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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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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騰了大概一刻鐘,外面嬉笑,調戲得聲音漸漸消退。不一會兒一個跑腿的小孩兒找到林重樓,跟她說:“林姐姐,惜緣姐姐讓你到三樓的五號房間找她。”

林重樓答應一聲,給小孩兒一枚銅錢,從最近的樓梯上樓。等她到了,惜緣為她打開房門,直接說:“那小子沒福,發熱了,你還管嗎?”

林重樓楞了楞,沒想到趙元這麽不抗造。她看過趙元的傷口,只是看著嚇人,真換樓下任意一個殺手都能跟沒事人一樣,沒想到趙元就這樣暈了,不僅暈了,還發熱,真真不知道哪兒淘換出一少爺秉性。林重樓走近,誰知正在昏迷的趙元一下子拽住她,眼神裏沒什麽清明,憑著生命的本能囈語:  “你是醫者……救我。”

“我不是醫者,”林重樓盯著他的眼睛,“我當了兩年的清道夫了。”

趙元沒有力氣說話了,上眼皮不住地往下掉。他確實有雙漂亮的眼睛,平時清亮,如今卻不太一樣。林重樓想起了她殺的無數個人,他們瀕死時眼睛如同最原始的動物,瞳孔慢慢散掉,隨著利劍被拔出的聲音,逐漸變成一灘沒有價值的骨肉。林重樓想到她第一次殺人,那是一次治療失誤,三年前的一份方子,出自她手,卻加速了對方的死亡。她不肯動手,也不願意再碰醫藥分毫。

“你不知道我是清道夫嗎?”林重樓幾乎是自言自語,“我不碰醫了,我的方子殺過人。”

趙元卻仍執著地撐著意識,挺著強烈的頭昏死死盯住林重樓,林重樓無法形容著不甚明朗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種陌生的希冀和執著,就像……

她第一個想起的是七年前一個來林家求醫的女孩兒看到她父親時的眼神,明明命不久矣,卻還如同看救世主一樣,眼睛裏燒這一股絕望的希望。那天回家父親和她說過一句話,他說:“如果有人用那種眼睛看著你,一定盡你所能。”

趙元的眼睛和林重樓記憶裏那個模糊的女孩兒重合,林重樓手足無措,被他盯得萬分狼狽,好像再等一會兒,清道夫的皮囊和她心裏堅持了一整個童年的信念都會一起破碎。

該怎麽辦?他會死去的。

見她遲遲不肯挪動分毫,沈默很久的惜緣終於開口:“你不就是林家人嗎?你說了要保他,哪有中途反悔的。”

林重樓緘口不言,惜緣又說:“請大夫動靜太大,你不做他活不了!”

趙元的病情在這半刻鐘內惡化地十分迅速,他的體溫居高不下,臉色卻蒼白,冰冷的感覺沖進了他的經脈,他發起抖,呼吸聲漸漸加重。

林重樓看著他許久,一種恐慌沖進她的大腦。三年前她引以為傲的醫術治死了人,面對同樣的場景,她輕聲道:“做不了……”

病人擴散的死容占據她的大腦,她無法思考,徐京善的聲音也出現了,不住地馴化她。

“你是個兇手。”

“是你害了他,你的醫術害了他。”

“這是報應。”

林重樓轉身要走,這時她感覺到身後一緊,再次陷入昏迷的趙元仍不肯放松抓住她的袍子的手。林重樓想要掰開趙元的手,卻捏到了他的手腕。

脈搏還在跳動,不是死脈,這小子命不該絕!

或許有時不需要做決定,骨子裏的東西早就替自己選好了歸途。

林重樓解開袍子搭在趙元身上,急忙跑下樓,惜緣追到門口問:“去哪兒啊?不救了?”

“樓下藥房!”林重樓回應。

林重樓本來就沒有再報趙元可以康覆的希望,沒想到這小子怪頑強,竟在兩天內醒了過來。趙元清醒時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林重樓,她沒有穿嚴實的袍子,或許是這些天沒出遠門,也沒有往外跑,只穿著翕赩色的衣服。其實林重樓長得很漂亮,眉眼如畫,只是常年被一層陰郁籠罩,只有這些天心情不差,真正像個十六歲的姑娘。見到趙元睜眼,林重樓幾乎是壓抑著心中的雀躍,笑著問:“醒了?”

這種兩年來未曾有過的歡快情緒讓林重樓感到格外滿足。趙元沒想到那個陰沈的太歲會如此歡愉,當即有些毛骨悚然。

林重樓又道:“快些康覆吧,義父知道了前些日子有人襲擊的事,我和他說那人把你做人質,後來一刀把你了結了。”

趙元嘴角抽了抽:“編故事就不能給我安排個好一點的結局嗎?”

“我以為我會加速你的死亡。”林重樓簡單地道明原因。那天下樓抓藥時,各種藥材從她手中劃過,熟悉的感覺卻讓她手腳冰涼,熟悉的味道令她害怕。她放下許多次,又拿起許多次。

第一天晚上是一次危險期,眼看著趙元情況不好,林重樓心如死灰。第二天早上徐京善來問時找林重樓問話,林重樓粉飾了一下前因後果,最後下了定論:“我將人治死了。”

徐京善心疼一樣,開口寬慰:“哎呀,你昨天還和我說不要趙元了,他自己命不好,不怪重樓。義父再給你找個聯絡人。以後遇到這種事啊,就別治了,反正治了也活不了,平添悲傷。”

林重樓心裏別扭著,停了這話卻並不好受。但她沒有反駁徐京善。回來之後她驚奇地發現趙元情況好轉了,醒來是遲早的事。失而覆得的驚喜湧上心頭,一直到趙元醒來這一刻,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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