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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清明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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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清明夢3

第二天,仍舊暴雨如註。

甚至是這不正常的雨水災害中雨勢最大的一天。不僅是周邊的河流溪水暴漲,連白龍潭的水位都明顯上升了。

原本計劃早上七點出發,但雨勢太大,雨珠連成密簾,交織成網,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出發計劃只好作罷,等到中午雨勢減弱才正式進山。

進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但是有了柳仙的幫助就事半功倍,蕭薇和梁修賢基本上掌握了地形。田洪生和田振仍舊負責保衛工作,而領頭的人變成了蔣天賜。

現在他身上已經沒有鬼了,再也不是那個能夠操縱各種怪力和風刃的四級傀行者,但同時他也開始接管前面所有任光明道人的記憶,通過一晚上的回憶,勉強畫出了一張地圖。

“按照記憶裏的指引,第一個墓穴應該在東南方,而且是一個比較小的墓穴。”蔣天賜指向東南。

鐘言看向那一角的天象:“烏雲團壓,匯氣於東南,可見地勢略低,有三水懷抱墓穴之兆,是個好地方。”

“根據無人機的勘察影像來看,咱們想要到那邊需要過兩條河。”蔣天賜提出他們目前最為棘手的問題,“現在水流湍急,四處都在漲水,估計這兩條河會很難過。”

“沒事,咱們還有飛練,到時候一切小心行事。”鐘言拍了一把蔣天賜,“一切都靠你了,盡快再想起來一些。我相信光明道人那句‘一切皆有因果’,廿廿也不會有事。”

“希望一切都來得及。”蔣天賜點了點頭,轉身朝前走去。因果,輪回,原本他並不相信這些,可如今也不得不信。為什麽這麽巧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自己成為了下一任光明道人呢?大概所有的答案就藏在還未想起的記憶裏。

現在一切都開始顯現,只有自己知道這周圍還有兩個沒被發現的深山古墓。

一行人緩緩移動,每個人都穿著黑色雨衣,看起來就像一隊進山考古的人。鐘言還戴著白芷的羅盤手表,一路走,一路懸針瘋狂旋轉,周圍的磁場全亂了。

“師祖小心!”飛練說話時就用觸手將鐘言舉了起來。

在他剛剛踩過的地方,一條青綠色的小蛇緩緩滑過。

“沒事,蛇而已。”鐘言被這突如其來的舉高高嚇了一跳,“快放我下來。”

“要不我舉著你走吧?”飛練認真地提出建議。

“你快別鬧了,放我下來。”鐘言晃了兩下腳,“咱們隊裏有兩條柳仙所以才會這樣吸引蛇類,恐怕過一會兒遇見的會更多。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我麽?”飛練將鐘言輕輕放下,“胸口有點壓抑。”

“果然,這山裏有可以鎮壓惡鬼的東西,恐怕就和那日咱們在水裏的境況一樣,有東西在壓制你的能力。”鐘言小心註意著腳下環境,又問蔣天賜,“這方面的細節你能想起來嗎?”

現在大家的信息全部倚仗蔣天賜的大腦,他整個人就是一本即將翻開的歷史書。沒有人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連蔣天賜都無從下手,只能搖搖頭:“細節我想不起來,我不知道墓穴是誰的,只知道很小,很小,或許是小孩子的。”

“小孩子的?這可不好辦了……”鐘言眉心微皺,“小孩子墓穴最容易出兇險,萬一成煞也是小鬼難纏。不過山上這幾處墓穴藏得也太好了,望思山作為旅游景點開發了這麽多年,居然還沒被發現?”

“或許是障眼法呢。”梁修賢走在隊伍的最後頭,背後是簌簌的摩擦聲,顯然還有仙家跟隨。

“肯定是,墓穴周圍一定被人設置了障眼法,我推測會是鬼打墻一類,所以這麽多年才不會被人發覺。我以前也給人做過這類,主要就是為了防人盜墓,想不到居然防到自己眼前了。”鐘言將手表的蓋子合上,再次擡頭看向東南方向。

那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下雨天按理說是不會有飛鳥的,可頭頂居然有成群的喜鵲在往外飛,竟然不顧大雨。顯然是有什麽事情讓它們這樣害怕。

大家繼續前進,打頭陣的仍舊是田洪生和田振。蕭薇一直在樹上穿梭,時不時註意著高地的情況。等到了第一處休息地的時候她才下來,剛好看到宋聽藍正在調整脖子上的鏡面。

“傷口還沒好,小心些。”蕭薇幫了他一把。

“謝謝,不過已經沒什麽感覺了。”宋聽藍拉開項圈給她看,得益於妴怪的附身他傷口恢覆得不錯,“聽梁修賢說,林子裏有一只特別厲害的柳仙?”

“是的,而且那只仙家應該屬於科學論壇。它從樹林的上空飛速滑過,那一剎那我就知道自己和梁修賢加起來也打不過它。”蕭薇喝了一口滾熱的水,一旦她和柳仙進行鏈接就會變成冷血動物,身體不能自主保溫,沒有熱源將會有失溫的危險。

“奇怪,為什麽所有的事都那麽湊巧?”宋聽藍將一個暖寶寶給了她,“科學家園有一條厲害的柳仙,為什麽鐘言就會有一個女媧後人?”

穿著白色小褲頭的小女鬼在樹上蕩來蕩去,活像一只頑皮的小猴。蕭薇擡頭看向她,也搖了搖頭:“雖說女媧後人可以壓制柳仙,可是我真沒感覺出來。她剛出生就死了,不知道體內還有多少女媧之力,也不知道這份女媧之力能否蘇醒。”

話音一落,周邊四處響起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好似有千軍萬馬朝他們過來了。鐘言聽到之後馬上打開鬼場,連雨水都被他隔絕在外。

田洪生和田振這回除了配備純金子彈還配備了火焰槍,兩人立刻從九點鐘、三點鐘方向開始排查,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精神都繃成了一根抵達極限的細絲。

耳邊的聲音不斷,打在他們頭腦中的細絲上就像蛛網開始反饋,提醒著他們有大事要發生。

可奇怪的是,這聲音只是響了一會兒便消失了,走得幹脆利索,毫不拖泥帶水。

又過了一刻鐘,鐘言慢慢關閉了鬼場,雨水繼續淋到了每個人的頭頂上。他環視一圈後松了一口氣:“已經走了,目前危險解除。”

“是什麽?”飛練用一條觸手給他打著傘。

“我還沒摸透,但應該不是鬼,而且也不是野獸。這望思山上的東西可真多啊,足夠寫一本百科全書。”鐘言剛說完就從草地上撿起一顆什麽東西來,“比如這個。”

一棵黃色的燈籠狀的小蘑菇。

“這不是世間的蘑菇,我說這是‘鬼菇’你們信嗎?”鐘言用力一攥,那小蘑菇直接化成一抹黑色煙霧,煙霧又變成了蚊蟲,飄飄灑灑地飛走了。

這一幕令在場所有人都感到震驚,相當於他們腳下所踩的山已經被惡鬼嚴重侵入了。

“當然,也許鬼菇在飛練娘親出現的時候就有了,畢竟飛練娘親的鬼煞直接覆蓋了整座山。”鐘言拿紙巾擦了擦手,“走吧,咱們繼續前進,小心腳下就好。”

一語驚醒夢中人,就在他們腳下的草地上不知何時冒出了幾十幾百的鬼菇,它們在雨水的滋養下頂破了土壤冒出了傘頭,看著著實可愛,可是踩上一腳就會變成蚊蟲。大家深一腳、淺一腳在茂林中前行,樹木還是方才的樹木,雨聲還是現實中的雨聲,可每一腳都像踩在冥府河畔,踩上了一條通往陰間的不歸路。

走走停停,這一路註定不會通順,等到他們抵達第一條河流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正如蔣天賜擔心的那樣,河水暴漲,原本只有三四米寬的水域現在有了將近十米的寬度,還不知道水下情況如何。

但是因為有了飛練,這條河完全不能阻擋他們的腳步。三四條觸手就能穩穩地卷起一個人來,然後將那人安置在河岸的另外一側。最後飛練卷住其中一根樹木將自己也騰空挪了過去,一行人總算是有驚無險。

“原本以為咱們要涉水,我還帶上充氣船了呢。”田振指了指身後碩大的背包,“在十三中學裏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很厲害了!”

“還行,還行,彼此彼此。”飛練上回對田振的印象還停留在一個盡職盡責的小隊員上,“你多大了?”

“22歲,剛畢業。”田振臉上還有稚氣,和飛練交頭接耳的樣子特像兩個大學生出來郊游,“你怎麽高了這麽多?”

“我靠陰血滋養,和你們不一樣。不過這回你可別什麽都往前沖了,就剩一條胳膊還是好好珍惜吧。”飛練還挺自豪,“我胳膊斷了都能長出來。”

“我的機械臂也不賴啊。”田振不服輸地展示一番,機械臂加上外骨骼的助力能夠將沈重的背包輕而易舉地舉起。

兩個人輕松的談笑給沈重的氣氛增添了一抹歡樂暖光,鐘言有時會忘記周圍這一群人的年齡到底有多大,其實除了田洪生和王大濤,他們都是很年輕的。同齡人這個時候該享受的事他們都沒享受到,他們一頭紮進鬼邪的世界裏頭,如履薄冰。

晚飯也是在冒雨的林子裏頭解決,鐘言在他們的周圍點了一圈火,又能防備野獸又能取暖。蕭薇和梁修賢兩個人坐在一塊兒,如同兩條即將陷入冬眠的蛇,蔣天賜則在地圖上寫寫畫畫,盡最大能力去覆原路線和墓穴的詳細信息。等到他們再次出發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

雨可算是暫時停了。

但更大的危險又一次擺在了眼前,在去往東南角方向的必經之路上有一座山。

“如果要翻越這座山恐怕需要十幾個小時,但是走河道就快得多了。”蔣天賜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們可以用充氣船,然後順流而下。”

“順流而下需要多少時間?”鐘言在心裏衡量冒險的可行性。

“一個小時到兩個小時,然後咱們就到了。”蔣天賜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圓圈來,“小墓穴就在這裏。”

在十幾個小時和兩個小時當中所以人都選擇了後者,而且根據柳仙的探報這條河並不深,只有一米半,河道也不算廣闊,最寬的地方也就是兩米。這樣在安全性上更多了一重保障,田洪生和田振拿出兩艘折疊的充氣船來,打開後利用充氣裝置快速補充氣體,兩艘簡易的小船靜悄悄地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大家放心,一旦有人落水,飛練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救助大家脫困。”上船之前鐘言給隊員們吃定心丸。

“還有我的蛇。”蕭薇坐在一號船的船頭,好似劈開風浪的獵手,“我的柳仙水性很好,連白龍潭都可以進行深潛。”

“那我要是落水了你可一定要救我啊!”梁修賢坐在她的後頭。

蕭薇帶點探究性的笑他:“那你為什麽不讓你的蛇學習潛水?”

“它不願意啊,它嬌氣包似的!”梁修賢苦大仇深地揣著手,“你可不知道啊,別人家的仙家都是賢內助,我這個是祖宗。”

“你給它買個游泳圈不就行了。”蕭薇一擡頭就看到他的蛇在樹上盤著,一動不動,足有十米多,“好了,大家準備出發吧,我的蛇已經下去了。”

除了梁修賢和她自己,沒有人能看到那條黑色的柳仙先一步走了水道,隨後兩條橘紅色的充氣船緩緩下行,在水流的作用下提速,朝著山下前進。

鐘言坐在二號船,上頭是飛練、蔣天賜、宋聽藍和田振。身下的船只是特殊處理小組特供,比一般的家用船結實平穩,田振負責掌握方向,趁著這個休息時間鐘言拿過蔣天賜的畫稿,眼前是一副很破舊的圖畫,但是在蔣天賜的塗塗改改之下逐漸露出原本的面貌。

“嗯,是個小孩兒的墓穴。”鐘言指向畫紙上的圖案,“雖然你還沒想起真正的墓文,但這個墓的形狀非常奇特,兩邊的雕刻非常精美,連門板上的鏤空扶手都雕刻出來了,下葬的應該是很有錢的大氏家族的孩子。”

“師祖怎麽看出是小孩兒了?”飛練也湊過來看,可惜什麽都看不出來。

“等等,我再補充一點。”蔣天賜將圖紙拿過去,草草畫了兩筆之後又還回來。他的記憶儲存方式非常奇特,不像普通人以時間軸為線索,而是圖畫形式。伴隨著時間流逝他腦袋裏時不時亮起一塊來,他便清晰地看到畫面一角。

這次他補充的是墓穴洞口的樣子,像個豪華的屋頂。

“你們瞧,墓穴門口雕刻的侍女花紋以及石頭侍從的身高,是不是都不足一米?”鐘言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這些都是給墓穴主人的祭品,就是讓這個孩子帶去下面用的家仆。可家仆一般都是成年男子,侍女都是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怎麽可能弄這麽小的?”

“除非死在裏頭的那個本身就不是成人,而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體型太小太小,根本用不了成年家仆和丫鬟,所以伺候墓主的人全部都是小孩子。”

“可是這些花紋和石像也太小了吧?”飛練忍不住地好奇,他也見過不少墓穴,多麽豪華的都有,頭一回見如此奇特的,“簡直就是小孩子伺候小孩子。”

“沒錯,可能這些也不完全是家仆,說不定就是墓主的爹娘給孩子找的玩伴,怕幼小孩兒下去孤單。如果這樣推斷的話……”鐘言停了停,“墓裏的孩子應該正在繈褓當中,一只手就能抱起來的大小。”

“這樣小的孩子弄這麽大的墓?”蔣天賜也忍不住地發問,“雖然我對這方面不是很懂,但孩子的墓不是不能太過奢靡嗎?”

“是啊,有些孩子甚至沒有墓,死後都不能放進祖墳裏。這樣小的孩子更別說了,一口薄棺都是用心。我估計是爹娘太過悲痛,以至於根本顧不上什麽風水惡煞,顧不上孩子的魂魄能不能承受,或者……爹娘也快死了,百無禁忌,於是用盡最後的心力給了繈褓幼子一個家一樣的墓室。”鐘言指了指墓穴的入口,“這裏用石頭雕成了屋頂形狀,顯然,這個墓穴就是墓主的家。”

前頭水路一片平穩,田振時不時地聽一下,這會兒插嘴問道:“你們懂好多啊,那小孩兒成煞是不是最厲害?”

“厲害,所以咱們一會兒進去一定要恭敬有禮,絕對不能亂碰,否則把孩子激怒就……”鐘言剛說到這裏,忽然間船身猛然一顛,“怎麽回事!”

不止是船開始顛動,兩邊的山體好像也在承受著巨大的張力,引起了陣陣共鳴。山谷之間正在醞釀一場無聲的咆哮,空氣靜得奇詭而可怕,幾秒後震耳欲聾的咆哮聲自山頂而來傾斜而下,鐘言還未回頭就猜到了答案。

山洪來了!

山上的小溪流終於承受不住超出預期的降水量開始朝著下山的河道匯集,點點滴滴匯聚成了洪水猛獸,夾雜著大量枯枝落葉和碎石朝充氣船狂瀉而來。而山谷形成的獨特地形完全沒有後退之路,兩邊都是高聳斜坡,迅速變窄的河道讓原本就兇猛的水勢再漲一層樓,閃電般地沖到了鐘言所在的位置。

兩艘充氣船在短短幾秒內升高了將近三米,水漲船高地推上了最為顛簸的漩渦當中。暗湧在船下蓄勢而發,蕭薇的柳仙擋在兩條船的當中抵擋落下的巨石。鐘言集中精神,後頭的水勢在短時間內上了凍,然後又在短時間內被沖垮。

緊隨而來的不止是水,還有大量的水中異物!

這才是洪水最為可怕的一面,哪怕是金屬制造的汽車也會在高速旋轉的異物當中變成一絲絲的布料。飛練觀察著周圍能落手的地點,背後的觸手快速鎖定每一個人的腰部,牢牢地抓住了彼此。然而山裏顯然有東西在壓制他,越想發力就越感覺壓抑。

這和那日在水下太像了,他甚至想起了那日在水下看到的巨大眼睛,莫非那東西的本體就在山裏?

就在他決定帶大家夥棄船而逃的一刻,兩艘充氣船再次驟然升高。然而這次卻不是水面頂立而起,而是騰空而起。

可是當大家定睛一瞧才發覺不是騰空,船的下方顯然有東西。

“是它們?”鐘言認出了它們,就是在泥潭裏看到的那兩條巨大的泥鰍,只不過已經被人類的純金子彈打得遍體鱗傷。滿是泥漿的洪水都被染紅了兩片,開放性的巨大傷口邊緣掛著碎肉。但它們在泥水中穿梭自如,將充氣船駝得紋絲不動。

船像飛機在平流層飛翔,暢通無阻。

更多的泥水沖刷而下,尖銳的樹枝和帶有棱角的碎石劃破了它們的身體。它們通體漆黑的身軀如暗礁,如島嶼,不帶動搖。

鐘言一瞬間不知該說什麽才好,為何它們要冒著性命危險出來幫忙?它們到底是誰養的?按照泥鰍的天性,這時候不應該是頂翻船只、吞食人身嗎?

可惜這些問題他沒法從泥鰍的口中問出什麽來,只知道它們活著就好。看來望思山中許多水體互相連通,整座山形成了自身的生態系統,才能養出這樣大的生物。

墜龍上下起伏,他們的船只也跟著起起伏伏,沒有人說話,只有頭頂隱隱約約的雷聲。

不知過了多久,兩條船徹底離開了狹窄的山谷,進入了平闊的水域。泥水匯入更大的河流朝著不知名的方向狂奔,兩條墜龍忽然一個猛子紮進水下,就在充氣船開始打轉的瞬間它們的尾巴露出水面,朝著岸邊輕輕地甩了甩。

充氣船被推上了岸。

鐘言先一步下了船,衣服上只是濺了些泥點子,沒有受一點傷。他連忙走到泥水旁邊,可是墜龍好像已經不見蹤影。

“哪兒去了?”鐘言左右地找了找,“又游走了嗎?”

“師祖小心,泥水太快了!”飛練第二個跳下船,幾步來到鐘言身後。就在他現身的時候面前死寂的泥潭開始冒出泡泡,咕嘟咕嘟往外翻騰。

隨後一整面泥漿被頂高,露出一個巨大的圓潤的頭頂,好似一條鯰魚,但實際上和鯰魚有著天地之別。這次鐘言可算看到了它的眼睛,太小了,又太黑了,要不是自己知道泥鰍長什麽樣子肯定無法將眼前這個巨物和小小泥鰍聯系到一起。

兩條墜龍一前一後探起頭來,好似看熱鬧。其中小的那條已經沒了胡須,完全被子彈打掉了,它歪著腦袋從泥漿裏滾了過來,呼啦呼啦帶著泥點子將幾米長的脖子豎起。

人與它對視,一旦豎直,鐘言才會想起它們的可怕,這可不是什麽好惹的家夥。

然而鐘言下一秒註意到的是它們的傷勢,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短暫觸碰,傷口裂得讓人害怕。特別是鰓裂的地方完全被打爛了,有一道傷口裏還嵌著一枚彈殼。

“可能會有點疼,你別動。”鐘言的左手變得尖利起來,長指甲堪比手術刀的鋒利程度,迅速將傷口劃開,挖出了那枚滾燙的純金彈殼。

泥鰍扭了扭長蛇般的身軀,兩片胸鰭像小扇子一樣拍打起來,把泥點子甩了飛練一身。

飛練抹了把臉:“你們和那兩條鯉魚為什麽這麽有默契?”

兩條泥鰍沒有回答,反而拍打得更猛烈了,將飛練澆成了一個泥人。

“你們……唉,算了。”飛練終於放棄了抵抗,看來自己的動物緣不是很好啊。

天上又打雷了,白閃之下的墜龍竟然不顯得可怕,兩條巨大的泥鰍緩慢地沈入泥漿當中,很快就不見蹤影。

這種奇怪的情況別說鐘言沒見過,其他人也沒見過。蔣天賜仔細在回憶裏搜索有關墜龍的記憶,然而一無所獲。也有可能是還沒想起來。

看著泥漿恢覆了平靜,鐘言確信它們是真的走了,這才回過頭:“走吧,我們下墓。”

之所以他直接說下墓,是因為墓穴的入口已經被他發現了。曾經這裏有著大片密林,如今被水道沖出了一條小路,密林倒塌大半,樹木稀疏。從岸邊稍稍擡頭就看到了那個屋頂形狀的墓,鐘言無從推斷它從前是什麽樣,但想來肯定更為精美。

往半山腰去的小徑全是泥濘,到了入口,映入眼簾的是五六塊青石板。

“石板很久了,以前肯定不止五六塊。”宋聽藍說,“我以前也研究過古墓,這青石板應該就是以前的階梯,是為了方便上山祭拜。”

“沒錯,而且你們發現沒有,這些青石板是相同大小,材質堅固,並不是胡亂堆疊的石頭臺階,可以見得來這裏祭奠的人多麽心疼墓裏的人,所以才要時不時上山一趟,來這裏陪陪墓主。”鐘言看向屋頂,這就是墓主最後的家了,“咱們進去吧,切記,沒有我的允許,任何東西都不能亂動。”

這話不用鐘言說,每個人心裏都有掂量。眼前的墓穴其實並不完整,因為最近的山體滑坡已經塌了一半,所以直接將墓室暴露了出來,進入並不困難。

一座從來沒被人發現的墓就這樣在他們面前打開了,裏頭幾乎完好無損。最開始,大家還以為這樣的墓會是什麽皇家陵墓,或者一些很有身份的人,可是一旦進去就發現這規模不可能是極高身份的人的下葬之處。

因為裏頭沒什麽價值連城的陪葬品,相反,非常簡單。

“奇怪,外頭那麽奢華,裏面為什麽這樣簡單?”田振為所有人打著手電筒,整個墓穴的面積大概50平方米,沒有偏室,只有這麽一處。最中間是石棺,不是木棺,棺材非常簡樸,而且確確實實非常小。

這證實了鐘言的猜測,小墓穴的墓主是小孩兒。

“墓穴外面非常精美,裏面卻沒有任何記載墓主生平的墓文,這也不太對。”王大濤搖搖頭,“我以前也下過墓,這個太簡單了,不像是父母非常珍愛孩子啊。”

“師祖,會不會咱們猜錯了?”飛練也覺著這裏和想象有異,最奇特的就是屋裏沒有小孩兒的陪葬品,這太不對勁了。而代替陪葬品的東西都是些半人高的大甕,但是大家也不敢冒然去翻裏頭都有什麽。

唯一讓所有人在意的就是墻上掛著一幅畫,畫應該是絹絲布料制成,現在完全褪色且氧化,只能看出一個輪廓。

“破損成這樣,恐怕找最好的修覆師都不行了……除非拿去給餘骨,他常年和白事打交道,說不定有辦法,師祖你說呢?”飛練看著那副不能稱之為畫作的畫說,手臂碰了碰旁邊的人。可是鐘言卻無法再回答他。

“師祖?”飛練立馬扶住了他,這才發覺鐘言的情況有多糟糕。他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力氣,顯然並不是什麽法陣造成,更不是外傷內傷,而是純粹的傷心過度。

淚水沒有理由地往下流淌,這也是飛練頭一回知道什麽叫“斷了線的珠子”。在他扶住鐘言的這一刻,鐘言不堪重負靠住了他,大口大口地往肺裏吸氣。心口疼痛像爆發的驚恐癥將他瞬間擊倒,奪走了他全部的思考能力,他用最後一絲神智反覆琢磨心口裏的藤術到底是什麽。

現在他想透了,光明道人壓制的不止是自己的記憶,還有悲痛。

巨大的,絕望的,無法戰勝的,能夠殺死他的悲痛。

藤術的逐漸消失讓悲痛覆蘇,正在卷土重來,鐘言毫無招架之力,但是他想不起來一絲一毫的過往。他一步一哭地朝著石棺的方向緩慢步行,實則全靠飛練的扶正。

等到他走到石棺的正前方,鐘言忘記了自己囑咐別人的話,不能隨意觸碰這裏頭的東西。

他的右手放在棺蓋上方,用盡全力地推開了。

小小的棺從被蓋上那一刻起,密封了數不清的歲月之後,再一次重見天日。

手電筒朝這邊打亮,裏面有一具小小的屍骨。

可是卻不是人類孩童的白骨,而是……某種動物,看上去非常像某種禽類。

就在棺材蓋子被推開之後,周圍再次響起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好似無數只小動物正在匯集。大家警覺地看向周邊,仍舊是什麽都看不到,又過了一會兒,就在他們以為這一次腳步聲又會悄然消失的時候,傳來了一陣奇異的響動。

“咳咳,咳咳,咳咳。”

一個年邁老人的咳嗽聲。

鯉魚:往主人身上吐水。

泥鰍:往主人身上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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