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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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林知羽蹲在馬棚旁邊捧著幹草餵馬,一邊餵一邊還摸摸小馬的腦袋,小聲說道:“你可要爭氣一點啊,可別輸得太慘,那也太丟臉了……”

“馬兒是能聽到你的心聲的,那你要先讀懂它的心思才對。”

身後忽然響起許方璟的聲音,林知羽轉頭過去,差點兒和正在吃草的馬頭撞在一起,懸崖勒馬停住了脖子的旋轉弧度,才沒有直接親到馬臉上。

林知羽捧著馬草,盯著馬兒的眼睛看了許久,語氣猶豫的說道:“我好像看到……它心情不好。”

許方璟微微笑了笑:“小羽毛挺有天分。馬最喜歡自由,性格再溫順的馬也是如此。想讓它配合你,首先要讓它喜歡你。”

投其所好,這很簡單。林知羽的眼睛亮了亮。

軍營駐紮地外面是一條小溪,這幾日天氣漸暖,小溪水潺潺流動起來。

溪邊的柳樹上依稀抽出了嫩色的綠芽,遙遙看去,竟像是春天要到的消息。

一到了溪邊,林知羽就松開了韁繩。

小馬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回頭看了看林知羽,林知羽滿面笑容地擺了擺手;小馬又往前一步,又回頭看看……

確認了很多遍之後,小馬一甩尾巴,歡快地甩著尾巴跑了出去,繞著溪邊的石頭轉圈圈。

小馬踏過淺淺的溪水,濺起朵朵水花,然後嗖的一下就沒了影子。

“哎哎哎——我的馬——”林知羽忍不住急了,“它該不會跑走就不回來了吧?”

說著,林知羽徑直像朝著馬兒追過去。許方璟卻攔住了她:“不會,讓它去玩兒吧。軍中的戰馬都是認路的,它雖然年紀小,但是從小就在軍中長大,明白自己的職責。”

一段話說得林知羽有些雲裏霧裏,出於對許方璟的信任,下意識點了點頭:“哦。”

風很清涼,有了一點初春的氣息,林知羽和許方璟手牽手在溪邊慢悠悠散步的時候,有種少有的安寧感。

好像從離開京都之後,她們就再沒有這麽悠閑的時候了。

林知羽竟忽然想起在冷宮裏的時候,她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割草,許方璟就在身後的屋子裏,隔著窗子看著林知羽。

頗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美好得讓人覺得是一場美夢,卻又沈在其中不願醒來。

手心裏被塞了一個冰冰涼涼的瓶子,林知羽聽到許方璟說道:“太子被廢,林知溪也……林氏宗祠不覆存在,我去找了林夫人的骨灰,然而只找到了這些……”

林知羽手心微微攥緊,那些模糊不清的記憶似乎在腦海裏清晰起來。

明明不是她的母親,她卻有種從心臟蔓延到喉頭的濃烈窒息感……

幼時庭院的花藤架下,一個慈祥溫柔的婦人把她抱在懷裏,一針一線地教她女紅刺繡。

她回頭問道:“母親,為什麽帕子上的繡的蓮花會開兩朵花呢?”

“因為花開並蒂,桑結連理是好兆頭,夫妻之間舉案齊眉,永不分離。”雖然知道小姑娘未必聽得懂,但是婦人解釋得很認真。

可能又是被沒有完全消失的原主的意志影響了,林知羽沈沈呼了口氣,把這種濃重的悲傷情緒驅趕出去。

小心翼翼把瓶子揣在了懷裏,說到底林夫人是受害最嚴重的受害人,她會找個好地方重新安葬她的。

在溪邊荒地走路不用心的後果就是還沒走幾步就差點兒摔了跟頭,直接踩到溪邊的石頭崴了腳。

坐在石頭邊上,林知羽疼得雙眼朦朧,只是崴了一下,沒傷到骨頭,但是腳踝肉眼可見已經紅腫起來。

許方璟脫掉她腳上的鞋子的時候,林知羽疼得倒吸了口涼氣,想的第一件事卻是:“完了完了,明天要輸給韓霜葉了。”

身在鄲城前線,許方璟習慣了隨身帶著傷藥。

徐月早就配好了許多藥物分裝在不同顏色的瓶子裏,許方璟從瓶子裏倒出來藥油,在手心暖熱了之後才貼在林知羽的腳踝上輕輕揉著。

聽到林知羽的話,許方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繼而緩緩說道:“其實要贏還是有方法的。”

“什麽方法?”林知羽眼睛一亮,把疼都忘了。一腳踩在了石頭上,疼得又是鼻尖一酸。

她也沒那麽想事事都贏,就是這件事想贏,吵架吵不過韓霜葉,總要有件事能贏過她。

“你應該知道,我向來是個尊重公平的人……”

許方璟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被勾住了脖子,林知羽的臉驟然在眼前放大,而且她的嘴角還掛著狡黠的笑意。

濕濕軟軟的觸覺主動貼在了唇瓣上,林知羽的手臂緊緊勾著許方璟的脖子不給許方璟任何掙紮的機會。

少有的主動機會,林知羽試探著,主動啟開許方璟的唇瓣,主動進攻了進去,趁著許方璟還沒有反應過來,一點點把主動權拿到了自己手上。

等到許方璟意識到她想做什麽的時候,輕輕笑了笑,倒也沒有主動和她搶,順從著讓林知羽占據了主動權。

微微帶著涼意的風從身邊吹過,林知羽嗅到許方璟身上清冽的淡香,想要套話的心思都被這讓人意亂神迷的淡香攪亂了。

一吻而盡,林知羽松開胳膊的時候甚至有些戀戀不舍,完全忘記了問話。

許方璟卻不會這麽輕易放過她,一瞬間主動權和被動地位就發生了置換。

林知羽的後背抵在了石頭上,後腦卻枕在許方璟溫熱的掌心之中。空氣有些冷,但是許方璟的懷抱裏很暖,暖得她縮進去就不想離開了。

外面的天氣還冷,終究還是不能做些什麽。

林知羽拽住了許方璟的衣領的時候,忽然瞥見了那處格外醒目的傷疤。

那是琵琶骨被鎖鏈穿過留下的傷疤,顏色暗沈,周圍的皮肉也虬結在一塊,顯得有些嚇人。

林知羽的手驟然一頓,摟著許方璟的肩膀問道:“軍中的事情差不多結束了吧?”

她這段時間都沒有問許方璟都做了什麽。

這似乎也就是她們兩個相處的模式,林知羽從來不主動問這些。不是不關心,而是她並不懂這些東西,她只等著許方璟告訴她結果就好。

這也是她對許方璟的無比自信,對於許方璟來說,沒有什麽事情是能難到她的。

“差不多了,王謙循著之前的線索摸清楚了軍內的暗樁。雖暫時不能全部除去,但也都調離了重要職位。靖遠軍內現在身居要職的基本上都是之前許家的舊部。”

許方璟這段時間暗中見了不少人,軍中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很多人。雖然一切都在暗中進行,但終究有人聞到氣味的,林知羽明白,她們的和平安適並不能維持很久,很快,風波就要湧起了。

小馬玩兒開心了,樂顛顛地跑了回來,林知羽才想起剛才要問的問題:“到底怎麽才能取勝?你就告訴我吧……”

林知羽蹭到許方璟的懷裏蹭啊蹭的,像極了求食物的時候撒嬌的小動物。

蹭著蹭著氣氛就有點不對了,許方璟擁著林知羽的手臂緊了緊:“時間不早了。”

“……”林知羽的動作停住了,她明白許方璟的意思,繼續下去,她們可能就趕不上軍營的晚飯了。

“我原本是想用賽馬這件事來試探韓霜葉的身手的,結果她當日晚上就找我說明白了一切。”許方璟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她是專門來找沈遙的……”

“沈將軍?”林知羽瞪大了眼睛,她也不信韓霜葉逃婚的鬼話,可也沒想到居然和沈遙有關。

“十年前,南越王生辰,許家派了遙遙護送生辰禮前往南越。剛進入南越的地界,就看到南越王的屬下在追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遙遙沒想什麽,順手就幫南越王把人給抓了,五花大綁送到了南越王面前。”

林知羽忽然有個大膽的想法:“那個……那個小姑娘該不會就是韓霜葉吧……”

許方璟輕輕笑了一聲,點頭道:“沒錯,你猜對了。韓霜葉偷跑出來玩兒,眼看著就跑出南越地界,南越王拿她沒有辦法了,結果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五花大綁送了回去,顏面全失。”

林知羽無語地看了看天上的星星。這件事做得很符合沈遙的性格特點,但是按照韓霜葉的小心眼,估計要記恨沈遙一輩子了。

忽然想到了什麽,林知羽又急又快地:“沈將軍現在還在教韓霜葉騎馬,韓霜葉該不會趁這個時候報仇吧?我們要要快點兒去找她們。”

許方璟攔住了林知羽:“不會,韓霜葉小時候被寵壞了,練武不認真,身手一般,打不過遙遙的。”

想了想,許方璟又補充道:“但是韓霜葉輕功很好,應該是小時候為了偷跑出來玩兒,下了苦功夫的。”

南越王就這一個寶貝女兒,捧在手裏怕飛了,保護得嚴嚴實實,生怕被哪兒鉆出來的一只豬拱了自家的白菜。

偏偏韓霜葉是個閑不住的性子,玩了命的往外跑,第一次出逃就直接撞到了沈遙押送禮物的車隊裏。

“逃婚也是真,因為她跟南越王許諾,如果不能找到心上人,就回去按照南越王的安排乖乖成親。”

“她心上人是沈將軍?”林知羽的三觀有那麽點兒搖搖欲墜。

她穿越過來之前只知道這是本大女主小說,穿過來之後才發現故事有那麽多內情……這個世界原來是不直的……

更讓林知羽無語的是,沈遙和韓霜葉倒是頗有些天生一對的意思。

韓霜葉被沈遙破壞了好事,結果反而把沈遙當成心上人,從此情根深種。

沈遙這人居然完全把這件事給忘了,上趕著要教韓霜葉騎馬,都不用韓霜葉創造機會,她自己就主動湊了上去……

這白給的精神像極了林知羽自己。

想到白給,林知羽腦子忽然靈光了。

她頓時轉過身,氣呼呼地看著許方璟:“韓霜葉根本就沒想贏,只有輸了才能讓沈將軍繼續教她。”

“嗯。”許方璟認同地點了點頭,“應該是這樣。”

林知羽繼續說道:“所以你說的能贏的方法也根本沒有!”

許方璟繼續點頭:“可以這麽理解。”

“那我剛才……”林知羽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剛才也不是許方璟要求的,明明是她還沒聽到許方璟的話就自己湊上去白給的。

白給到這份上,她的確沒臉嘲笑沈遙。

雖然心虛,但林知羽依舊瞪大了眼睛,裝出來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不行,你騙我,我要賠償。”

“可是……”

許方璟剛剛說了兩個字,就被林知羽以一種絕對不講道理的耍賴皮架勢打斷:“我不管,就是你錯了,你沒把話說清楚。”

氣鼓鼓的樣子像戰敗了的小貓,被揪住了脖頸還在張牙舞爪不服輸的樣子。

許方璟無奈道:“好,那你想要什麽?”

林知羽臉上一紅,環顧四周沒人之後,才主動湊到了許方璟的耳邊,輕聲說道:“下次不準進行到一半又把主動權拿回去,我要做上面那個。”

許方璟沒想到她居然是因為剛才的事情耿耿於懷,瞬間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好。”

眼睛轉了轉,林知羽義正詞嚴:“就下次,不準推後延遲。”

她都摸清楚許方璟的套路了,要是不說清楚,估計就下次覆下次,永遠沒有機會了。

“嗯,好。”許方璟答應得很爽快,讓林知羽都楞了楞,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什麽陷阱。

不過,想象到到時候的畫面,林知羽就開心得把所有的顧慮都拋之腦後了。美人在前,誰還能保持理智啊?反正林知羽是不行的。

林知羽和韓霜葉的身份在軍中都還是秘密,這比賽肯定不能在軍營的範圍之內進行,第二日午後,就選在了離軍營二十裏之外的官道上。

雖是官道,但鄲城地處偏遠,除了靖遠軍內輸送物資的車隊,平日裏根本無人來往。

而且官道平坦,剛好適合這兩個只學習了三天的“菜鳥”。

韓霜葉“拖著”馬兒到達的時候,林知羽聽到沈遙濃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我認輸了。”

沈遙完全想不到這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這麽笨的人,騎馬是多簡單的事情。

可這都第三天了,韓霜葉還是在和馬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一人一馬別過臉去,誰也不理誰。

沈遙只想無語望天,韓霜葉笨成這個樣子,也的確是無藥可救了。

韓霜葉卻不服氣了,拽著韁繩追了過來:“什麽認輸了?我才不認輸,這次贏不了還有下次,笨鳥還能先飛呢,只要沈將軍好好教我,我肯定能贏的。”

還有下次?沈遙臉上充滿了生無可戀的絕望。一想到這差事還是她主動攬在身上的,就更絕望了。

得知了內情的林知羽差點兒沒憋住笑,強忍笑意清了清喉嚨:“好了,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昨天的崴傷並不嚴重,許方璟處理得也很及時,但林知羽的腳踝還是不能太用力。

棗紅色的小馬安安靜靜地待在原地,許方璟伸手借力給林知羽,讓林知羽扶著她的手臂勉強爬上了馬。

和林知羽的頗為狼狽相比,韓霜葉就瀟灑多了,踩著馬鐙,身形一轉就瀟灑地坐在了馬背上,氣宇軒昂地一指遠方:“就三裏地之外的那棵樹為點,繞樹一圈之後返回,先回到起點的人獲勝。”

林知羽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她很明確韓霜葉是不想贏的。

果然,比賽一開始,那匹黑色的高頭大馬轉身騰空四蹄一路狂奔,朝著目的地相反的方向一去不回頭。

棗紅色小馬晃晃悠悠啟程了,經過昨天的撒歡之後,它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比平日裏更積極主動。

三裏地的路很快就到,林知羽繞著樹轉了一圈,快回到起點的時候,才看到韓霜葉控制著馬匹朝著正確的方向而來。

那匹馬的性格果然很烈,從林知羽身邊一掠而過,驚起一地塵土,嗖的一下就只剩下了背影。

轉悠了一圈之後,總算是已經找回了正確的賽道,但是這個時候才開始明顯已經晚了。

林知羽贏的毫無懸念。

眉飛色舞的林知羽比了個勝利的手勢,然後就張開雙手示意許方璟抱她下來。

有些被慣壞了的意思。許方璟無奈笑了笑,伸手接住了林知羽,順遂地把她從馬上抱了下來。

韓霜葉也完成了比賽,恰好看到這一幕。

“沈將軍,我也要。”韓霜葉趴在馬背上,緊緊抱著馬脖子不肯撒手,擺出一副不抱她就不下來的樣子。

沈遙皺緊了眉頭,嫌棄地看了一眼韓霜葉,伸手使勁兒一拽韁繩。

馬背上拽著韁繩的韓霜葉頓時失去了平衡,手一松,徑直朝著地面摔了過來。

幸好她身手敏捷,在掉下來的瞬間手掌拽住了馬鞍,借力一瞬,輕功飄搖,安安全全落在了地面上。

沈遙給了韓霜葉一個白眼,淡淡說道:“這不是下來了嗎?”

韓霜葉拍拍身上的土:“……”

這匹高大的黑色戰馬還不完全算是地獄級難度,不解風情的沈遙才是地獄級別的難度。

遙遙遠處,忽而響起擂擂戰鼓,許方璟微微蹙眉,沈遙也同時忽然楞住。

望去,只見鄲城的城墻之上燃起了濃濃的狼煙。

訓練時候的鼓聲和這個時候聽到的鼓聲完全不同,沈遙翻身上馬:“外敵入侵,將軍,我先回去了。”

許方璟攬住林知羽的腰身,也落在了馬上:“鄲城數年沒有戰事,戰鼓狼煙齊發,來勢洶洶,說不準和前段時間的倭人異動有關。”

望著遠去的馬蹄驚起的塵土飛揚,韓霜葉呆在了原地,怎麽好像只有她一個人被忘了了原地?

許方璟知道韓霜葉身邊跟的有人,所以很放心。但是沈遙居然一點都不在乎,一聽到戰鼓聲就策馬歸去,迅速沒了影子。

果然是地獄級難度,這麽久過去了,沈遙楞是一點都不開竅。韓霜葉有些頭疼。

許方璟和沈遙的背影都消失在遠處的時候,隱在暗處的侍衛走了出來:“郡主。”

韓霜葉冷哼一聲說道:“穆青青也來了鄲城,你們去查倭人入侵和她有沒有關系。”

侍衛輕輕皺眉:“郡主,九霄樓行事隨意,但是不會做這種事情吧……”

韓霜葉不屑地撇了撇嘴:“誰知道呢,穆青青現在就是個瘋子。九霄樓現在什麽生意都敢接,聽說最近價錢最高的是暗殺許方璟的任務?”

那侍衛點了點頭:“是,十萬兩黃金。九霄樓成立以來的最高價錢,而且已經有人接了任務了。”

“可笑。”韓霜葉望向遠處升起的狼煙,“若沒有許方璟,大梁早滅了千百次,穆青青是沒有腦子還是沒有良心?真是個瘋子。既然她什麽單子都接,你就去給九霄樓下個單子,一兩黃金,我要穆青青的命。”

這命令讓侍衛消化了好一會兒,才怔怔道:“啊?這……郡主,若是被王爺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唄,他還能揍我?就算是揍我,我跑起來他能追得到?”韓霜葉叉著腰說道,“許方璟的命值十萬兩黃金,她穆青青的命只值一兩,我打不過她,但是惡心死她。”

侍衛:“……”

算了算了,照著辦就好,反正到時候被王爺追著滿王府逃命的也不是他。

許方璟和沈遙回到營地的時候,戰鼓和狼煙都已經停住。

王謙看著面前的沙盤,說道:“來人聲勢浩大,但實際上到了門口就折返了,似乎並沒有進攻的意思,這不像是他們的風格……”

王謙在鄲城駐守多年,對面是他最熟悉的敵人。他們擅長偷襲夜攻,從來不在白天的時候直接發動總攻。

今天很反常,若不是對面穿著倭人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是倭人。

許方璟也皺了皺眉:“他們有多少人?”

王謙搖了搖頭:“我又沒去偵查,我怎麽知道?前方的斥候打了個照面就回來稟報,說是有煙霧掩蓋,看不清人數,遠遠看去一大片一大片的。我們嚴陣以待準備好了,他們卻轉頭就走,搞不清楚。”

沈遙突然發現了關鍵點:“也就是你並沒有親眼看到?甚至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軍隊,是不是來然後就敲了戰鼓,點了狼煙,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一直被王謙智商碾壓,沈遙第一次覺得王謙像是個傻子。

“這是尹止的命令……”王謙清了清嗓子說道,“尹止說前線不可太懈怠,一旦有動,就要用最嚴肅的態度對待,只要有敵襲,戰鼓和狼煙必須要全部準備好。”

許方璟忍不住扶額,難怪沈遙跑去蘭治山都不伺候尹止。

就尹止亂七八糟的指令,遲早要被戰鼓和狼煙折騰死。

許方璟無奈道:“多派人出去暗中看看就行了,沒必要這麽嚴陣以待。”

王謙攤了攤手:“我也是這個意思,但我這不是怕尹止到時候回來發覺異常嗎?”

尹止到底還是大元帥。

王謙不是沈遙,沈遙可以一派腦子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但是王謙很明確他必須保住軍中副將的位置,這樣才能為許方璟的歸來奠定基礎。

“他回不來了。”許方璟淡淡說道,“今日黑翎傳回來的消息,太子前幾日被廢。現在朝野上下都盯著尹貴妃肚子裏還沒出生的孩子,尹止可沒工夫回來管靖遠軍。”

尹止之前費盡心機拿到大元帥的位置,可不是為了保家衛國,而是為了兵權。如今和兵權比起來,尹貴妃肚子裏的未來太子更重要,兵權哪裏比得過皇權?

在太子之位定下來之前,尹止都不可能安安心心離開京都。

不出許方璟所料,對面虛張聲勢的舉動在短短兩個時辰之內又出現了兩次。

斥候也查探出來,根本不是倭人的大股軍隊,雖有煙霧掩映,卻查探出大概只有兩個小隊。

沒有絲毫進攻的跡象,就是晃來晃去,像是疑兵。

夜色深了,許方璟和王謙還在軍營的主帳之中。想來想去都沒想明白這股疑兵的用意。

倭人物產不豐,大多侵襲時間都是冬季和初春,時間對得上,但是行事風格卻對不上。在弄不清楚情況的條件下很容易落入敵人的圈套,沈遙因此親自帶隊出去查看情況。

林知羽原本在營帳裏隨意翻著眼前的話本,眼前卻忽然閃過一道黑色的身影。

“噓——”來人頓時捂住了林知羽的嘴,湊到林知羽身邊說道,“許方璟在這裏,對不對?”

是個女人,聲音細巧,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林知羽下意識搖了搖頭,想要發出聲音,卻發現嘴裏不知被塞了什麽東西,一下子就從喉頭滑了下去。

“南越的蠱,徐月如果不在,可沒人能解。不要亂喊,否則你小命不保,聽懂了沒有?”那女子說完這句話,松開了手。

林知羽聽到她說的話,頓時胃裏一陣翻湧惡心,滿腦子都是毛絨絨的小蟲子,撫著胸口吐了半天,可什麽都沒吐出來。

林知羽下意識拉開了與女人之間的距離,冷冷問道:“你是誰?”

她卻答非所問地回答道:“看來徐月不在這裏。”

靈巧的眸子轉了轉,她輕輕笑了笑:“既然徐月和你們一起呆了那麽久,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穆青青。”

九霄樓的現任樓主,也是南越如今用蠱最出神入化的人。

林知羽卻一瞬間更加反胃了,她見過徐月的蠱蟲,一個比一個惡心,穆青青是徐月一脈單傳的徒弟,剛才說不準給她吃了什麽惡心東西……

“我有這麽讓你惡心嗎?”穆青青伸手捏住了林知羽的下頜,輕輕笑了一聲說道,“在她眼裏,我是不是就是這麽惡心的人?她都說了什麽?她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廢了我的毒功,親手打碎我心裏的所有幻想,說到底是誰做得過分?”

林知羽忽然明白徐月為什麽要躲著穆青青了。

穆青青真的是個瘋子,林知羽不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麽,變成了這麽個手段無常的魔鬼。

林知羽壓下了胃裏的翻湧:“你真的不明白嗎?”

見穆青青並沒有反應,林知羽繼續說道:“若不是她,你早就死了。若不是她,你不會擁有現在的一切,你憑什麽怪她,憑什麽覺得她辜負了你的?穆青青,你捫心自問,你是不是早就被她寵壞了?”

穆青青的手松了松,眉間有一瞬間的楞神。

就在這片刻,林知羽用力地掙脫穆青青的手。

她用力很重,林知羽的下頜已經多了幾個殷紅的指印,火辣辣地發疼。

“她若不見我,你說的話我一句都不信。”

穆青青拍了拍手掌,淡淡說道:“你吃的其實不是什麽要命的東西,但是很難拔除,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只有徐月能取出它。等到蠱蟲發動的時候,情\\欲\\燃\\身,別想靠著意志力壓下去,沒人能做到,你要麽帶我找到徐月,要麽帶我找到許方璟,否則你就是死路一條。”

穆青青很能算計。她今日故布疑陣來消磨斥候的註意力,這才潛了進來,沒想到在軍中只找到了林知羽,但是她的目標是徐月。

許方璟才是那個和徐月相處時間最久的人,找到許方璟至少能離目標更近一點。

想起體內的蟲子,林知羽後背上就出了一層冷汗,無奈道:“你這麽找她,到底是想做什麽?難道你要親手殺了她?”

穆青青微微皺了皺眉,眸間略過一絲迷茫:“我也不知道……”

她的確不知道。在九霄樓看到那些和徐月共同生活過的點點滴滴,她最初是被背叛的憤怒,恨不得把徐月千刀萬剮。

可是一想起那些記憶,她又舍不得,那是全世界對她最好的人,是她最在意的人……

林知羽有點無奈。徐月什麽都好,真的很不會養孩子,這孩子三觀都被寵歪了。

眼看著穆青青的態度松動了,林知羽在自救之心的驅使之下繼續說道:“她如果不愛你,在那個時候就不該只廢掉你的毒功,殺了你以絕後患不是更好?”

“你現在的態度,她怎麽肯來見你?來主動尋死嗎?我想月姨在收留你的時候也沒想到,有一天會被白眼狼反咬一口。”

“你閉嘴!”穆青青厲聲打斷了林知羽的話,“我沒有說過我會殺她,我……”

穆青青的聲音有點顫抖,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人在她面前說過這些。九霄樓以她為尊,人人怕她,敬她,她也從未想過如果真的找到了徐月,她到底會是怎樣的心態。

滿心的仇恨似乎在這幾年裏漸漸淡化了,那份憤怒也不知什麽時候早就變了味道。

眼看著自救快要成功了,林知羽眼睛一亮,想要繼續說下去,忽然體內一陣糾結的疼痛,疼得她抓著桌角說不出話來。

指節捏成了慘白色,林知羽的呼吸又急又促,全身都在忍不住微微顫抖。

“怎麽會這樣?”穆青青神色微變,“我沒有發動蠱蟲,它怎麽會醒來的?”

林知羽疼得縮成了一團,五臟六腑之間像是有團火在烈烈燃燒,無一不在疼:“……我怎麽知道……”

穆青青捏住了林知羽的腕脈,皺緊了眉頭:“你體內怎麽還有一道蠱蟲?若不是今日這道蠱蟲把它喚醒,怕是沒人能發現它。”

“什麽?”一想到身體內現在有兩條蟲子,林知羽整個人都不好了。

穆青青擡頭看向林知羽:“你換過血,對嗎?”

林知羽搖了搖頭,她並沒有過相關記憶。

穆青青喃喃自語:“那就奇怪了,這是一命換一命的法子,必須要全身換血,才能把蠱蟲放入體內,古書上說的換魂蠱……我也不曾見過……”

“換魂”這兩個字驟然像是警鐘在林知羽的心裏敲響,她忍過這陣疼,咬著牙問道:“如果今天它沒被發現,後果會是怎麽樣?”

穆青青沈吸了一口氣說道:“在你的體內一點點長大,最後吞噬掉原主的意志,然後寄生下來,你會變成另一個人。其實……看它在你身體裏很久了,應該早就吞噬了你的意志才對。”

穆青青又細細診查了林知羽的脈搏,說道:“看來,它沈睡了一段時間,剛剛蘇醒不久。”

變成另一個人。林知羽驟然想起了前段時間意識到的自己的變化。

她感覺到原主好像沒有走,但是按照穆青青所說,這蠱蟲是來吞噬宿主的……

林知羽疼得有些意志模糊,她實在沒有精力去想這些。這兩只蟲子都是很霸道紮根於血脈之中的,一見面就鬥得分外眼紅,一刻都不肯消停。

尤其是那條情蠱,林知羽一面忍著五臟六腑之間劇烈的疼痛,一面又覺得全身的血液都熱了起來。

一股濃重的空虛無力之感讓她雙腿一軟差點兒摔在地上,緊緊扶著桌子才勉強不至於倒下。

林知羽聲音微微發抖,說道:“有這種好東西,你居然還不知道怎麽處置徐月,真是笨得要死。”

穆青青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對哦!”

林知羽:“……”不愧是徐月養出來的孩子,三觀不正的同時還不怎麽聰明。

這就不能怪她給徐月挖坑了。自己做的孽總要自己去還,至於穆青青要折騰徐月多久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了,這也是為了她們兩個人的家庭和睦。

林知羽濃烈的呼吸聲帶著熱氣,指尖在掌心攥出了一個個月牙形的印痕:“所以……你能把它取出來嗎?”

“現在好像不能。”穆青青一臉苦惱,“它們兩個現在勢均力敵,我要是把情蠱拿出來,那換魂蠱就占據了上風,到時候後果就嚴重了。”

“那你是想讓我疼死嗎?”林知羽眼前已經是一片模糊了。

“其實也很簡單……”穆青青眨了眨眼說道,“情蠱每次發作都會壯大幾分,它現在已經和換魂蠱勢均力敵了,只要滿足它一次,它就能把換魂蠱壓下去,然後我就有時間好好想想怎麽解決這兩條蠱蟲了。”

林知羽:“……”讓她去花式白給,穆青青提出來的還真是個好辦法。

*

作者有話要說:

穆青青:別打我,我是來花式助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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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差三千,今晚還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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