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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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杜敬弛渾身一顫,突如其來的墜落感把他從睡夢拽回現實。

今晚孟醇守夜,閑來無事,叼著煙在篝火旁擦拭槍具。他擡頭看見杜敬弛的帳篷裏亮著燈,分明抹槍管時還是暗的。

他拿著槍好奇地鉆進帳篷,把杜敬弛嚇了一跳。

“做噩夢了?”

外面突然傳來炮響。

杜敬弛渾身一震,直勾勾望著掀開的簾子後頭昏白的天空。

孟醇坐到杜敬弛床邊,臟兮兮的軍靴直接搭在床頭壘起來的木箱上。

“首都那邊在打仗,最近會很吵。”孟醇放在槍上的手指有節奏地慢慢敲打著,“底曼離得很遠,不用怕。”

杜敬弛臉色蒼白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同他比劃。

“看不懂。”孟醇從兜裏掏出半張報紙碎,又不耐煩地翻遍渾身上下找到一小截筆芯都縮在木頭下邊的鉛筆,“寫吧。”

杜敬弛稀爛的筆跡擠在半個巴掌大的紙上,寫著寫著鉛芯磨進更裏面,急的他去撕圍在筆頭的木絲。

他慌慌張張地舉起紙。

幫我聯系家裏,給你錢。

孟醇很高,半躺在椅子上體量感十足。

“老王早就聯系過大使館的人了。”孟醇把夾在耳朵上的煙拿下來,看見杜敬弛亮起來的眼睛,毫不留情打破了大少爺的幻想,“壞消息是今天下午首都機場和港口都被炸了,現在沒人進得來。”

杜敬弛顫抖著嘴唇,飛快寫下一行字。

保護我,付你錢。

孟醇似笑非笑地吐了口煙。

杜敬弛在“繼續”前又加了個大大的“請”字和四個感嘆號。

“我不要錢。”

杜敬弛急的腦門冒汗。

錢是他唯一的籌碼,如果這都說服不了孟醇,在這種命如草芥的地方還有什麽是他能拿得出手的?

孟醇不感冒,譏諷地看著他:“給你當一次警衛員,比在這殺一個人拿到的錢都他媽多。”

杜敬弛渾身僵硬,低著頭不敢看孟醇。

孟醇隨手丟掉煙頭,想起了跟杜敬弛一起來瓦納霍桑的那群人。頗玩味地開口:“繼續保護你也不是不可以。”

杜敬弛忙點頭。用迫切的目光詢問孟醇條件。

孟醇敲了敲他腿上的石膏,指節落在一句臟話上。

夜晚風沙很大,簾布刷刷作響。

“醇哥?”外頭傳來猴子困頓的聲音,“老王找!”

孟醇起身拍拍煙灰:“先這樣吧大少爺,等我想好我要什麽再說。”

杜敬弛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沒法阻止孟醇離開。可整夜響起的炮聲使他的神經中樞不斷向大腦發散出求生本能。

看著沒合攏的帳篷簾子,他控制不住聯想到可能下一秒就會有人沖進來端著槍,喊著阿拉伯語將他射成篩子。

杜敬弛翻來覆去睡不著。

夜半時分帳篷外吵鬧起來,輪胎和靴底在砂石地上摩擦的聲音叫人心慌。杜敬弛緊張地從床上坐起來,伸長了脖子去聽響動。

子彈上膛穿插著極粗魯的叫罵,外頭的人都上了車,在遠處悶朦炮聲裏飛馳離去。

杜敬弛的神經直到接近黎明時,聽見外面傳來幾句熟悉的中文才放松下來。杜敬弛盡力從縫隙裏尋找著孟醇的蹤跡,希望他沒有忘記兩人未定的交易。

噗嘰。

有人從車上踹下來什麽東西。

杜敬弛對上了一雙眼睛。

被血糊得分不清顏色的手就靜靜地貼在頭顱兩側,杜敬弛周遭的空氣仿佛凍結了,他控制不住地聳肩、彎腰,竭力抑制住喉頭翻湧的酸意。

杜敬弛眼睜睜看著那具生不生死不死的軀體被一個人拖走,像一條巨大且笨重的蠕蟲,在土黃的沙地上留下紅色的黏液。

杜敬弛光是從簾子的縫隙中窺見這一條人被拖走的全過程就再也忍不住,趴在床沿幹嘔起來。他胃裏難受,腦袋是暈的,幾天下來吃不飽睡不好的臉憔悴得像吸過毒,嘴唇沒有半點血色。

空氣裏飄來陣陣血腥味。

杜敬弛還沒來得及擡頭尋找氣味的來源,就被猛然掐著脖子摁倒進床裏。床墊只是薄薄一層草,杜敬弛幾乎能感受到腰下堅硬的木板,從尾椎升騰起來的痛意疼得他五官扭曲。

是孟醇。他斷掉的眉毛上亙著一道唬人的疤痕,微駝的鼻梁骨有處翻紅的傷口,血漿積在周圍。孟醇穿著迷彩作戰服,但露在外頭的皮膚無一完好,幾乎都受了傷。

他眼神恐怖得像剛嗜了血的野狼,而杜敬弛在他眼裏就是一個死人、一具屍體,跟剛才被拖走的人沒什麽兩樣。

杜敬弛嚇得渾身顫抖,靈魂都因為突如其來的暴力出了竅。

孟醇從頭把他看到尾,審視著這個城裏來的大少爺。

每次別人進門,杜敬弛都會下意識去看他們的鞋,然後才是臉。這種自下而上的打量令人不爽極了,簡直想好好給杜敬弛上一課,讓他打心底認識到這兒已經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個世界。

生存淩駕於規則之上的地方,突然出現這麽個有潔癖的少爺,叫孟醇走進這頂帳篷就忍不住產生回到了現代社會的錯覺。

孟醇扯起嘴角,笑容陰狠:“昨晚睡的香麽?”

杜敬弛嚇得渾身脫力,虛浮且艱難地點點頭,然後又迅速搖頭,兩瓣嘴唇甩的滑稽至極,孟醇掐住他整個下顎固定在那。

“看你這慫樣真他媽心煩!”

孟醇的手抓過槍受了傷,難聞的鐵銹味全往杜敬弛鼻子裏飄,但此刻他顧不上這些,驚恐的眼珠子印著外頭透進來的光,每個毛孔都在朝孟醇散發求饒的信號。

孟醇幾乎一只手就能蓋住他整張臉。

杜敬弛覺得下顎快被孟醇捏碎了。

孟醇冷笑一聲扔開他的下巴,兩條手臂撐在他身側:“你解決我的生理需求,我保護你到離開瓦納霍桑。”

杜敬弛僵在原地。

他艱難地消化掉孟醇的話,渾身的血比深處極寒時更冷。

孟醇突然把腰間的槍袋一扔,粗糲的指腹三兩下解開領口的扣子,露出跟他本人一樣鋒利的喉結:“這兒的人男女不忌,也沒有想多撈個拖油瓶在身邊的聖人。”

“大家都沒什麽底線。”

杜敬弛含著淚往床腳縮,膝頭用手臂護得緊緊的。他沒少被營裏的男人調戲,兩條腿上的石膏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們都是在死亡裏浸泡麻木的行屍走肉,正如孟醇所說,他找不到第二個願意保護自己的人了。

杜敬弛想到猴子,卻很快又消沈下去。猴子在營裏聽孟醇的,顯然威信不那麽高。

孟醇沒看見他死命搖頭似的,把濺上血跡的刀拍在木箱上。他沒多用力,卻帶著惡狠狠的獸性。

杜敬弛只是搖頭,眼睛淌水,看得孟醇心癢。

“你知道營裏笑你什麽嗎?”孟醇的直接抓著他的小腿把人從床角拖出來,“笑你不像個爺們。”

孟醇揪住杜敬弛顏色鮮艷的頭發強迫他直視自己。

“看在你算是我前雇主的份上,我再問你一遍。”孟醇深麥色的皮膚在黑暗裏泛著猛烈廝殺完的光澤,可怖得很,“我可以保護你,但交換條件是你得給我幹。聽沒聽懂?”

杜敬弛聽見前面半句,點點頭,然後聽見後頭的又猛地搖頭。

在這個地方死亡比性更頻繁。來前飛機上不是沒聽說過瓦納霍桑靠賣淫維持GDP的離譜傳聞,但杜敬弛怎麽也沒想到那時候的肆意嘲笑,報應會來的這麽快。

杜敬弛的胃和大腦被折磨的很難分出此刻哪個更痛苦。

孟醇等煩了。本來在首都九死一生心情就差,死裏逃生後又給杜敬弛一通磨蹭,當下暴躁的不行,直接去撕杜敬弛的上衣。

兩雙手糾纏在一起,杜敬弛自然拽不動雇傭兵常年握槍掌刀的腕力,急的上嘴咬了一口。

血味在杜敬弛口裏化開。

孟醇看他狗似的啃自己的手,突然笑起來:“杜大少,你裝什麽呢?你不在的時候你那群朋友可把你老底都捅幹凈了。”

孟醇拍拍杜敬弛蒼白的小臉:“你是個同性戀。”

杜敬弛如墜冰窟,像是蛇被捉了七寸被人拿捏著不敢動作。

這個身份在底曼可能會遭受什麽。他想不出來,也不敢想。

如果不是說不了話,他真想喊冤,跟孟醇大聲解釋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

就這麽幾秒沈默的空隙,杜敬弛想起跟家裏斷絕關系的原因竟然如此可笑。他算是被迫出櫃,在夜店喝高了,叫了個鴨子,沒想到事兒還沒辦呢,他媽先聞風趕來抓包了,大哭大鬧地要他說是怎麽回事。

杜敬弛腦子不清醒,懷疑自己性向不直的秘密就這麽告訴了他媽,再由他媽告訴了他爸。杜澤遠怒不可遏,他也因為這場烏龍無地自容,氣的兩個人在家一邊吵一邊把所有能摔的東西都摔了。

最後以杜敬弛揚言一刀兩斷,杜澤遠吹胡子瞪眼說不信他個不學無術的大草包離開家能有什麽出息為結局。

知子莫若父,杜敬弛如果知道下場是這樣的,那他打死都不會跟朋友去喝酒,也打死不會因為好奇就讓男模壓到自己身上。

因為一場無疾而終的艷遇淪落至此。

跟死神肩並肩。

杜敬弛悔不當初。

可惜此時此刻他做不到開口同孟醇解釋這烏龍的一切。即使他開口,也不見得孟醇會聽。

杜敬弛遲鈍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睜圓了一雙含淚桃花眼,指指腿上的石膏,指指只能發出斷續音節的喉嚨,張嘴咿呀咿呀地叫。

孟醇瞇起眼,判斷杜敬弛的行為屬於求饒:“我可以等到你拆石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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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是草包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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