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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天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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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天地牢

天陰沈下來,空氣裏彌漫著泥土的氣味。

木榆拒絕了謝明松和席涼月的幫助,獨自去了風天地牢。

她什麽行李都沒帶,只帶走了信鴿和禤絳送她的兩只金魚。

一路禦劍往北飛,走了兩個時辰,才到風天地牢。

風天地牢是幾百年前的風家創建,占地面積十分廣,從前的風家是個世家大族,手下支門無數,不過後來風家走上不該走的路,已經沒落成了一個聽不見名頭的小門小戶,風天地牢也因此由當地陌城管理。

風天地牢是世上最混亂,最汙濁的地方,窮兇極惡之徒多如牛毛。

地牢裏潮濕臟亂,什麽人都有,你能想象到的惡,也全在裏面。

要說環境再差都還可以忍受,但是地牢裏的很多人都不能稱做人,若不機靈點,送飯的時候就會命喪半路,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這裏對犯人管教很少,卻對獄卒極其苛刻,設立了嚴格的規章制度來管理他們。

木榆很快從悲憤中走了出來,她左手拿著劍,右手拿著金魚,踏進了風天地牢的大門口。

裏面有人引路。

是個滿頭白發,身材矮小的老婆婆,走起路來晃晃悠悠的。

木榆想伸手扶她一把,卻被瞪了回去:“在這裏,少說話,別亂動!”

木榆收回手,老老實實往前走。

木榆跟著老婆婆來到了真正的地牢裏。

這裏光線很暗,縱使點著油燈也無濟於事。

木榆見到了典獄長。

一個大腹便便的男子。

他這時剛吃完飯,油膩膩的嘴上反著光,他隨意地在衣服上抹了幾把,看見了站著的木榆,便道:“新來的?”

木榆道:“是。”

“行,我也不跟你廢話,來了我們這裏,你就好好幹,正好我們這裏缺人,你過會兒從這裏往左走,走到盡頭,去找膳爺,那裏是給犯人發放食物的地方,你領了飯,挨個給他們發,發了就行,不用管他們吃不吃。”

典獄長扔給木榆一串鑰匙,“這些鑰匙分別對應那些門,如果有人死在裏頭了,你就開門把他們弄出來,隨便找個地方扔了就行。”

木榆點點頭,一雙眼睛眨巴眨巴,看起來頗為乖順道:“我知道了。”

木榆轉身想走,典獄長在身後突然道:“給你個忠告吧,新來的,在這裏,不要有同情心,你要同情的只有你自己。”

木榆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老婆婆帶著木榆去找了一下她的房間。

真的只是一個房間,房間逼仄矮小,陰冷潮濕,看起來根本不能住人。

木榆捂著鼻子:“我以後就住這兒嗎?能不能換個地方?”

老婆婆冷笑:“換地方?有地方住就已經很好了!”

木榆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麽。

床是木板做的,上面有一床被褥,看起來不像是新的。

畢竟是在別處,環境如何也不是木榆能控制的了,她也不是很在乎,放下金魚後,出去找了放飯的地方。

還沒走到那裏,就有股濃烈刺鼻的味道傳來,木榆捂著鼻子過去,看到一個罵罵咧咧的老頭:“一群殺千刀的,有的吃就不錯了,還要吃肉,我讓你們吃……”

說著,老頭從一口大鍋裏拿出一灘奇怪的東西。

木榆仔細一看,好像是一坨被剝了皮的老鼠,粘連在一起,正扔在鍋裏煮著。

木榆差點幹嘔出來,她上前走去:“您是膳爺嗎?”

膳爺也沒擡,極不耐煩:“有事兒?”

木榆道:“我是新來的獄卒,給犯人放飯的。”

膳爺道:“等會兒,馬上就做完了。”

木榆只能等著,眼見著那一大鍋的老鼠蟑螂青蛙被煮開,難聞的氣味傳遍了整條路,周圍墻上被熏得焦黃一片。

良久過後,膳爺拿著大勺使勁敲了下鍋沿,木榆趕緊走了過去。

膳爺扔了大勺:“做好了,你把飯盛到這些飯盒裏,然後放到推車裏,給他們送去,不過你要願意用手提著,我也沒意見。”

木榆點頭道:“謝膳爺,我知道了。”

膳爺看了木榆一眼,從鼻子裏哼出粗氣,慢慢離開了。

木榆道:“膳爺,這是給犯人吃的嗎?”

膳爺道:“你有意見?”

木榆忙道:“沒有,我只是在想,他們會吃嗎?”

膳爺道:“哼,老子辛辛苦苦做的,他們憑什麽不吃!我警告你,你不過一個小小的獄卒,最好管住你的嘴!”

“……我知道了。”

拿了飯後,木榆拖著餐車挨個給犯人放飯。

下一刻,木榆就僵在了原地,如同木偶一般失了靈魂的往前走去,因為一路上都是不絕於耳的謾罵和侮辱的話語。

其中的大部分話都是無中生有,無非是說她的動作太慢,或者就幹脆發洩自己的怒氣。

木榆早就知道風天地牢關的不是什麽好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算了,他們罵他們的,她送她的飯。

每天早中晚,索命般的鈴聲響起,木榆就知道要放飯了。

她勤勤懇懇地幹著,沒少了犯人一頓飯吃,雖然這飯不怎麽樣。

木榆自己的飯也不太好吃,水煮爛白菜,涼透的米飯。

就這麽幹了七天後,木榆在放飯的途中,忽然被人從後面撞了一下。

木榆猛然回頭,“什麽人?”

一個笑意盈盈的女孩裝入眼簾。

女孩眸子漆黑,沒有一點光彩,臉龐白凈,身材瘦削,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

木榆疑惑不已:“你是何人?”

女孩長長的睫毛眨動起來,霧氣迅速籠罩

了她那清澈的眼神。

她回答道:“姐姐,我叫小紅,是這裏的獄卒,已經在這裏待了七年了,我知道你,你是新來的,我一直偷偷觀察著你呢,我覺得你很厲害,犯人們都這麽做了,你居然還能面不改色!”

木榆卻道:“你在這裏幹了七年?我看你也不過雙八年華,怎麽……”

小紅解釋道:“我是自己跑來的。”

木榆驚詫:“為何?”

小紅認真道:“我在地牢過的不知道比家裏好多少倍,地牢裏那些兇神惡煞,蠻不講理的犯人在我眼裏都不可怕……我的家才是地獄。”

木榆也看出來了,小紅在這個氣氛壓抑的地牢裏並不垂頭喪氣,她明晃晃的笑臉反而異常突兀。

小紅繼續道:“我以前的家還是很幸福的,可惜我爹突發惡疾去世了,我娘帶著我和弟弟改嫁,但繼父是個喜好賭博的壞人,他活生生打死了我才不到五歲的弟弟,而我娘不僅要忍受繼父的辱罵和毆打,還要挨餓,時不時就昏倒,身上的傷永遠好不了,她暈了,父親就更不要命的打她,直到她醒過來……我受不了了,我要逃離那個地獄,於是我在某個深夜,跑出了家,來到了風天地牢。”

木榆問道:“可是這風天地牢也並非是個好去處。”

小紅點頭燦爛地笑道:“我知道,但我在這裏起碼有飯吃,有地睡。”

木榆啞然,她自小在宗門長大,沒太去過別處,前端時間的碧桃已經很讓她震驚於這世上有人會這麽苦,現在又來了個小紅,她突然發現,世界並非像她想象的那般美好……

趙方蒙是她經歷的第一個惡,而後是宗門弟子們的人雲亦雲,誣告誹謗,如今是風天地牢各種各樣的惡意。

不管做了什麽,不管做的正確與否,都有人會用他的惡意抨擊,打壓,貶低,不知道這是什麽人的惡趣味,自己過得不好,非得拉別人下水。

木榆轉身,自嘲的笑了笑,對小紅道:“環境對人的影響是很大的,等我出去後,把你也帶出去,到時候我會給你一些錢,你到時候做點什麽生意,總比現在強。”

小紅似是沒反應過來木榆說了什麽,原本蒼白的臉在一剎間仿佛有了神采,她楞楞道:“什麽?”

木榆爽快回應:“你不用感謝我,這點事對我來說不算什麽。”

小紅剛才神采奕奕的臉忽然暗淡下去,轉而一臉愁容:“可是……風天地牢進來容易,出去難……姐姐,在這裏做獄卒,少則三年,多則……多則老死……”

木榆忽然反應過來,她進來之前確實沒問過魏千古自己要在這裏待多長時間,她以前犯了錯,魏千古最多罰她兩個月禁足,她以為這次來風天地牢也是……

木榆攥緊了手,“不會的,我師兄師姐一定會接我回去的。”

小紅道:“姐姐,我實話跟你說吧……那個在這裏待了三年的人也不是想出去就出去的,他是因為被發狂的犯人咬掉了鼻子,被風天地牢扔了出去……所以,憑自己的能力出去的人根本沒有……風天地牢不僅囚禁犯人,同樣也囚禁這除犯人以外的任何事物,它就是個只能進不能出的巨大囚籠……”

木榆手裏的飯盒冰涼,她此刻卻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她笑了笑,只是這笑有幾分勉強,吃重覆了剛才那句話:“不會的,我師兄師姐一定會接我回去的。”

小紅的眼眸似一泓清水,純凈的不摻一絲雜質泛起冰花般鋒利的笑容,宛如攝人心魂

的魔魅。

“姐姐,我在地牢的後院住,有什麽事你可以去那裏找我。”

“我知道了……”

木榆心不在焉地點頭。

匆匆忙忙送完飯,木榆回了房間寫了封信,跑到窗外吹了聲口哨,她來之前把信鴿養在了外面,就是為了傳信方便,眼下她跟本出不去風天地牢,只能靠信鴿傳信了。

信鴿飛過來,木榆把信綁它腿上。

信鴿飛走了。

木榆回去等待消息。

可是……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都沒有回信。

信鴿沒有回來。

木榆覺得或許是信鴿半路出了什麽意外,於是又召喚了另一只信鴿。

這一只飛走後,兩天就回來了。

但它並沒有帶來回信。

木榆開始懷疑,自己好像真的不會從地牢裏出去了。

木榆嘗試了很久,但絲毫沒有任何變化。

冬天到了,她的信鴿都死掉了。

師父,師兄,師姐,都沒有來找她。

風天地牢在最北邊的陌城,極其寒冷,也沒有煤炭取暖,有不少瘦小的犯人被凍死在牢裏。

風天地牢有個屍窟,有獄卒在固定的時間裏燒毀屍體,木榆和小紅基本上每天都要把死掉的犯人擡到屍窟。

一個個死掉的犯人仿佛是輕飄飄的落葉一樣,被隨意扔在裏面。

木榆最開始對地牢的好奇已經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厭惡。

她厭惡這裏的一切,厭惡潮濕的地面,厭惡這裏的犯人,厭惡壓抑的氣氛。

她也曾試圖撬窗,砸門,都無果。

她真的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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