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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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杜敬弛擋著孟醇胸側的疤,針腳攀枝錯節延伸出掌心覆蓋的範圍,猙獰扭曲地爬在肉裏。

孟醇一只手給杜敬弛擦眼淚,一只手安撫他顫抖的後背,杜敬弛好久才翹起眼皮,眉頭緊鎖,雙目紅腫地看著他。

孟醇忍不住擡手貼上他的臉頰,拇指掃了掃掛滿水痕的顴骨。

他算不上念舊的人,可跟杜敬弛的點點滴滴像攔不住的雨,閉眼下,睜眼下,時而狂風大作,時而潤細無聲,如果它確實有形存在,大概沙漠也能長青。

自打傷情好轉為沙卡勒賣命,他又看了很多沒有腦袋的殘軀,或單一顆停在路中央的頭顱。生存攤開的牌面走不出生死,但無論去抽哪一張他都得拎清楚,否則下一具被示眾的屍體會是誰,他不能讓猴子三人因為自己的錯誤去承受這些毋需有的風險。瓦納霍桑容不下“萬一”,也不允許“如果”,他沒有時間等待情緒消磨幹凈,命運遞過什麽他適應什麽。

他靠想著杜敬弛扛下病痛,同樣靠這八個月一寸寸掐斷瘋長的芽苗。

可杜敬弛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他怎麽控制不住地擁上去,急於把握幻境,又比杜敬弛更快反應過來溫度真實,克制也貪婪地感受情緒覆蘇。

杜敬弛看著他,貼住臉側的手,帶著未過勁的哭顫說:“你跟我走,我帶你走。”他握著孟醇手腕,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不能走,”孟醇松下肩膀,停在鼻尖相交的距離,“我回來看媽媽。”

聽見他說媽媽兩個字,杜敬弛心疼得好像有一雙手摳進肉裏,生生鉗爛五臟六腑,呼吸急促起來重覆道:“我們現在就走,好不好?”

他總是想如果。如果人沒有掉下直升機、沒有發現被風吹落的紙條、沒有比磚頭還笨重的衛星電話、沒有交易,沒有吵架,沒有叛逆,一切會更好嗎?

可怕的是倒完帶,杜敬弛都找不出半點不好,甚至於有勇氣去想,如果瓦納霍桑是遇見孟醇必不可少的一段,栽就栽了。

他就是有這麽想孟醇。

杜敬弛一瞬間哭得厲害,孟醇連忙把人抱進懷裏,拍著他的背為他順氣。

杜敬弛不知道還能怎麽離他近些。

如果今天劉姐沒有發現孟醇呢?孟醇這麽聰明,這間屋子又這麽小,他只要隨便走進徐媽的臥室,就能在一眾遺物當中找見端倪。他要獨自面對這些嗎?

孟醇憑什麽得承受這些?

“跟我走...跟我、跟我走,求你了,求你了孟醇,我——”杜敬弛哭著掙開懷抱,雙手捧住那張骨骼分明的臉,額頭緊緊抵著孟醇的,“我好想你,嗝呃,我好想你...我們晚點再回來好不好?”

孟醇閉眼道:“...好,跟你走。”

杜敬弛擠著他的臉肉,哽著嗓子說:“跟、跟我走。”

“去哪都行。不哭了。啊?”

哭聲越哄越大。

通明的白天,陽光曬進來,下巴上的淚痕一清二楚,鼻涕口水亂七八糟混著。孟醇拿著衣服給他一點點擦幹凈,末了被那雙通紅的眼睛一盯,忍不住湧起一陣伴隨親吻沖動的愛憐,隨手揉亂杜敬弛濃黑的頭發。

“我想洗澡,”杜敬弛胸膛起伏,說話一抽一抽的,“洗洗洗頭。”

孟醇托著他的屁股,把他從床上抱起來,往懷裏顛了顛:“走,洗澡去。”

他們擠在浴室裏,想起底曼的大澡堂,也是一根金屬管嵌在墻上。老舊的熱水器氧化嚴重,暗中發著黃光。

水燒一陣停一陣,孟醇準備先把杜敬弛頭發處理了再沖身子。

杜敬弛坐在矮一點的小馬紮上,伸長手拉開洗手臺下的櫃子,裏頭擺了兩瓶洗護,都是之前帶來的。劉姐家裏孩子多,他要是得在村裏過夜,就跑上來沖涼。他一個人懶得等水熱,常洗冷水澡。

孟醇見他對家裏熟悉的樣子,遲來地問道:“你今天怎麽知道我回來?”

杜敬弛看著他,憋回一個哭嗝:“劉姐以為進小偷了才給我打電話。要不是我坐飛機快,就是警察來逮你了。”

孟醇失笑:“你跟劉姐這麽熟了?幫我看家啊?”

杜敬弛轉過身,背對著他,等孟醇坐下。

“我樂意。”

孟醇看著那兩條舒展自如的腿,才發覺時間很久了,足夠骨頭長起來。

杜敬弛仰著腦袋,後頸剛好抵住孟醇膝頭的弧度。

“燙不燙?”孟醇手上繭厚,摸不出確切溫度,只能一邊沾濕頭發,一邊問杜敬弛。

杜敬弛聽他說話,原本往下看的眼睛滴溜轉上來。剛哭過,眼睛發澀,眨啊眨的。

孟醇沒開燈,怕晃著他。浴室無窗,昏暗,全靠客廳的光透進來。

這雙手也有輕柔的時候,掌心擋著杜敬弛緋紅的耳朵,為他澆濕頭發,洗凈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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