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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濕癸柳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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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濕癸柳20

那只貓是……陳竹白多看了兩眼,心裏有個隱隱不安的念頭。但眼下的大事還沒辦完,他也不能直接追殺出去。

鐘言慢慢才緩過來,只是兩腿酸得不停發抖,倒是不必假裝,任誰一看都知道他方才受累。孩子一直在旁邊哭,怎麽哄都不行,他根本不懂如何去哄,只能看著他發呆。

何清漣仍舊觀察著鐘言的一舉一動,她到現在還是沒能完全放下疑心。而鐘言的反應也不像是剛剛生產完,怎麽連抱都不抱一下?

還是說,真的一點力氣都沒了?何清漣站在幾步之外,重新審視著床上的母子。

鐘言的淚水還在往下流,他沒經歷那些磨難,所以也不敢說自己真的產生了養育之情,只是覺著這孩子怎麽這樣可憐。眼前忽然間變得黑暗起來,周圍血腥氣撲鼻,鐘言看不清楚眼前的路,只覺得腳下黏膩。

一不小心他踩到了什麽東西,差點又要跌倒了。這回他很機靈,一把揪住身邊的人,直接抱了上去。

“先不要睜眼。”那人開口。鐘言這才註意到自己的雙眼被他的手捂住了,所以才看不清。

“有什麽我不能看的?”鐘言小心翼翼往前邁步,“你一走好多年,我都長了一頭多了,你怎麽還管東管西?”

盡管看不見,可鐘言又不傻,四周的氣味他聞都能聞出來是什麽,無非就是亂葬崗。血腥氣異常濃重,鐘言輕輕地撥開那只手,他已經不是曾經膽小無知的小餓鬼了,幾百個死人算什麽。

那只手也只能無奈地拿下去,慘狀立馬呈現。除了身邊人,眼前全部都是死人,屍首形狀古怪,每一具都長出了濃厚的白毛。

“怎麽會這樣!”饒是鐘言不怕,但他也沒見過。

“有一只旱魃出來了。”身邊的人搖了搖頭,“人世苦難重重,竟然讓那東西出世了。”

幾百具白毛屍躺在幹裂的土地上,兩只手佝僂著向天抓取,連眼球裏都長出了白毛。鐘言邁過一具,問:“他們都死了,咱們是來捉拿旱魃的?那東西我能吃嗎?”

“你已經長大,要學會不能什麽都往嘴裏塞,我讓你吃的東西才可以咽下。那只旱魃已經離開此地,自然有人去捉拿,今日我來只為了超度亡魂,為這些可憐人。”那人的手裏攥著一串朱紅色的佛珠,鐘言卻十分不懂了。人都死了還要超度?這和尚也太慈悲了。

雖然自己已經不再亂開殺戒,但還是不明白這人的佛心從哪裏來的。但讓鐘言打道回府也不可能,他就喜歡跟著他,喜歡看他拿自己無可奈何又必須背著自己上山。

走著走著,兩人聽到一聲微弱的哭聲,鐘言立馬鬼形畢露,這地方還有哭聲必然不會是活人。他極為兇狠地殺到哭聲的面前,可眼前並沒有他想象的屍變,反而是一個腹部高挺的白毛女屍的肚子在動。

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出來了!鐘言伸手想要將她一爪刺穿,萬萬不能讓這東西也變成旱魃。沒想到手腕一下子被人輕易地捏住,再也掙紮不動。

“先別急著動手。”身後的人攔住了他。

“哼,我還以為你又要罵我濫殺無辜呢。”鐘言甩了甩手腕,聽話地收了回去。

“你已經讀遍了藏經閣的經書,早就沒了濫殺無辜的蠻戾。就算世上的人都相信你會濫殺無辜,我信你不會。”那人說完便蹲下了,沒瞧見鐘言得意的表情。鐘言的嘴角偷偷翹起來,不再是平日裏往下耷拉著,一臉誰都欠他一條命似的。他在死人堆裏偷笑,只為了一個人的褒獎。

“哼,話別說得這麽滿,說不定我還是會動手。”但這份竊喜他不打算讓別人知道,於是裝出一副心狠手辣的樣子。誰知那人蹲下後就沒再說話,反而不斷地轉著手裏的佛珠,好似有大事發生。

圓潤的佛珠在他掌心裏一滑而過,周圍哭聲停止。

“轉過去。”那人回過頭說。

“轉什麽啊?不就是死人,我又不是沒見過……”鐘言不情不願地轉了回去,看不到身後發生了什麽。念經的聲音朝他飄來,低沈卻有力量,好似佛經上的每一個字都有著無法比擬的沈重。而在這誦經的聲音當中還摻雜著另外一種,像切開了什麽東西。

緊接著就是微弱的哭聲。鐘言吃驚地回過頭去,白毛女屍身上的大部分長毛已經染成了暗紅,凝固的血塊沾在毛上,說明她已經死了很久。但是在這全是死屍的地方居然還有活口。活口就在那人的懷抱當中,被他用僧袍裹住,又瘦又小,看上去不比野貓大多少。

但那不是野貓,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嬰孩。鐘言對孩子毫無情感,只覺得吵鬧,忽然那人把孩子遞過來讓他抱一抱,他不情願地接到手裏,比起抱著,他更想把孩子丟在腳下不管。

“你瞧,如今你又修成功德一件,救了這孩子一命。這是棺材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將來把他放在寺裏養大便好。”那人輕輕地點了下鐘言的額頭。

鐘言一楞:“我沒有救他。”

“你聽見了他的哭聲,但是你並沒有一味殺戮,這就是你救了的。善心已在你心中深種,只等發芽結果。”那人又在他額頭上一點,“如此,你便和天下惡鬼不同了,將來自有你一番天地。”

“誰要天地啊,天地又不管飽……”鐘言別別扭扭地說,低頭一瞧,孩子的小臉著實可憐,瘦得就剩下一把骨頭了,於是才試著哄了哄他,但仍舊不覺得這個棺材子可以活得下去。

孩子的哭聲將鐘言眼前的屍山打散,眼前再也沒有白毛的屍首,只是血腥氣更加濃郁了。他不由自主地擡起手臂來,將孩子摟在了懷裏。

所以,現在的自己,是一個修得善果的人了嗎?

鐘言不知道為何這樣想,卻不由自主地這樣想。孩子身上的味道很不好聞,還沒有好好擦幹凈,別人可能聞不出來,但鐘言能嗅出他身上有著他娘親的腐敗味。將來他就是自己和秦翎的了,會作為秦家大少爺的長子活下去,再也不必忍饑挨餓,四處逃難。

“別怕。”鐘言碰了碰他的臉蛋,像是看到了他將來一路艱險的一生。雖然衣食不缺,但周圍險惡。

這一幕剛好被何清漣看到,她也不知想起了什麽,竟然同時微紅了眼眶。

“多安排些人,好好照顧你們大少奶奶,坐月子要當心,不要落下什麽病。”最終她轉過了身,吩咐產婆們細細照看。

秦翎一直在外頭等著,他和元墨同樣焦急。時不時有人進去,有人出來,顯然是在選奶媽媽,所以元墨時不時墊腳往裏頭看,雖然明知道瞧不見大人和小主子,但總歸心裏高興。秦翎就更不用說了,一邊坐等一邊翻看詩書。

“孩子來得太著急了,我竟然沒想好起名字,我真是無用。”秦翎罵著自己,時不時問問元墨,“這兩個字如何?”

元墨高興地咧開嘴笑:“您問我不作數啊,這事得問問少奶奶。還有還有,小主子的名問不問老爺啊,家譜上不上?”

“我爹……我爹自然是不認他,想必也不會讓他上家譜,更不會給他起名。”秦翎已經完全看開,曾經他很看重這些,但如今他覺著身外之物輕如鴻毛,“不礙事的,我爹不起名字,我來起,孩子將來跟著我和小言,不沾秦家的家業也能過得很好。我不會委屈了他。”

元墨狠狠點頭:“行,那您給小主子起個好聽的!”

兩人正說話,春枝忽然出來說可以進入了。秦翎馬上站起身來,先用溫水洗了手才進去。屋裏為了通風開了窗,沈香溫溫地點著,明明是夏季可還是點了一小盆炭火。

鐘言剛能坐起來,師兄正在旁邊選奶媽,已經為孩子找好了兩位。秦翎迫不及待地跑了過去,拉住了鐘言的雙手,一時間竟然哽咽了。

“你幹什麽啊……”鐘言被他嚇一跳,自己只是裝作生產,按照師兄的話來說,女子生產的痛苦自己不及十分之一。

秦翎也不知為何這樣難過,連忙說:“聽你喊了好久,嗓子疼不疼?”

“不疼,歇一晚上就好。”鐘言趕緊把孩子遞給他,悄悄耳語,“孩子是師兄藏在產婆身上帶進來的,爹娘都沒了,家裏只剩下這一個了,往後咱們當自己的骨肉養育,不辜負他娘親辛苦懷胎十月。”

小小的嬰孩被塞到懷抱裏,秦翎還不知道要如何抱他,只覺得小得過分了。他抱過出生不久的三弟,也抱過百天的小妹,可是都比這孩子要大,要壯實。這個著實太虛弱,身上的溫度也不夠。

“他好涼啊。”秦翎忍不住說,用自己的手焐熱孩子的手,“怎麽會這樣?”

“早產,不足月,都是這樣的,得讓奶媽好好餵養,能活到百天就算無事了。”鐘言靠在秦翎肩上,“他叫什麽啊?還沒起名字呢。”

窗外點燈,絲絲縷縷的燈光從窗欞縫隙鉆入,和沈香對撞。外頭吹著清爽的風,連同雨水打在竹林上的聲音都好聽了,秦翎抱著孩子,支著並不強壯的肩頭給小言靠住,忽然有感而發:“就叫秦逸吧,一生安逸,平安無事。”

“秦逸?”鐘言倒是沒想到這名字如此隨便就起了,但取得很好,“好,他必定一生安逸,平安無事。”

陳竹白也在這時選好了兩位奶媽媽,回過頭恰好看到這一幕,一下子很是觸動。看來師弟終歸比自己的運氣好,找到了相守之人。可是他又替師弟害怕,他們只能相守幾十年,凡人的命在他們眼中一眼便看到了頭。

折騰到了晚上,孩子才終於喝上了奶媽媽的奶水。秦爍和秦泠的禮也到了,院裏一下堆得沒地方落腳。秦瑤的禮是她親自送來的,一瞧見鐘言她就掉眼淚,哭到拉著手說不出話。鐘言勸了她好半天,好歹才給勸住。

以前無人在意的院落更加熱鬧了,最早就是秦翎和元墨住,帶著一個沒人提攜的小丫鬟,後來成了親有了少奶奶,又多了四個大丫鬟和小花農。這會兒多了一位小公子,連帶著三位奶媽媽住在偏室裏頭,哪怕夜晚也是燈火通明,瞧著就讓人心安。

但還有別人不知道的,院裏還多了一只小白仙。鐘言已經能下床了,趁著丫鬟們不註意,先把貢品擺上。回屋時孩子剛送回來,吃飽喝足後他確實安逸許多,在繈褓裏頭睡著了。

“師兄,你真準備留下來啊?”鐘言將其中一位奶媽媽請到了屋裏。

陳竹白摘掉面具,說:“我肯定不能長久地留下來,但這會兒是最危險的時候,我怕你應付不了。兩位奶媽媽我瞧著沒什麽問題,我幫你看住一陣子再走。”

“還是你疼我,那以後你能不能永遠不走了?”鐘言和他撒嬌,不認識那位將軍之前他們天天在一起,都是那人非要打仗,引起世間紛爭不斷。

“我留在你這兒像什麽話,再說我還有事在身。”陳竹白捏了捏他的臉蛋。

“又有什麽大事?”鐘言抱怨了兩句,肯定又是帶兵出去。陳竹白沈默不語,靜了半晌才說:“這回是最後一次了,再這樣打打殺殺下去,百姓要苦死了。”

“那還不如幹脆把他殺了呢,戰亂因他而起,也要因他而終。等孩子百天之後我就動手,必要取他首級。”鐘言剛說完,秦翎已經走了進來,手裏拿著幾件嬰孩的衣裳,還有一床小被子。

瞧見陳竹白的臉他先是楞了一下,但馬上反應過來:“原來家兄還沒走,這樣便好了,你留在這裏就多個人陪陪小言。”

“我只是借住一陣。”陳竹白先把易容面具戴上,“你手裏拿著什麽?”

“是丫鬟們之前做的衣裳,她們想著這會兒就能用上,都用開水煮過。”秦翎拿著兩件,還有一個老虎頭的小帽子,又指了指被子,“這是小妹給的,自打小言有了身孕她就讓她的乳娘做了百家被,是取百位嬰孩用過的小被子上的布料縫制,圖個好意頭。”

“放下吧,一會兒給換上。你們可要精心啊,如今秦逸就是別人眼裏的一塊肉,還沒有自保的能力。”陳竹白說,“比方柳家……”

“我不會讓柳家的人有機會下手。”鐘言說。

“你是不想,但不可能萬事都防。”陳竹白打了個哈欠,每次征戰回歸他都分外憔悴,“我困了,先去睡一覺。你們好好照顧,夜裏他哭醒了就是餓了,有奶媽照料。”

師兄一走,元墨和小翠連忙鉆了進來,兩個人爭著要看小主子。

“我看看我看看。”元墨繞著圈地找機會,好不容易看到了,“啊,長得真小!還不如竈臺上的蒸鍋大!”

“你懂什麽!”小翠白了他一眼,“將來長得比你還高。”

“是了是了,將來必定會。小主子天庭飽滿,是最有福氣的人。”元墨連忙改口,“只是……晚上他餓了怎麽辦?奶媽媽能醒嗎?”

秦翎抱著孩子說:“奶媽媽她們辛苦,所以不能苛待,賞銀不說,她們的月例銀子也要加倍。這是用人之道,我懂。”

小翠想了想,說:“那正好,晚上我和元墨也跟著起來,幫忙看著。”

“到時候再說吧,我也得跟著起來。”鐘言心裏很踏實,有這麽多人在呢,孩子一定不會出事。

往常床邊沒有小睡床,這會兒已經多了一個懸起來的竹編搖籃,是張開沒事兒的時候做出來的。屋裏安靜下來,鐘言將孩子放進去,時不時摸摸他還有沒有鼻息:“唉,小孩兒的鼻息就是這樣弱,我總以為他沒氣兒了。”

“不會的,我們的孩子八字硬,他會好好長大,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秦翎看看小言,又看看小小的秦逸,頭一回有了奢望。他如今懂得為何有人要追求長生不老、久久不死,只因為不舍得人間,又有太多的放不下,舍不掉。

兩人聊著孩子,躺在床上也不覺著困,這是他們頭一回為一個小小生命做打算,處處都是新鮮。鐘言想讓秦逸將來好好研習詩書,變成秦翎這樣的讀書之人,可秦翎又說願意讓孩子學學護身的功夫,最好也學些奇門異術,免得像自己被人坑害。

鐘言卻搖頭,不想秦逸長大沾上這些。這東西邪門兒,不沾的時候也不會找上門,一旦沾了,往後的麻煩只會越來越多。聊著聊著就過了二更,結果他們剛閉上眼睛,孩子哭了。

他們先是一楞,並不熟悉半夜被孩子鬧醒的感受,連忙披上衣裳就讓元墨和翠兒喚奶媽媽起來。奶媽媽將秦逸抱走餵奶,翠兒一步不離地跟著,盯著,鐘言這時候去了另外一邊的偏室,剛好和正要出門的陳竹白撞在一起。

“師兄你去哪兒?”鐘言一把抓住他,怕他離開,“你別走。”

“我不走,我只是去探探夜間的秦宅,一直沒機會一探究竟。”陳竹白強打著精神說,“實不相瞞,我今日在你窗前看到一只白貓,不大對勁。”

“白貓?糟了,我就知道這東西不對。”鐘言索性跟他一起,“我還想去探探曹良。”

“那好,你我一起同去,彼此也有個照應。”陳竹白當然不放心將院子直接空給別人,轉手喚出五位陰兵鎮守。鐘言回去和秦翎說了一下,這才跟著師兄出來,兩人雙雙跳上墻檐,一個比一個靈巧。

這可比帶著元墨出行舒坦多了,帶著元墨時鐘言得拽著他,但是跟著師兄時,被拽的那個人就變成了自己。

“師兄,還有一件事我頗為在意,秦宅中有個三源鬼我還沒找出來。”快到曹良的院落了,鐘言越走越快,“這東西怎麽找?”

“三源鬼是咱們翻不出來的東西,除非他願意現身,不然哪怕和咱們打個照面都毫無知覺。”陳竹白帶著鐘言跳下墻檐,兩只鬼影貼著墻邊前進。

鐘言一時痛恨:“就沒有法子能治他們嗎?往後碰上我豈不是要死在三源鬼的手裏?”

“法子?你要知道世間萬物相克,就好比女媧、神農、神算,三源鬼也有他們自己的克星,就是他們彼此。”陳竹白快快地說,“前頭就是你說的曹良住處?”

“是,就是這裏。”鐘言先一步走了過去,剛進院門就聞到了不對勁,“怎麽有血腥味?不好……”

兩人一對視就知道出了大事,一前一後落入院中。曹良住處的房門緊閉,陳竹白喚出陰兵推門而入,門一開,就看到了曹良的屍首倒在地上。

他的脖子被人割開,已經放血而死。

“晚了一步。”陳竹白搖頭,“他被人滅口了!”

而秦翎的院落裏這時候也多了好幾個人影,人影從墻邊貼近,慢慢朝著房子而去。

飛練:我快回來咯!變成溫暖小狗被師祖逗弄!

秦翎:我成居家人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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