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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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過境

年魚回家的路上心情一直是很好的。雖然阿水很古怪,年魚也並不了解她。但從她身上,年魚窺探到了不屬於自己的另一種絢爛人生。

當然,這種好心情在第二天的時候就煙消雲散了。

又是一無所獲的一天。

年魚保持禮貌的微笑,聽到HR委婉地拒絕後,面不改色地道了謝,走出去。

和前幾天沒有什麽不同,天氣依舊熱的出奇,而自己仍舊是那個沒有工作的年魚。已經是下午四點鐘,本打算今天先回家的年魚又在石獅子公園站下了車。看看門口的石獅子,年魚默然:怎麽比晚上看見的時候更醜了。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年魚都沒有進去。

現在是不是太早了啊,也許去了阿水也不在那裏。

正當年魚在離開還是進去這倆選項中糾結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小魚?”

年魚回頭,果然是阿水。

在日光下,年魚看清了阿水的臉。或許是昨晚燈光太昏暗,今天的年魚才發現阿水長著一張很美麗的臉。她的美是有攻擊性的,五官英氣極了。

阿水仍舊穿著昨天那身衣服。

“今天怎麽來這麽早啊,還不到六點呢?”阿水問。

總不能說自己今天面試被掛的很快,沒有心情再繼續,就來了吧。

年魚硬著頭皮說:“我路過。”

阿水就笑了,眉眼彎彎:“好吧。”

阿水手腕上有一塊小小的電子表,她剛掃了眼時間,扭頭對年魚道:“現在這個時間可以吃晚飯了,我剛賺了錢,小魚我請你吃飯吧。”聽到阿水講的話,年魚看了看她身上的吉他,又瞅了瞅她臉上的汗珠。估計這家夥又去別的地方唱歌賺錢了。如果是別的剛認識的人請客,年魚會表現的很扭捏,甚至惶恐。但阿水總有一種可以讓人放下戒備的魔力。

年魚說:“我請你。”

阿水聳聳肩:“那我帶路。”

“我知道有家超好吃的面館,巨巨巨香,就在這附近。而且很便宜!”

年魚跟在阿水的身後,聽著她講著今天的經歷,心情忍不住放松了下來。連空氣中的風似乎都變得清涼了許多。阿水講話的時候很孩子氣,講的激動了甚至還會用手腳比劃。她看起來總是眉飛色舞,興高采烈的。

跟她相比,年魚身上總是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剛才路過漆黑的玻璃櫥窗時,年魚拿它當鏡子掃了一眼。黑黢黢的玻璃照起來效果沒有鏡子好,顯得人霧蒙蒙的。但年魚還是掃到了自己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憂愁。她很羨慕阿水,可以這樣無憂無慮的。

阿水說:“到了。”

年魚這才收回了那些有的沒的、亂七八糟的想法。

擡頭一看,是一家很小的面鋪。名字也很有個性,木制匾牌上時三個仿墨寫的大字:一面館。這個面館是開放式的,門口擺著兩個爐子,上面燒雞湯和煮面用的開水。一個案板上整整齊齊碼著各種澆頭。老板是個小老頭,穿著老頭衫,長短褲,耷拉著眼皮,在店門口的搖椅上納涼。

“爺爺,要兩碗雞湯面。”阿水輕車熟路的點單。老頭嗳了一聲,慢吞吞的站起身開鍋煮面。阿水則帶著年魚鉆進了店鋪裏。

店鋪裏面也有桌椅,只有五張,小小的。雖然設施很陳舊,但是擦拭的很幹凈。她們倆選了一個好位置,坐在這裏正好能看見老頭煮面。

這種面是現抻的面,年魚從來沒有見過。阿水講只要將醒好的面團放在案板上,有客人來了,就揪上那麽一劑,開始抻,再開鍋煮熟就好了。

老頭的手法很嫻熟,三兩下就拉出了很細的面條,阿水在一旁叫好。給老頭逗得,整了點花活。大概某類似某火鍋店那種表演,但是老頭的手法儼然更加專業,面條像聽話的小龍一樣被舞出各種形狀,這下連年魚也開始叫好了。

熱氣騰騰的面條被端了上來,湯底清亮,面條潔白,上面還點綴這碧綠的蔥花。青白相交,令人胃口大開,

年魚大吃一口,眼睛一亮。

好吃的!面條筋道不軟爛,湯底很鮮還不帶油膩味。

年魚吃的汗都冒出來了。

這時,她註意到一旁的阿水終於脫掉了那件很熱的外套。

她裏面穿的是昨天那個黑色吊帶,沒有了外套的遮擋,年魚才看清阿水的手臂上有一塊很大的疤。或許是年魚盯得時間太長了,阿水註意到了年魚的視線。她開口:“害,看著是不是挺嚇人的。”

年魚搖搖頭,輕聲問:“怎麽弄得?”說完,覺得自己有些失言,萬一阿水不想說怎麽辦?

阿水卻是抿抿嘴角,滿不在乎道:“被開水燙到的,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就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好像一點也不在意這個醜疤。但是年魚就是知道阿水快哭了。如果真的不在意的話,也不會在大熱天還穿著厚外套吧。但年魚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麽資格立場去詢問阿水。她們只不過是認識了幾面的陌生人罷了。後來吃面的時候,阿水和年魚兩個人都很安靜。年魚有些食不知味。從小面館出來已經七點了,面館裏已經坐滿了人。

阿水早就把外套穿上了。

鉆出來時,兩個人都覺得外面空氣好新鮮。

外面已經亮起了路燈,夜色才是朦朦黑,天空上有幾點星光,不怎麽引人註目。年魚和阿水靜靜走在去石獅子公園的路上,路燈把她們倆影子拉得纖細悠長。夏末的蟬早就啞了聲,不過草叢裏還有不知名的小蟲發出“聒聒”的叫聲。

走在路上,阿水忽然就開口了:“胳膊上的疤是我爸燙的。”

她沒有看年魚,只是固執地盯著地面,好像上面有什麽吸引她的東西。

“我跟我爸大吵一架,什麽都沒拿,只拿了我自己賺的錢買的吉他,還有我媽給我買的行李箱。”年魚沒有問阿水為什麽跟爸爸吵架,只是靜默的當一個好聽眾。

“我爸三天兩頭不著家,在外面花天酒地。然後一個女的來我們家說了很難聽的話,我媽受不了,就從十八樓上跳了下去。”

“我媽媽一直告訴我做人要開開心心,大大咧咧。”

“我不知道為什麽她能做出那樣的決定。”

阿水講話顛三倒四的,但年魚清楚的知道她說的是什麽。年魚什麽話都沒講,只是靠近阿水,握住了她的手。阿水的手很小,即便穿著厚外套也是冰涼的。

“我跟我爸鬧掰了,因為他知道了我喜歡女生。”阿水看著年魚,眼睛裏有固執的光。她知道自己跟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人說這麽多簡直就是瘋了。

但從第一次相處,阿水就對年魚有著好感。這種感情來的莫名其妙,阿水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沖動的人。但她自己也沒想到,自己喜歡別人也是沖動的。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樣莫名其妙的愛意,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愛上和自己想同性別的人。但阿水覺得愛上了就應該大聲地講出來,即便年魚會疏

遠自己。

她想,下一步年魚就應該放開自己的手了。

年魚聽到阿水的話一開始有些震驚,但她同時也是羨慕的。相比阿水,她從未幻想過自己的未來伴侶會是什麽樣的。年魚的圈子很小,幾乎沒有男生。

偶有幾個男生對年魚表現過好感,但年魚總是不願意答應。室友就說,年輕時就應該多交往些男朋友試試錯。如果不合適,就分手嘛。但年魚不這樣認為,她很害怕別離,很害怕已經彼此習慣的人驟然離開。年魚很膽小,從來不會邁開第一步。

她沒有訴室友自己的心思,只是用不合適搪塞過去。室友又問,那什麽才是合適的?年魚自己也不知道。

室友是有自己的一套標準的,她喜歡一米八,長得帥,有腹肌的。年魚沒有自己的標準,她總是很迷茫。對未來,對感情,對所有事情都是如此。好像在七歲那年被父母拋棄後,年魚就永遠停留在被扔下的那個路口,久久沒能朝著一條路出發。聽到阿水的坦白,年魚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答。

她喜歡阿水嗎?

只見過幾次面,談不上喜歡。

那她對阿水有好感嗎?

毫無疑問是有的。她喜歡阿水的個性,喜歡阿水的態度,喜歡阿水的歌聲。

在年魚的沈默中,阿水放開了她的手。

她說:“不好意思跟你說了這麽多。我也不知道今天怎麽了。可能是剛才喝的雞湯裏加了酒,你不要太在意我說的這些話。”

“天太晚了,你回家吧。”

年魚最終還是走了,臨走之前,她還是回頭望了望阿水。

阿水一個人在路燈下,孤伶伶的。

年魚是被半夜雨聲驚醒的,昏暗暗的房間裏只有床頭的電子燈閃光。

三點十一分。

外面的雨聲極大,劈裏啪啦地打在窗外雨擋上,類似爆竹似的爆炸聲。她好像隱約記得,有報道說過這兩天會刮臺風。

忽然,年魚腦中響起了什麽,這讓她整個人都變得清醒了!她記得阿水跟自己提到過,這幾天她剛來這個城市,有錢的話就住旅館,——在石獅子公園旁邊;沒錢就住在公園裏面。這麽大的雨,阿水,阿水怎麽辦呢?

她今天賺了多少錢,夠不夠房費?

年魚很擔憂。只猶豫了一秒鐘,年魚就披上了外套,拿出了家裏那把很大的雨傘。她要去找阿水,要不然今天她不會放下心的。

年魚沖出了單元樓。

可能是才剛開始下雨,雖然落在地面上的雨滴如豆大,但是還沒有產生積水。年魚掃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共享單車,沿著自己平常坐公交車走得那條路,往石獅子公園騎去。外面風掛的很大,年魚騎車技術剛剛及格,她不能完成一只手騎車一只手打傘這種高難度動作。幸好,共享自行車上面自帶的頭盔幫她擋住了一些風雨。但年魚也被這狂風暴雨淋成了落湯雞,雨點打在她的臉上,有些發疼。

從頭發上滴下的雨滴糊住了睫毛,模糊了視線。萬幸,年魚住在較為偏僻的城外環,又是淩晨三點,幾乎沒有什麽車行駛在大馬路上。幾乎每騎一會,年魚就要停下車來擠自己身上的水。

還好路程不算太遠,年魚最終還是□□到了目的地。

石獅子公園沒有大門,暴雨加黑夜讓這所公園顯得有些西方怪物似的猙獰。年魚隨意把車停在路邊,撐開那把傘,急匆匆走進了公園。她來到那天見到阿水的地方。

空蕩蕩的、沒有人。

年魚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她想起阿水說過自己會在雕塑附近。

於是,年魚再度朝著雕塑走去,並沿路呼喚阿水的名字。終於,在健身設備區域的滑滑梯空洞下,年魚找到了蜷縮著腿坐著的阿水。雨水簡直淋濕了阿

水整個人,她呆坐在那裏,聽到年魚的聲音才堪堪回神:“小魚?”

找到阿水後年魚才松了口氣,整個人放松下來,她說:“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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