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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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胖司機見杜敬弛身邊跟著誰,厚重的眼皮都瞪開了:“你們認識啊?”

杜敬弛跨進後座,提醒孟醇系安全帶。

師傅透過後視鏡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腳踩油門,一路生風。

杜敬弛看著窗外撂向身後的景色,掌心悄悄趴在孟醇指上,小孩搓橡皮泥一樣軋他的骨節。無需言喻的默契充斥在小小的、煙味揉進皮革的車箱裏。

他們就在這悄無聲息碰撞,發出只有互相能聽懂的巨響。

飛機從夜裏出發,航行在星空之下,雲層之上。

尾翼劃出的線霧與那排明亮的窗戶平行,其中一扇有兩具肉體交疊,閃爍的星辰仿佛也在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窺視他們。

杜敬弛跪在沙發上,顫顫巍巍夠過遙控器,關掉所有燈光。往後摸到孟醇掐在腰側的手,雙目渙散地看著面前印在窗上的自己,失神地側過臉,在孟醇造成的顛簸中伸出舌尖輕輕一勾,他便在倒影裏舔過男人兇猛的面孔。

杜敬弛被死死按在窗前,臉頰將冰冷的舷窗也溫熱滾燙,小聲哼著別那麽用力,又好奇是不是還能更加舒服,主動撞回去,險些在孟醇懷裏崩潰,順著窗戶滑下身體,塌腰求饒。

真正的顛簸來臨前,孟醇抱起杜敬弛,杜敬弛也咬緊他,心臟跳動的幅度逐漸與渦輪同頻,有什麽東西讓他們拋得很遠,好像穿破了氣層,留在寂靜無聲的地方,失去形態,填滿缺失的時間。

杜敬弛氣喘呼呼倒在沙發上,枕著孟醇手臂,累極地嚷嚷等會落地要買些什麽,在城市生活總不能沒部手機,不然人丟了都找不著。

孟醇嗯了一聲,搭在杜敬弛肩上的手擡起來,夠著他毛絨絨的發尾撥來撥去,撓得指尖發癢,杜敬弛縮著脖子躲開、靠回他身上,兩人一起安靜笑了一陣。

“先給你買部手機,開個電話卡...”杜敬弛傾身,拿過架在桌上的香檳,啟瓶器抽開木塞,往高腳杯分別倒進小半,捏著細長的玻璃柄微晃,讓酒液掛上杯壁,順手遞給孟醇。想到辦理號碼要實名制,他問起孟醇是怎麽得來的身份。

孟醇拿出一本墨綠封皮的護照,解釋說:“我現在替政府的人工作,走關系批了臨時簽證下來。”

杜敬弛靈機一動:“那為什麽不幹脆買個新國籍?”

孟醇將護照揣進口袋,搖搖頭說:“不一樣。像我這樣的人想買一個身份就得提供很多資料,這些我都沒有。大部分政府不會冒著國際風險去收納一個雇傭兵,剩下一小部分又沒有公信力可言,何必浪費那個錢和精力。”

杜敬弛無言。

他挫敗地靠在孟醇身邊,含下一口酒水,被酸得皺起眉頭,直起身子去看酒瓶上的標簽:“...這什麽玩意兒,口感這麽幹。”

孟醇伸手將他勾回來:“嘴巴還是這麽叼啊。”

“不行?”杜敬弛瞇眼瞥他,嘴角要尖不尖,戳人心上。

“行。”孟醇偎著杜敬弛,垂眼望向桌面雕花覆雜的玻璃杯,也笑了,“你怎麽都行。”

深夜,別墅區傍山車道燈火通明,杜敬弛真的帶孟醇回家。

走進庭院,透過落地玻璃,能看見簾紗後頭若隱若現的光影。

他們家有留燈的習慣,杜敬弛旋開大門,鬼鬼祟祟回過頭,剛想招呼孟醇進屋,整層大廳猛地亮了。

汪暉楠抱著麥哥,看著杜敬弛杵在玄關做賊心虛的樣子,放下水杯奇怪地問:“怎麽了?半天不進門。”跟著朝他後面觀望一番,“找什麽呢?”

孟醇那麽大個人,說不見就不見,杜敬弛一下也不知道他藏去哪,硬著頭皮關好門,心不在焉地換上拖鞋:“媽,這麽晚還不睡哪?”

汪暉楠不吃這套:“昨天坐你爸飛機去哪玩了?現在才回來。”

“沒玩,去工作的地方實地考察一下。”

“實地考察?半夜三更突然坐飛機去?”汪暉楠懷疑地看著他。

杜敬弛殷勤地接過狗子:“有錢賺不嫌晚嘛。”

汪暉楠拿指尖推他腦門:“你呀!”

杜敬弛知道這是懶得追究了,傻笑賣乖,攬著老媽往樓上走。等人一進屋,立馬沖到陽臺俯瞰整個庭院,每棵樹都看過一遍,也不見孟醇身影。麥哥從他懷裏跳出來,鼻子頂在地上一路聞一路嗅,爪子啪嗒啪嗒跑進黑燈瞎火的房間。

杜敬弛連忙跟上它。

麥哥搖著尾巴停在衣帽間門口,他走過去,孟醇正蹲在門後跟小狗套近乎。

麥哥跑回杜敬弛腳邊,昂著下巴,兩顆黑豆子似的眼睛盯著他,叫了兩聲。

“你怎麽知道這是我房間?”杜敬弛鎖好門,順著孟醇的目光看見掛在床頭的外套,霎時一股火燒到耳朵,忙不疊從勾子上拿下來,疊吧疊吧送進衣櫃,指節扒著門框,使勁得都泛白了,也不曉得害臊個啥。只知道自己已經在孟醇面前哭過太多次,不想再把從前的脆弱一並暴露出來,攪渾他們來之不易的重逢。

麥哥夾在兩人中間,見主人表情不好,焦急去咬陌生男人的褲腿,企圖將他從杜敬弛身前拽走。可隨著兩個人距離越來越近,講著它聽不清的話,嘴巴貼在一起又分開,它好像就聞不到空氣裏緊張的信號了。

於是它如往常一般,花了比平日多出兩倍的時間等杜敬弛從浴室出來,對方卻沒有為自己擦腳,也沒有抱它上床,而是壓著那個陌生人滾到看不見的地方,發出奇怪隱忍的呻吟,夾雜兩聲它的名字。

麥哥跳起來,見陌生人騎在杜敬弛身上,斷定主人受了欺負,汪汪喊著,把床單劃得刷啦作響,結果汪暉楠聞聲走來,隔著門問杜敬弛大半夜幹嘛呢?我跟你爸還睡不睡了?

杜敬弛嚇得翻身坐在孟醇身上,死死捂著他的嘴巴回,給麥哥擦腳呢,力氣用大了!

孟醇攥著杜敬弛摁在自己臉上的手腕,銜著無名指咬下去,啃出一圈通紅的印子。

腳步聲遠去,杜敬弛一骨碌躺在孟醇身邊,好一會,聽見孟醇笑,忍不住拿胳膊肘聳了聳他的肩膀,跟著低笑起來:“小點聲...你存好我手機號沒?”

孟醇點點頭。

杜敬弛伸手橫過他胸前,拿到那部新買的手機,點開空空如也的通訊錄,扭頭看著他:“你瞎了還是我瞎了?”

“記心裏了。”孟醇枕著手臂。

“你蒙我呢?”

孟醇果真倒背如流,一數不落,語畢挑眉笑道:“沒蒙你吧。”

杜敬弛給他哄得一楞一楞的,反應過來,咬牙切齒地說:“十一個數裏面六個都是八,誰背不下來!”

“我剛才把你身份證號也背下來了。”

杜敬弛還在推搡,但孟醇看見他笑了,借機又咬了一口放在自己臉上的手掌,加深一遍大少爺左手無名指未消的牙印。

麥哥朝床上汪汪叫。

杜敬弛才回過神,把狗忘了。連忙越過孟醇跳下床,一邊給它擦腳,一邊哄著道兩句歉,抱著放到被窩裏。

老比熊站在孟醇身邊,腦袋一動一動地打量他。

孟醇將手掌遞過去,讓它熟悉自己的氣味,問杜敬弛:“它多大了?”

杜敬弛盤腿坐在麥哥後頭,特意壓低聲音,模仿狗子的語氣說:“我..八...歲...了...”預感麥哥要汪,食指抵在唇邊噓它,“比熊裏的老人了,心臟不太好,每周都得打兩三次針。這半年來狀態倒是挺穩定的,每次去看醫生都說保持的好,比以前有精神。”

麥哥舔舔孟醇掌心,窩著尾巴趴下來。

杜敬弛看了一眼孟醇,說:“是不是挺神奇的?”

孟醇撐起身,背靠床頭坐著。

杜敬弛垂下眼皮,指尖碰著麥哥圓白的尾巴,繼續講道,“就像大家都覺得你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肯定是沒命了。結果現在你好端端坐在我面前,跟中間這段時間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

孟醇問:“那你呢,你也覺得我會死嗎。”

杜敬弛收回手,想起瑞挪很早之前告訴他的話,點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為什麽?”

杜敬弛悶悶地說:“北方營的上校,三米高摔下來就死了。”

孟醇了然:“金毛跟你說的?”

杜敬弛詫異:“你怎麽知道?”

因為澤托正好死在距離他不超過兩米的地方,半個腦袋被磚瓦砸碎,當場斃命。相比之下他幸運太多。

孟醇安靜地摸著麥哥綿軟的皮毛,比熊瘦小的身軀在他掌下起伏輕微,耳朵舒服地向後扭動。

他想起自己還沒從直升機脫手時,掰著門框,親眼看見那群年輕士兵是怎麽逃向第二架飛機的。一張張桀驁不馴的臉孔只剩下狼狽和恐懼,卻只有瑞挪一個人逃出生天。

面對懸掛在機腳架上,如天梯墜落的平民,金毛僅是嚇傻了一樣呆站著。

孟醇淡淡道:“我看見他上飛機了。澤托掉下來的時候,他就在艙門旁邊,應該也看見了我。你和他後來是怎麽聯系上的?”

杜敬弛有些怔楞:“他來這邊做交換生,沒錢也沒住的地方,我就把一套空閑的公寓便宜租給他了。”他盯著孟醇安撫麥哥的手,說,“他...沒跟我講過這些,只跟我說過他的隊友們都沒回來。”

“他追你追得挺緊。”孟醇哼笑兩聲,語氣有點冷,“你對他也蠻不錯。”

杜敬弛看向他:“我又不是只對他好!換成大虹和阿盲我一樣這麽做,我沒給誰搞特殊。”麥哥被他拔高的音量吵醒了,杜敬弛轉而小聲道,“...你怎麽不說我給你開小竈?”

良久,孟醇捏過杜敬弛的無名指,齒痕還有些發紅,差不多消了。

他輕輕摩挲那節指骨:“還疼不疼?”

杜敬弛把手抽回去:“疼。”

“我看看。”

杜敬弛鉆進被窩:“自己沒手啊?看你自己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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