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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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7

命途未蔔。

但是,搖搖欲墜的神經先一步承受不住了。

那天,岑逸像往常一樣在學校裏上課。

“好,第19題,數列,這一題其實不難,但是要註意一些細節,岑逸,你來說一下解題思路吧。”

岑逸站了起來,拿起自己的試卷,尚未站穩就覺得一陣眩暈,瘦弱的身體在桌椅間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她試著張開嘴卻好像發不出聲音來——

“咚!”

岑逸實實地一頭栽在自己的桌上,周圍的同學註意到動靜,都驚慌失措地圍上前來。

“小逸!”

“岑逸?!”

“岑逸你怎麽了?”

……

年輕的數學老師臉色煞白,急急叫了校醫和班主任,緊接著又聯系了岑逸的父母,一陣手忙腳亂地送她去醫院,回到班裏的腳步都是虛浮的,她扶著講臺,接著上課的話音都在顫抖。

數學老師是知道岑逸一直生著病的,但是對於這種疾病的認知也僅限於常常覆診必要時需要住院的程度。對於這種非典型性的嚴重發病情況,她猝不及防地遇見,不安這才在心裏掀起巨浪。

這個孩子,是隨時有生命危險的。

高中的生活無疑是枯燥無味的,加上日覆一日的高壓,無論是學生還是老師,其實都無暇顧及太多學習以外的事情,所有的目光聚焦的不過是一個目標。

所以才會被比喻成生活在象牙塔裏的孩子們。

但是,當一顆未知何處而來的石子被仍進平靜的湖水中,哪怕再微小,也足以帶來巨大的動蕩和沖擊。原來目標之外還有別的種種,不是目光短淺,不是麻木不仁,是壓抑太久,流不出一滴純粹情感的眼淚。

人其實很脆弱的。

背了八百遍的帕斯卡名句,在某些傷痛襲身的時刻,才能真正體會到何為“有思想的蘆葦”。

年輕的生命會想很多,想明天,想夏天,想未來,想這一生愛恨分明皆無涯。可是命途究竟是小滿還是多舛,像秋色裏的蘆葦,風一吹,山長水闊不知身何處。

整夜整夜地做著夢。

一次又一次從懸崖跌落,再一次又一次從噩夢中醒來。

睜開眼看到純白的天花板,岑逸知道,自己又多活了一天,這樣一天天的雖然苦澀,也許還真的能跌爬滾打到十八歲。

你看,四平八穩的人生總會讓人變得貪婪,企圖去奢望更加燦爛的人生,而一記耳光就可以讓人重新跌入谷底,變得如此卑微,只求一個全新的日出。

病房裏的燈總是跟著整夜整夜亮著的,她看了看時間,不過淩晨四點。

那就再睡一會兒吧。

她沒有太多的氣力,這次的覆發以來岑逸的狀況一直不太好,又或者是說學習壓力已經抽走了太多精力,整個身體素質實在是令人堪憂。

病房裏的人來了又去,她都懶得睜開眼睛。

不知道病房第幾回被人推門而入,岑逸睡意朦朧,語氣很輕:“剛剛抽過血了。”

“誰說要給你抽血了?”

岑逸勉強把眼睛瞇了道縫,剛睡醒的聲音帶著幾分黏膩:“那你來幹什麽?”

喬醫生連白大褂都沒來得及穿,應該是剛到醫院就過來了。他壓低了聲音,只是說:“來看看你。”

“等會兒就查房了。”

“嗯,我知道。”

喬镕給她掖了掖被子,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

等到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只得找了個拙劣的理由自說自話:“看來是不發燒了。”

只是,每天都有護士過來量體溫,用得著他這種原始粗糙且不精準的方式嗎?

“嗯,我再睡一會兒。”

“好,睡吧。”

喬镕看著重新閉上眼睛的岑逸,知道她現在提不起精神,也不再說別的話。

那張蒼白的臉上,重新覆蓋上了紅色的斑紋。

目光順著這些紅色的斑紋的生長路線,直至勾勒成一個具體的形狀,和他第一次遇見她時的一模一樣。

如此清晰,如此明確。

……Systemic lupus erythematisu,喬镕手無力地握成拳頭,垂在膝頭,第一次如此恨自己能這樣清楚地了解這種疾病。

這種,不存在一勞永逸的治療方法的疾病。

這麽多年,這麽多的醫者與病患,日夜不停地去尋找根治的良方,與死神爭分奪秒,卻徒勞多數。

他深知一門科學的曲折發展的必然,然而同時,他又恨極了自己對於這種病癥找不到可解的方法,只能眼睜睜看著面前的人承受著苦澀的病痛,再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渺小。

走廊裏的人聲漸起,整座醫院的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喬镕只得站起身,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岑逸的病房。

岑逸當然沒有睡著。

直到喬镕離開,她都只是閉上了眼睛。

只是,如果一直睜開眼睛看著他,不知道該說出什麽樣的話,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

更害怕,再次如此清晰看到他的眼睛,自己真的會掉眼淚。

他愈是溫柔,她愈是想哭出聲來。

再次住院的日子裏,岑逸每天都期望著喬镕能過來看看他,哪怕什麽都不說,只是默默地陪著她坐一會兒,都好。

這麽多年來,那麽多次住院,都是怎麽熬過來的呢?

怎麽好像就全都忘記了一般,就好像從一開始的記憶裏,都有這樣一個他在陪伴著自己。

她覺得自己開始變得自私、任性、敏感、情緒化,甚至好幾次都言語不遜地對待喬镕,反應過來之後又覺得懊悔不已,生怕他真的從此以後就再也不會踏進自己的病房了。

但喬镕沒有。

他仿佛把一切都看明了,她在依賴著什麽。

“為什麽要故作堅強呢?既然想哭,那就哭出來吧。”

岑逸站在13樓的玻璃拐角。她原本是背對著喬镕的,默默地看著樓下的紫陽花海。

聽見了他的聲音,岑逸回過頭瞪著喬镕,眼眶裏全是淚水,但就是克制著死活不讓它們落下來,連聲音都在發抖:“你,轉過去!”

喬镕十分順從地轉過了身。

吧嗒,吧嗒,眼淚跌落下來,抽泣的聲音全都落入他的耳朵裏。

喬镕忍了又忍,嘆了又嘆,終於還是選擇反叛她的話,轉過身來把小姑娘攬在了懷裏,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

岑逸抽泣的聲音逐漸變得嚎啕。

許久,梨花帶雨的小臉終於從他的懷中擡起來,帶著哭腔質問道:“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喬镕看著她沒有回答,只是松開了手。

下一秒岑逸的腦袋又重新埋回他的懷裏,把喬镕撞得個踉蹌,他無可奈何地伸出胳膊接住了小姑娘:“你看看你——”

“哼——”

懷裏的人拖長了聲音打斷他的話,不許他說下去。

真是拿這個小丫頭沒辦法,喬镕一邊想著,一邊伸出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們兩個靠在一起的身影背後,是夏季盛放的紫藍色的花海,是岑逸最喜歡的花,是蔓延無盡的夏日之花。

“我沒有辦法參加高考了。”

“嗯。”

“原本只是順著時間就能夠完成的事情,現在好像也完成不了了。”

“嗯,那就不參加了。”

“要等明年了,可是,我能等到明年嗎?”

喬镕沒有辦法欺騙自己,也沒有辦法欺騙岑逸,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的想法是一致的,與其去苦苦追求一種摸不到的虛妄,倒不如把當下的一秒給好好度過了。

“原本,還想著好好辦一場成人禮的,看來現在這個樣子也沒法辦了。”

她想到了今天上午的時候,和岑文瀾的爭執。

“你就出個院門,過條馬路,到家裏把我琴拿過來,也不費什麽時間嘛!”

“你剛剛沒聽張叔叔說嗎,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其他的等出院再說吧。”

她“哼”地一聲坐回了病床:“書也不給我看,琴也不讓我拉,一天24小時我也不能一直睡著,躺著我骨頭難受。”

父女倆大眼瞪小眼,互相陷入沈默。

這個時候喬文瀾的手機響了。

是岑逸媽媽打過來的,說是要出差一個月。任務緊急,今天晚上就要趕過去,她現在正要回家收拾東西,不放心岑逸的情況,打電話過來問問。

“你們忙你們的,不用管我,反正也死不了。”

岑逸沒好氣地丟下一句話,躺下來把自己從頭到腳都用被子裹起來。

“岑主任,可找找您了,您今天下午兩點四十的手術。”

“哎,好,我這就來。”

說著岑文瀾看了一眼岑逸,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緩和緩和語氣,跟她說了一聲去做手術,匆匆走出了病房。

這件事看樣子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她當初想的是,穿上早就準備好的禮服,站在禮堂中央拉一手小提琴曲,送給十八歲的自己,也送給所有前來給自己過生日的親朋好友們。

註定的遺憾吧,也許。

“說不定,連十八歲都到不了呢。”她嘟嘟囔囔著。

喬镕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不要說這樣的話。”

岑逸突然笑了,她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皺起的眉頭:“你答應過我的,忘啦?”

“好,以後不會了。”

“拉鉤?”

他不由得也笑了,伸過來了手。

“忘了的話——”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你得記得我一輩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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