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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Extr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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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Extra1

15.

傾斜的椅背放下了。

唐沢裕坐直在長桌前,挑眉,十指在空中相抵。他似乎是為黑澤陣的態度而詫異——可極短的時間裏,那種細微的驚愕又沈下去,他神色如常地一挑眉:

“需要它的人不要了。我不走,繼續在這裏留著做什麽?”

黑澤陣沈默片刻,他在這反問裏感到一種無聲的拒絕。

“也有邀請的成分在吧。”唐沢裕說。接著他轉過頭,似乎對桌上半圓的餐盤蓋產生了某種莫大的興趣。

空氣微妙地冷了下來,像粘稠而沸騰的液體熄火,黑澤陣在原地站了一會,默默揭開了那個鐵蓋。

這態度明顯是敷衍過關。黑澤陣清楚他這份做派,一旦被問到不想說的,就似是而非地把話題帶過去。

唐沢裕劃下一條線,線的後面是令行禁止,他不想說,就不能說,當然也最好不要再問。

餐廳因此而微微冷場。很快唐沢裕就打破凝滯,他談起那座素未謀面的大學,專業課、研究和富有名望的教授。以他的口才,想要說服某一個人,別說是去上學,就算是上戰場,也能煽動得沖在前線。而在此期間,黑澤陣卻微微出了會神。

他的話一向不多,沈默半會也沒有異常。

這的確是一座最頂尖的學府,頂級的設備才支持得起最尖端的研究,無數的天才匯聚於此,人類的文明在塔尖熠熠閃耀星火。當他說起那些新翻修的建築,和爬滿青苔的舊圖書館,黑澤陣放下刀叉——有那麽一瞬間,他只是盯著空氣中懸浮的粒子,然後他點頭說好。

“要是你覺得不自由,一些課只要通過考試,我可以打招呼給你記全勤……呃,你說什麽?”

“好,”黑澤陣淡淡說,“我去上學。”

他曾經抵抗過,但他抵抗的,只是這一提議後某種隱藏的可能性。

他在唐沢裕身後太久,與社會並無交際,一方面,自然是他不想也不屑於此,不情願在上面花精力;另一方面,唐沢裕也會認為是自己的責任。

所以他讓他學習、社交,有一門傍身的手藝,當一個正常在人群生活的普通的人。

當他能順利融入社會,他也會像離開彼得格勒那樣離開他。

黑澤陣拒絕的,是他離開的這個結果。可他的拒絕能改變什麽?並不能。

他無法左右唐沢裕的決定。

對他遞來的選擇,黑澤陣能做的只有拒絕與否。……他能讓他給出另一種可能嗎?他能影響他思考的經過嗎?答案都是否定的,他永遠被動。

這種無能為力感變成焦躁,張牙舞爪地盤踞胸口,此前,他用殺意去蓋過它,從不深想,並簡單粗暴地將其歸為所有問題的終極解。

他錯了。

——唐沢裕訝異地向後一仰。黑澤陣很少有反悔的時候,他說起學校也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這一改口屬實讓他詫異,不過很快,他又恢覆到在椅子上搖來晃去的那種愉快:

“既然這樣,那麽晚餐也不用勞煩你做了,我可以來。當然,如果你能從食堂帶回來會更好。”

天色黯淡下來。

夜空因寒冷而愈加清澈。燈火一盞盞熄滅,這座繁華的工業城市正在一點點陷入睡夢裏。薄薄的雲層浮上來,像游弋的白鯨浮上海面;月亮無聲地收斂光輝,因而也遮住街巷間快速移動的影子。

黑澤陣來到殺手身後,誰也沒窺見他的蹤跡。只是一剎那的事,連一句驚呼都沒有,人影手起刀落,磚墻濺上了一捧飛潑的血。

唐沢裕入睡後翻窗而出;在他不知道的夜裏,黑澤陣曾經這樣做過很多次。

組織的追兵一直都在。身處繁華的大城鎮,他們隨時能鎖定位置。唐沢裕隱居鄉間的那幾年沒有殺手,組織丟失了他的線索,可他一旦與人群建立聯絡,這種追殺就無窮無止。

這是他的錯,黑澤陣在回來的路上做出了一些改變,他放跑了一個殺手。

殺手當然能通風報信。可那個時候,他還僅僅用殺意解釋一切。

唐沢裕的決定,他不能改變它;唐沢裕的隱瞞,他也無法去追問它。他在被動的弱勢中,以假想中的謀殺來取得高人一等的審判感,他向殺意來謀求心理平衡,這樣做只是飲鴆止渴。

他能殺死他,卻並不能改變他,可黑澤陣真正想要的卻是後者。

怎樣……扭轉這種,單方面的施舍、跟從;

怎樣讓唐沢裕需要他?

他在唐沢裕拒絕的那一刻意識到,繼續跟下去沒有用。

就像這座城市一樣,多麽熱情誠摯的挽留,他依然神色不變地說走就走。他其實並不在乎這些。

如果了解他到細致入微沒有用,那麽就幹脆換一條路。盡管不知道這是否行之有效,但原來的方式已經被證明是錯誤的,黑澤陣不可能繼續在上面走。

唐沢裕是個涼薄的人。

他本質上不在乎自己,更不會在乎,是不是有個人在乎他。

16.

下一個開學季,黑澤陣順利進入了這座高等學府。至少唐沢裕的估計沒有錯,只有他本人回彼得格勒,這所大學才會遞出珍貴的橄欖枝。

黑澤陣沒有學籍,沒有之前的教學經歷,但這都不是什麽大事。

這個專業很契合他的天賦。他早已對冷兵器如指臂使,又在拿到槍支後徹夜拆解其中的原理。他熟悉每一把槍,自然也熟悉那些將它驅動的理論。曲柄連桿,飛輪撞針……通常的學習方式是,先理論再實踐,到他這裏恰恰是反過來。

他的行動要遠遠走在那些天真的學生之前,他先是成為一個實戰者,隨後才彌補那些基礎。

所謂的理論與公式,早已在潛移默化間運用純屬,對他而言僅僅是多記下一個概念的事。

他換上學生的裝束,白色襯衫和深黑長褲。統一的制式裝束,在他身上卻意外風度翩翩。事實上,雖然獨來獨往,但他在入學之初就已經廣有人氣,走過種滿白樺樹的林蔭道,會有自以為隱蔽的視線和話語聲投諸過來。

黑澤陣一概不理。

他的心神從來只分給一個人,其他則一概敬而遠之。年輕的男女漫步在小道上互訴衷腸,帶起的風輕輕吹動銀發,而他抱著書匆匆走過。

只有唐沢裕來的時候,他的腳步能稍稍慢一些。唐沢裕給自己找了一個閑職,“涉及安全的高度機密”,由於工作本身的性質,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麽,匯報本身就是洩密;因此他能理直氣壯摸魚,除了一個月必須露臉一次的例會。

從前在鄉間怎麽過,現在他生活依然如此,只不過相處的時間更短。黑澤陣的一天不可避免地被課業占去,所以他會來食堂蹭飯。

冬雪之後是初春,法桐的樹葉落了一季又一季。時間在太陽的偏移中逐漸流逝,某些改變卻已經靜水流深地在發生了。

17.

唐沢裕抵達時在下雨。字面意思的大雨滂沱,列寧格勒的雨從沒有這麽大過,恍若雲層被捅了窟窿,數以千萬噸的水傾瀉下來。

檐下連成了一片雨幕。他登上臺階,走到教學樓的門口處,收起的黑傘滴著水。

他手中還有另一把傘,傘面是幹的,顯然來的路上沒有撐過。悠長的鈴聲響起來,說笑的人群從身邊走過,他在等人,百無聊賴,就轉過頭去數天上的雲。

黑澤陣從教學樓裏走出來,看到的就是他的背影。

漆黑如墨的雲層在他頭上,恍若整個世界陰沈沈傾軋下來。學生都散光了,臺階上只有他的背影,他的身前是晦澀的幽藍雨幕,身後則照著教學樓裏的暖光,深藍與淺橙的交界之間,他像置於整個畫面之上的前景。平靜,孤獨,與世隔絕。

黑澤陣在門口停了半刻,接著就擡步走上去。他腳步放得很輕,背影中的人卻依然頭也不回地問:

“考完了?”

“嗯。”黑澤陣回了一聲。

他在鼻梁上架了一副金邊眼鏡。並不是近視,鏡片是平光的,而是為了遮掩某些時候在年輕的同齡人間過於冷厲的眼神。

他將眼鏡摘下來,折在胸前的口袋裏,又彎腰接過唐沢裕手中的傘。

“接下來要去哪?”

唐沢裕隨口道:“最後一門課結束了,帶你慶祝。”

黑澤陣一抖傘面,一條裂隙就露出來。破損的位置順傘骨蜿蜒向下,這裏長期受力,布料老化了就會漏雨。

他看向瓢潑的雨勢,又轉向手中的傘,“……”

“我這不是沒註意,”唐沢裕略帶心虛,“況且它就在鞋櫃上啊。”

的確是黑澤陣放在上面。傘面破了,他本想順路帶去給傘匠修理,看到窗外堆積的雲層,拿起的手才突然換了主意。

現在它如期實現,唐沢裕匆匆出門,果然就拿了這把用不了的傘。黑澤陣當然不會承認那是他自己特意放的,他說:“合打一把吧,我來撐。”

唐沢裕還沒來得及回應,他已經傾身下來,微涼的發絲擦過側臉,又如同流水般滑了下去。鼻息霎時間蹭過耳畔,唐沢裕楞了一下,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比他還要高了。

*列寧格勒不是筆誤,按時間線推進。具體請搜這座城市的更名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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