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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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做生意是累的,杜敬弛以為瑞挪到點會叫他,沒開鬧鐘,結果一睜眼,天已經半黑了,瑞挪一個人站在店外攬客,店裏是專門照顧他睡覺還是怎麽的,沒開燈,也沒放別人進來。

見小老外應對得井井有條,杜敬弛松了口氣,掀開羽絨被跑出去,頂著一頭鳥窩竄到瑞挪身邊,一邊對客人笑,一邊咬牙切齒地問:“幹嘛不叫醒我?”

瑞挪身心俱疲地說:“就剩最後幾個娃娃了,你等會再折磨我。”

杜敬弛笑得陰森,後槽牙咯吱響:“活該累死你!”

杜敬弛原以為孟醇蛀開的缺口會一直痛,其實沒有。那件外套被新添進櫃子裏的衣服擋得很深,以至於他無需刻意都忘得幹幹凈凈,只有夢裏才忍不住貪戀一會與孟醇相交的掌心。

糊塗過完夏季,日子進入涼薄起來的秋,生活行進著,為記憶結好痂。

夢境某一天戛然而止,無論杜敬弛入睡前如何逼迫自己,孟醇不再出現了,他只好從床頭櫃拿出陳舊的照片,從一個他不熟悉的孟醇身上找他習慣的那個孟醇,藏進被子裏疏解不休止的欲望。

杜澤遠經常會問他公司辦得怎麽樣了,杜敬弛不敢說入不敷出,每次都打哈哈糊弄過去,挺好的。

給劉姐的錢大多還是從他錢包裏掏,但是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他不能什麽都不做吧?

總得彌補些什麽,把蛀口填起來。

杜敬弛又覺得對不起孟醇,錢這麽俗的東西,是不是挺侮辱人的?

情緒開始總像潮湧,後來一層層退去。

好事也發生很多,例如兩個小姑娘順利入學了,啞巴村的老人們面貌煥然,一直想做媽媽的杜穎童備孕成功,杜澤遠為集團改進的新政策大有效益......

不好的也多,像家裏的小狗病了,汪暉楠每天帶著往獸醫那跑。她沒時間,杜敬弛就會推掉工作帶著狗子去做治療。

他十八歲的時候杜澤遠買回這坨圓滾滾,還沒一只腳大,叫起來奶不嘰嘰,當時杜敬弛還不太喜歡它,覺得幹嘛買比熊呢,小型犬多鬧人啊。後來越養越喜歡的也是他,取了個傻瓜名,麥哥,逢進門就得喊一聲,聽小爪子啪嗒啪嗒從房間飛奔出來迎接自己,心裏特別滿足。

杜敬弛摸摸麥哥的腦袋,安慰他等會回家開兩個大罐頭吃。

他出國留學的四年裏汪暉楠帶它更多,但是只要回國,麥哥就最親他,整天趴在自己懷裏發懶。聽汪暉楠說,他被困在瓦納霍桑的日子,麥哥仿佛心有靈犀似的,窩在他們身邊掉眼淚。

杜敬弛鼻頭一酸,連忙看向車窗外略過的風景,撫摸麥哥的手有些沈重。

麥哥打今年二月份過年,健康狀況突然直轉急下,換了三四個獸醫都沒檢查出病癥,只能吃些基礎藥維穩。在家也是老躺在一個地方睡覺,存在感大不如前。

他們家不算保姆多的,人情味濃,對一手帶大的麥哥感情更深,杜敬弛隔著玻璃看狗子打針的樣子,想到汪暉楠會有多難受,眼睛紅了,心裏堵得慌。

杜敬弛抱著打完點滴的狗子,悄悄說:“老baby,帶你去公園逛逛?”

麥哥的尾巴立馬豎起來搖了搖。

杜敬弛拿大衣裹住麥哥,只露出他毛茸茸的腦袋,一人一狗,沿著海港,泡在秋風裏。

不知不覺逛到愛心站,正好碰見今天站班的瑞挪,被一堆女孩們圍著問這問那,也不曉得怎麽就看見了杜敬弛,遠遠朝他揮手。

杜敬弛發覺麥哥身子冷,小跑著躲進店裏避風。

麥哥好奇地聞聞這,聞聞那,溜圓的黑眼睛看向杜敬弛。杜敬弛笑著一口白牙,從展架拿下一只小狗形狀的草娃娃逗它。

瑞挪處理好客單,跑進來找杜敬弛。

杜敬弛聽見手機響,便把麥哥遞給他,讓他幫忙抱著:“我接個電話。”

沈長虹的號碼,聲音卻是阿盲的。

杜敬弛一楞,問:“你找我?”

那頭寂靜了一會,說:“我想跟你說件事情。”

杜敬弛奇怪:“昂,你說吧。”

“我給孟醇買了塊墓地。”阿盲嘆了口氣,“你...要不要來看看?”

麥哥靜靜躺在瑞挪懷裏,眼睛依舊看著他。是啊,快過去一年了。

“算了。”回覆之迅速,連杜敬弛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那頭又沈寂了幾秒,沈長虹的聲音傳來:“我等會把地址發給你。”

“...嗯。”

人真是奇怪,之前痛得有多死去活來,現在就有多波瀾不驚,杜敬弛掛掉電話許久,心裏還是平靜得未起一絲漣漪。他像沒事人似的問瑞挪:“今年聖誕你要回荷蘭嗎?”

瑞挪說:“不回?”他父母和兄弟準備去歐洲游,沒打算帶上自己。

“那今年你也來我家吃年夜飯吧。”

回國滿一年。

春節照樣熱鬧非凡,汪暉楠請專人把杜宅的庭院重新打理了一番,肥美的錦鯉在池塘裏吐泡泡,分不清是它們紅還是水面倒映的燈籠紅。

家裏還有幾個來拜年的發小,大家聚在桌邊舉杯,講喜氣話,看小老外出洋相,哈哈大笑。

杜敬弛給麥哥碗裏多倒了些易消化的營養餐,老baby吃得艱難,他心裏不舒服。

瑞挪喝醉了非要杜敬弛親自送,杜澤遠把兒子一起趕上車:“你照顧好客人!”

杜敬弛攙扶著金毛坐直,沒兩秒,那膀子又倒回來。

他撐著下巴看天空盛放的煙花,不知怎麽的,突然點開了沈長虹此前發給自己的地址。解決完瑞挪,便讓司機開車去一趟陵園。

陵園跟他想象中不同,這個日子人也不少,都捧著花、帶著吃食,在碑前講今年順利與否,或單純點香,註視著逝者名諱,在心底嘮著念想。

杜敬弛空手而來,穿著幹凈的便衣,外頭裹了件臃腫的羽絨服,找了很久,才找到半山腰的墓地。

一排點有蠟燭的碑,唯獨刻著孟醇名字的那塊,前面是空蕩的。

杜敬弛路過祭拜的人,在孟醇碑前站定,心情死水般平靜,直到大虹和阿盲來了,帶著花圈和白酒,拍了拍他的肩:“好久不見。”

杜敬弛回過神,點點頭說:“我也剛到。”

冬風蕭索,燭火左搖右擺。

三人靜立,是阿盲首先打破沈默:“對不起,擅自做主,為他立了碑文。”

杜敬弛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裏不覺得他死了,認為他還有可能活著,還會回來找我們。”阿盲將白酒擰開瓶蓋,“我也希望如此。”

杜敬弛沒有否認他:“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命再硬也挺不過來吧?”他笑了笑,“這樣挺好的,要是他真下去了還有個地方能回,不然繼續當個孤魂野鬼多可憐。”

轉身同兩人告別,說,“先走了,爸媽催。”

車子引擎聲很小,他看著前窗不斷收窄的路口,突然就放下了自己一直保護的東西。

回到家,汪暉楠一下一下拍著麥哥,在沙發上打盹。杜敬弛拿了條毯子給他媽披上,然後摸了摸麥哥白絨絨的毛發,轉頭提醒正在廚房收拾的阿姨,等會煮點養胃的糖水幫他爹解解酒。

他自己慢悠悠走回房間,進衣帽間拿換洗睡衣,指尖卻灌了鉛似的,沈到衣櫃底部,碰到了那片粗糙、陌生又熟悉的布料。

他整個人像是失重,半跪在地板上,掏出孟醇的外套,抻開,理智就抽離了身體,扭曲地倒下,蜷縮著撕咬衣料,無聲怒號起來。

他昏白的雙眼不斷緊閉,睜開,臉是抽搐的,鼻涕與淚水的鹹腥都淌進顫抖的嘴唇裏,痛意從胃部反上胸口,喉嚨收縮著想吐。他手腳發麻地爬起來,跌進浴室,抱著馬桶不斷幹嘔,扭曲到面目全非,發不出半點聲音。

杜敬弛用僅剩的力氣捶打胸口,可直到胸膛泛青,心還是疼得厲害,像被生生紮穿了,握著刀柄在血窟窿裏旋,剖下他的肉臟。

他本來就沒吃什麽,越吐胃越燒,嘴巴全是酸水的苦味,肋骨快撐破他使勁收縮的皮膚。

有個瘦弱的小身體拱進他懷裏,焦急地汪汪直叫。

一瞬間杜敬弛錯覺自己碎了滿地,這輩子都拼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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