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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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劉姐講了點有關孟醇的過去。

啞巴村以前不像現在這樣熱鬧,是實打實一群不能說話的人住著。她二十歲的時候,孟醇剛被徐媽抱養。

徐媽丈夫死得早,兩人雖然恩愛,但一直對鎮裏那套說法深信不疑,不願再生一個啞巴孩子出來受罪。於是四十的年紀孑然一身,看見只剩半條命的棄嬰,立刻動了憐憫之心。

嬰兒渾身發紫,比剛出生的狗崽還小,劉姐記得特別清楚,一開始怕養不活不敢取名字,一村子當過母親的啞巴女人輪流照看十多天,他才有力氣哭。

各種誇張的描述,杜敬弛難以想象這竟然是在說孟醇。

除了劉姐,孟醇是村裏唯二傳統意義上的健全人,他吵、折騰,吃完百家飯,隨手幫別人把屋頂的谷子翻了,院子掃了,又帶著一群小啞巴跟鎮上的孩子打架。

他入伍也早,十七歲站在排長親挑的苗子堆裏人高馬大。

徐媽應該也有留影的。

杜敬弛看著書架上的單人照問道:“這張呢?”

劉姐算了算:“這是二十幾歲晉升中尉了吧?後面沒多久就殉職了。”

書架掛著競賽獎牌、證書,還有靜靜靠在相框旁邊的“光榮之家”。

杜敬弛坐在地上翻相冊,劉姐幫他關好門走了。

相冊很厚,塑膜泛黃,他看見中年女人口中瘦猴似的小嬰兒,皺巴巴的皮膚,張大嘴巴正哭,畫面驚天動地。

年齡再大點已經比同級孩子高出許多,笑起來跟現在沒變,正氣裏露著壞,站哪哪就是他的地盤。

爬樹的、光屁股的、幫徐媽編草娃娃的、第一天上學黑喪著臉的、十七歲入伍站在人堆裏不怎麽笑但一眼就註意到的......

杜敬弛扯著袖口擦掉打在照片上的淚珠,眼睛已經疼得不好再哭了,將相冊放回原處。

屋裏兩個房間,一個顯然是徐媽的,另一個堆著很多書的屬於孟醇。

孟醇臥室小,跟自己當時在底曼的帳篷差不多面積,墻角摞著一捆教材,一捆閑書,書桌擠在床和門之間,拉開抽屜,裏面是軍隊每年例行的體檢報告和收納清楚的身份證明。

杜敬弛在孟醇床底找到一個箱子,隨手揀起一個本子翻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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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年X月X日天晴開心

吃了兩石宛飯,後天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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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年X月X日小雨心情一舟殳

不想考式,看不下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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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年X月X日沒太陽無耳卯

幫媽修屋頂,沒釘子記得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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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年X月X日下雪了!

發揮太女子,把自己口昌進合口昌團了。女馬的(劃掉)(亂塗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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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年X月X日雪下半天又不下了

唱不上去,排練真無聊。

餓。

-

X年X月X日晴天

媽讓我唱兩句,唱了,明天表演千萬不能看她,容易唱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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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年X月X日大雪大雨

唱不上去,沒唱上去。

……

他的過往都在這,攤開了,是一本本不薄也不厚的書。看得杜敬弛又哭又想笑,怎麽有人十年如一日地記流水賬,還能存下滿滿一箱?

孟醇參軍後,寫日記的習慣變得越來越不穩定,上下文中間時隔一兩周的情況常有,篇幅卻變得很長很長,與其說是記錄在軍營的生活,倒更像專門寫給誰看的信,字裏行間都是日子不錯,天氣晴朗,吃的很好。

最後一篇日記停在中頁:

X年X月X日/晴/周五

媽,知道你會看。

你看見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執行任務了,這是上面第一次合並兩個大隊,每個人都是組裏選出來最優秀的兵,空手對付一只老虎都綽綽有餘,不用太擔心我的安全。

最近訓練也沒之前重了,上午爬山,中午潛水,晚上跳傘,玩得很開心,就是總感覺吃不飽,老餓。

......

這次隊長沒說什麽時候解散,您就別在村口守著了。但是隊長說這次後頭有大假,等我回來就帶你旅游去,好好讓王姨尹姨羨慕羨慕你。

孟醇留。

有幾處墨跡暈開,指腹摸上去是生脆的手感,杜敬弛知道那是淚水在紙上幹涸的痕跡。

死亡證明就夾在後一頁,隨著翻閱的動作落到地面,杜敬弛撿起薄薄的紙張,上面清晰地寫著孟醇大名以及出生年月。

他今年三十二歲,為國七年,漂泊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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