住了我。我險些將水灑了出來。

"季凜,我們什麽時候去看日出啊?"溫熱的氣息拍打在脖頸處,有點癢,我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

"這麽冷的天,要不你自己一個人早起看吧。"我嫌棄地拍開她放在腰上的手,離她遠了一點。

她不依不饒,又靠過來,幾乎是央求的語氣:"哎呀,那我們開春去看,等天氣暖和了,好不好?"

春天啊...我思索了一下,到時候估計這附近的那座小山上,能開不少白色的野花。

憋屈了這麽多年冬天,去看看也好。也彌補一下那年沒能兌現的約定。

"好啊,那我們就開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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