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場交易 (四) (22)

關燈
芒並不強烈,卻依然五彩瑰麗眩目,為整間石室籠上了一層神秘陸離的光暈。

延羲把阿璃輕輕放到墻角處,讓她的背靠著墻壁,再轉身拿過女媧石、放在身旁,自己撩袍坐到了阿璃的對面。

阿璃的面色蒼白、毫無生氣,凝聚在她傷口處的纏魂蠱依舊發著點點的藍色熒光。只是那光亮,比起最初時,已經弱了許多……

延羲取出匕首,朝自己左手的中指指尖上戳了下去。

匕首的刀鋒,順著他的中指一路下劃,直至掌心。

鮮紅的血立刻湧了出來。

他換了只手,又劃開了右手的中指和掌心,繼而如法炮制,在阿璃的雙掌上割出了同樣的傷口。

延羲將兩人的雙掌對抵,傷口相接,緩緩閉上眼,開始用內力逼出自己的心頭精血。

心頭血藏在了人的心間,用內力強行逼出,不但要耗費純陽之氣,還要受剜心之痛,每推出一分,就如被鈍器在心上挫了個來回一般,痛入骨髓……

延羲呼吸沈重,身體顫抖著,白皙的額頭浸出了汗水,好幾次、痛得幾欲暈厥,卻始終沒有撤手。

他努力地在回憶中搜尋著,想找出些美好甜蜜的片段來支撐自己,可來來回回、兜兜轉轉,什麽也找不出來……

他睜開眼,凝望著阿璃。

慢慢地,那些僅有的、被藏進了心底的秘密,悄悄地湧了出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暗夷璀璨的星空下,自己偷走的那個吻。

那時的她,懵然地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像只受了驚嚇的小動物般手足無措,臉漲得緋紅……

他想起她第一次踏入那片紅楓林時的模樣,雪白的衣衫映著火紅的楓葉,眉稍唇畔的笑意中,透著純純的喜悅。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毫不設防的微笑。

那一刻,他的心漏跳了一拍,竟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他想起了為阿璃綰發時的情景。

她的青絲繞在自己手掌上,柔柔軟軟的、絲絲滑滑的,像是纏進了自己的心間。

她繃著身體,神色尷尬而僵硬,卻不知,他比她、還要緊張……

在這間冰冷的密室裏,他曾不顧性命地出手救了她。

醒來的時候,他看見她趴在榻沿,眼角掛著道未幹的淚痕。

他沒有勇氣開口問她,那滴淚,可是為了他而落?

……

延羲將自己的心頭血盡數逼出,註入到了阿璃的體內。

他的鮮血,也跟隨著流進了阿璃的身體,而阿璃的血,循回到了延羲的體內……

血命相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周周轉轉,用了近一個時辰,延羲終於撤回了手掌。

他倚著墻壁,虛弱地喘息著,臉色慘白的嚇人。

阿璃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延羲費力挪動身體,把她攬入了懷中。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中再無陰戾與嘲諷,只餘如水般的溫柔,倒映著懷中女子的容顏……

良久,他緩緩探出手指,指尖輕輕觸劃過她的眼睫。

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會安安靜靜地躺在自己懷中,不會掙脫、也不會逃離……

“你這個……蠢女人。”

延羲緩緩開了口,聲音暗啞。

“可我比你還要蠢……”

他靠著墻壁,雙手擁著阿璃,視線落在了無法聚焦的虛無之處。

“你既然恨我,就不該再讓我見到你……就算要死,也應該死得遠遠的……不要讓我看到。

你明知道,我會受不了……

只要你流露出一點點難過的表情,我就會受不了,忍不住忘記自己說過的那些狠話,忍不住想要安慰你……

只要你對我有一點點的好,哪怕只是語氣稍微和緩些,我就會受不了,忍不住又要癡心妄想……”

延羲仰起頭,抑制著眼角湧起的酸意。

女媧石炫麗的光彩映在他英俊的臉上,鍍出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虛幻光影,柔和而迷離……

他沈默許久,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語氣變得深幽起來。

“我五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了我的父親。我很高興,雖然有些怕他,可還是盡力去討他喜歡。那時,我的中原話說得不好,一開口就會結巴,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偷偷溜出屋子,一個人在楓林裏轉著,練習著第二天想跟父親說的話,猜測著有可能的對答,一遍又一遍地重覆,直到不再結巴為止……

後來,他離開了。我既盼著他快點回來,又擔心他回來得太早,我還練得不夠好……

等我再見到他時,中原話已經說得很流利了,功夫也很好。我心想著,父親一定會高興,一定會更喜歡我……”

他牽起唇角,透著一絲苦澀,“可我從未想到,由始至終,他都不想要我。他想帶走青遙,因為他需要一個可以為風氏傳宗接代的女兒。而我,只是多餘。

我那時想,若是他沒有大哥,只有我這一個兒子,或許,他也會珍惜我、對我好。可他已經有了延均,我便什麽都不是了……”

延羲緩緩低下頭,凝視著懷中的阿璃,“東越仲奕說你怕被欺騙、怕被背叛、怕被遺棄。而我,又何嘗不是?

我曾經發過誓,此生絕不屈居人下,但凡是我想要的,權勢也好、名位也好、人心也好,我都不會與人分享。若是我得不到全部,那我寧可不要……

所以我寧可你恨我,寧可你拒我千裏之外,半分希望也不要給我……”

他擡起手,輕柔地撫著阿璃額角鬢邊淩亂的發絲,“阿璃,你說我是不是傻的可笑?”

四周一片寂靜,沒有人回答。

歲月流逝,流年回轉,從開始到現在,也曾以為有過一點點的希望,可終究,還是留不住……

延羲的手指,觸到了阿璃發間的那支金絲白玉簪。

他怔了一瞬,扶起阿璃、讓她的背靠在自己胸前,抽出她發間的玉簪,用手指慢慢地梳理著她的長發。

第一次為你綰發的時候,你就已經戴著這支簪子了……

說到底,從一開始,我便沒有了任何機會……

發髻重新挽起,簪子重新插上,延羲合臂擁住阿璃,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緩緩閉上了眼。

他的身體中,流著她的血。

而她的身體中,流著擁有神族靈識的血液。

唯有這樣,她才能被女媧石的靈力所救……

“你要是活了下來,還是會去找他吧?”

延羲自嘲地牽了下唇角,“也罷,算是我欠你的……”

他俯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絲,“可若有來世,記得一定讓我最先走進你的心裏。這是,你欠我的。”

時間,一點點地抽離。

縱然貪戀這最後一刻的溫暖,卻不得不放手。

多希望,就這樣靜靜相擁,直到永久……

阿璃傷口處的藍色熒光越來越弱,只剩下了星星點點的光芒。

延羲擡起眼,輕輕嘆喟一聲,幽微的分不清是無奈還是悲傷。

他緩緩伸出手,拿過女媧石,另一只手握住阿璃的中指,擠出了一滴鮮血,落在了女媧石上。

風氏神族的血液,開啟了女媧神石的靈力,強烈的五彩光芒頃然而出、熠熠奪目。

這種奪目的光芒,既能化石為金,也能讓普通凡人觸即喪命……

延羲周身被劇烈的刺痛侵襲,連皮肉帶骨血撕裂開來的混亂,讓思維也模糊混沌起來。

耀眼眩目的光影中,他仿佛看見了篝火畔的一位姑娘,徐徐向自己走來……

她穿著一身暗夷的百褶花裙,身姿婀娜,笑得好似山茶花開,

讓他的心,不覺漏跳了一拍……

她擡眼望向他,目光清澈,眉稍唇畔的笑意中全是純純的喜悅……

阿璃,

恍恍惚惚中,延羲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穿越寂寞的時光而來,低吟著分辨不清……

我愛你。

☆、楓林晚 (一)

阿璃仿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一個在暗黑深淵中不斷墜落的夢。

身體的觸覺慢慢恢覆,漸漸感到了一些暖意。

接著是聽覺。

咚、咚的心跳聲,緩慢卻有力,在耳中重覆地回響著。

最後,她睜開了眼。

刺眼的光線灼得她雙目發痛,努力眨動了幾次,才適應了過來。

她環顧四下,意識到自己身處一間竹屋之中,屋角放著一架陳舊的紡車,壁上掛著一幅詩文。

阿璃認出來,這是暗夷紅楓林裏,延羲母親的故居。

她撐起身,下了竹榻,腳步虛浮地朝屋外走去。

滿目的紅葉似火,張揚地鋪散開來,與天邊的朝霞融為了一體。

奪目的殷紅,讓阿璃不由得心頭一緊,自盡前的那些記憶迅速清晰起來,令她陷入了一種眩暈的恍惚中,身體軟軟地癱倒。

“啊!”

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在屋前扔下了手中的水桶,疾奔至阿璃身旁,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終於醒啦!啊,小心門檻!我扶你回屋去吧。”

說著,她攙著阿璃朝裏屋走去,一面唧唧呱呱地說:“我叫朵妹,是楓木寨的人,大巫師叫我住在這裏照顧你。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好長時間,足足有好幾個月呢!”

阿璃的思緒慢慢清明起來,猜到大約是弟弟用巫術救了自己。

“大巫師他人呢?”

“大巫師不住這裏。你是姑娘家,他不方便照顧你。”朵妹扶阿璃在榻邊坐下,帶著幾分好奇地打量著她,“我餵你湯水喝,你喝下去很少,人卻沒有變瘦,反而臉色越來越紅潤,好神奇的呢!我想,你是大巫師的姐姐,也是懂法術的吧,所以才這麽厲害呢!”

阿璃被她逗樂了,心中盤亙的陰霾淡去了不少,不覺彎起了嘴角,望著面前這個眉目清秀的女孩。

這麽能講的丫頭,莫非是蒙卞的親戚?

朵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扭身朝屋外跑去,“我這就去找大巫師!”

阿璃在榻邊坐了會兒,又起身踱到窗前。

竹竿撐起的窗戶外,楓葉在晨風中微微搖晃著,翻湧起紅色的波紋,帶著沙沙的潮聲。

陽光從樹枝間濾過,投下班駁陸離的光影,恍如歲月光陰的留痕。

一生之事,由故鄉開始,再至故鄉結束,是不是,也算得上適得其所?

沃朗很快趕來了,身後跟著巫醫蒙卞。

“姐姐,你終於醒了!”

沃朗扶著阿璃坐下,細細查看著她的面色,又摸了摸脈象,問:“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阿璃瞅著弟弟一臉擔憂的模樣,竟有些想笑。

刀都插進心臟了,居然還沒死成,就算還有什麽不舒服的,也是賺到了……

她搖了搖頭,看著弟弟,“是你救了我嗎?”

沃朗轉過頭,看向身後,“不是我,是蒙卞。”

蒙卞咳了聲,走上前說:“虧得你體內有那只主仆蠱的蠱蟲,護住了你的心室,我才能把你救活過來。咳,順便把那個蠱也解除了。”

阿璃下意識地摁了下心口,有些不敢相信,“當真?不是說這蠱無法可解嗎……那以後延羲都無法再通過蠱蟲找到我了?我徹底自由了?”

蒙卞倏然背轉過身,啞著嗓子說:“我去端藥。”

阿璃疑惑地望著蒙卞的背影。

按理說,這種時候,蒙卞應該是大張旗鼓地自誇一番才對,沒想到竟突然轉了性子,變得謙虛內斂起來……

沃朗坐到阿璃身邊,扯出道微笑,“你別在意。你出了那麽大的事,大家都很擔心。”

阿璃不想再提前事,故作輕松地笑嘆道:“明明我是姐姐,卻好像總是受你的照顧,說起來也真是沒用。”

沃朗垂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沈默無言,良久,才緩緩開口道:“我不該留你在宛城的。”

阿璃打斷了他,“是我自己的決定。”

頓了頓,她問:“對了,蒙卞是怎麽找到我的?我又怎麽會昏睡了好幾個月?”

沃朗說:“當日你出了事,是延羲大哥通過體內的蠱找到了你,把你交給了蒙卞醫治。他雖然用巫蠱之術救活了你,但你的體質也因此發生了變化,一直處於昏睡的狀態。”

阿璃想起自盡前蠱蟲瘋狂的躁動,自言自語地說:“莫非這主仆蠱竟有未蔔先知的能力?延羲怎麽知道我會出事?”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肯出手相助。

也不知是出於愧疚,還是另有意圖……

抑或是,如那夜在雙心橋上所言,想要讓自己在漫長的生命裏慢慢地煎熬,一生一世都活得不安心?

“主仆蠱是上古傳下的奇蠱,我和蒙卞都不太了解,或許……確有這樣的能力也說不定。”

沃朗頓了頓,又說:“因為你現在體質的原因,暫時必須留在這座紅楓林中,不得外出。這片楓林是上古神人所化,暗蘊靈氣,對你的身體很有好處。”

阿璃聞言有些失望,“暫時是多久?”

“少則兩三年,多則十年。”

“啊?這麽久!”

沃朗研究著阿璃的神情,“你是想去什麽地方嗎?”

阿璃聽出弟弟的言下之意,苦笑道:“我哪裏也不想去,以後中原的事與我再無幹系。只是如今主仆蠱被解除了,我不用再忌憚延羲,可以去查找仲奕的下落。還有,也想打聽一下林崇的消息……”

沃朗微微點了下頭,“你不用擔心,林崇沒有事。東越仲奕,就在暗夷,我已經讓人帶了話給他,想必他很快就到了。”

×××

火紅的楓林中,紅葉漫旋飄落,一襲白袍悠悠卷起,緩緩踏步而來。

那人行動時有些微跛,卻不掩其氣質清雅、風姿俊逸。

他在屋前駐足,笑意淡淡地望向門口的阿璃。

阿璃綻出笑顏,眼中卻是淚光盈盈。

她走上前,像往常一樣,伸臂抱住了仲奕。

仲奕環住她的肩,“阿璃,你醒了?”

阿璃撐開身子,朝他胸口擊了一拳,“這算什麽問題?我人都站在你面前了!”

仲奕微笑,眼角卻有淚光閃過。

薊城一別,光陰梭逝,再見時,已是滄海桑田、恍如隔世……

兩人在楓林中漫步而行,聊著這一年多的經歷變化。

阿璃倒退地走著,配合著仲奕的步速,一面數落道:“你也真夠傻的,都上了海船,還返轉回來。我若真死了,你回來又有什麽用?”

仲奕沒有答話,微垂著眼,唇邊的笑意溫和淡然,伸手拉了下阿璃的衣袖,“小心地上的樹枝,別被絆到了。”

阿璃問:“對了,你怎麽會在暗夷?我還以為,延羲又把你送去了襄南。”

“陳軍攻打宛城之前,延羲就把我和青遙送回了暗夷。我母親和晉陽,也跟我們一起,住在楓木寨裏。”

阿璃不禁挑起了眉梢。

延羲不是說,要讓仲奕一輩子活得痛苦嗎?

看來,他終究還是擰不過妹妹……

仲奕沈默了一瞬,輕聲說:“我答應過他,會對青遙不離不棄,相伴終老。”

阿璃停下腳步,打量著仲奕的神色,“真心的嗎?”

仲奕擡眼看著阿璃,目光澄澈、神情寧謐,“真心的。”

阿璃欣慰地笑了。

她在一株楓樹下坐下,目光望向楓木寨的方向,“當初讓你帶走青遙,是想用她來鉗制延羲……可事實上,我也是真心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仲奕在阿璃身邊坐下,“我知道。”

他沈默了會兒,輕聲說:“當初答應你,也是希望你能找到幸福。”

如果那時知道阿璃會因此被逼上絕路,他會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阿璃沒有說話,低頭拾起一片落葉,在指間翻轉著。

仲奕凝視著她眉宇間的那一抹黯然,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阿璃搶了先:“當初說好了,要為你奪回東越的江山……仲奕,你不怪我嗎?”

仲奕搖頭,“阿璃,我早就說過,世事皆有定數,不可太過強求。東越既然已經亡了,又何必非要恢覆它?燕國一統天下,本就是大勢所趨。”

阿璃聞言擡起眼來,“燕國一統天下?”

“怎麽,你弟弟沒有來得及告訴你?陳軍攻占宛城之後,很快又被燕軍奪了回去。燕軍解救了華陽關的戰俘,兵力大增,一路南下、勢如破竹,上個月便攻陷了襄南,統一了天下。”

仲奕的語氣很輕淡,阿璃卻是驚愕不已。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問:“怎麽可能這麽快?風延羲他……”

“延羲,失蹤了。

聽送你回來的那位巫醫說,陳軍攻下宛城後,延羲便動身北上,打算去迎接月氏的纖羅公主。但不知為何,這一去,便是杳無音訊。”

阿璃怔了半晌,方才回味過來。

延羲那樣的一個人,竟然也會憑空消失?

她還清晰地記得,月色火光中,他在馬背上微微傾下身,倨傲嘲諷地看著自己的模樣——

“今時今日,就算我連半個陳國人都不是,也照樣能和慕容煜一爭天下。”

“有誰規定過,暗夷人只能做賤奴,不能為帝王?”

難不成,他又在暗中謀劃著什麽?

可那人的心思,誰又能揣測得出……

仲奕研究著阿璃的神色,“我以為,燕國勝了,你會高興。”

阿璃曲指把手裏的紅葉彈出,低聲說:“誰輸誰贏都跟我再無關系。”

她吸了口氣,仰靠到樹幹上,“我現在回到了故鄉,有你在、有沃朗在,蠱蟲也解了,我沒什麽好牽掛的了!等我身體再好些,可以踏出這片林子,就跟你去滄雲河打漁喝酒去!”

像是想到了什麽,她又坐起身來,對仲奕說:“下次讓青遙也一起過來啊。說起來,這座竹屋還是她小時候的家呢。”

仲奕遲疑一瞬,搖了搖頭,“她在這裏失去了母親,怕是會睹物傷情。”

阿璃攀著仲奕的肩膀,眼神促狹,嘖嘖打趣道:“你現在倒是挺會疼媳婦的了,頗有我們暗夷男人的風範啊。”

仲奕見阿璃終於恢覆了幾分往日的飛揚神色,不覺暗松了口氣。

他斜睨著她,嘴角慢慢地逸出了一絲笑。

阿璃憋了半天,也終是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碧空中,白雲時聚時散,變幻出各式的圖案,一如,年少時的繽紛夢想。

清風拂過,紅葉簌簌作響,婉轉而落。

辭鄉十七載,霜風苦雨、虹銷雲凈,看遍了九曲紅塵中的悲歡離合,人亦如葉,總有歸根之處。

☆、楓林晚 (二)

阿璃醒來後的一個多月裏,仲奕和沃朗每日都會來探望她,陪她在楓林裏散散步、說說話。

有時候,仲奕會帶上一壇自釀的米酒。

又有的時候,他會帶上六歲的兒子,東越晉陽。

阿璃和仲奕坐在樹下喝酒,晉陽就在一旁玩耍。

晉陽一會兒揀來片落葉,“爹爹,你看這片葉子,像不像紙鳶?”

一會兒,用樹枝挑來一只毛蟲,“姑姑,你家裏有蟲,我幫你捉蟲!”

……

阿璃喝了口酒,撐著下巴望著辛勤“除蟲”的晉陽,頗為得意地對仲奕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兒子的時候,他把我恨得跟仇人似的,現在倒跟我親的很。”

就連仲奕的母親,以往手段狠辣的東越裴太後,也曾讓仲奕帶過一匹蠟染的衣料送給阿璃……

仲奕喝著酒,擡眼看著阿璃,意味深長地說:“世上本無解不開的誤會,也沒有化解不了的仇恨。再強烈的情緒,都會慢慢被時間沖淡。人生苦短,聰明的人,都會盡量忘卻不開心的舊事,珍惜觸手可及的幸福。”

阿璃聽出仲奕話中有話,垂目盯著手裏的酒杯,唇邊的笑意漸漸褪去,沈默無語。

仲奕放下酒杯,繼續道:“當日/逼你自盡的程武,親口承認自己假傳聖旨,燕軍營中人盡皆知。那件事,跟慕容煜,並無關系。”

阿璃的指尖摩挲著杯沿,半晌,低聲說:“我知道跟他沒關系。”

“那你又一直在逃避些什麽?這一個多月來,你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心裏卻始終放不下他。你瞞得過沃朗,卻瞞不過我。”

和在東海的時候一樣,她滿口的心如止水,可垂目時的那一瞬失神、笑意中的那一抹無奈、眉宇間的那一絲黯然,全都瞞不過仲奕的眼睛……

阿璃沒料到,一向維護自己心意、斟酌出言的仲奕,竟突然把自己的心事挑了出來。

她咬了咬嘴唇,擡頭瞪著仲奕,“你現在怎麽這麽多話?別以為你當爹了,就可以隨意說教我!”

她伸著手指,虛戳著仲奕,“我早瞧出來了,你就巴不得我跟了他!當初在嶠州海船上就把我推給他,後來我去薊城又非要我答應不要傷害他!也不想想,你的腿是被誰弄傷的?”

仲奕捉住阿璃的手指,“他弄傷了我的腿,最好的懲罰方式,不就是把你送到他身邊嗎?”

阿璃楞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扔了酒杯,撲上去揪打仲奕。

仲奕一面躲,一面笑道:“你這樣子,如何當得了一國之後?”

阿璃聞言,洩氣似的撤開手,仰面躺到地上,手臂搭在臉上、遮住了眼睛。

“你知道就好,所以拜托不要再提他了!且不說他肯不肯原諒我,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殺了慕容炎的魍離……我跟他,再無可能……”

仲奕若有所思地凝視著阿璃。

良久,他緩緩開口道:“阿璃,我要離開暗夷了。”

“什麽?”阿璃猛然坐起身來,“為什麽?”

仲奕垂眸一瞬,再擡眼時,目光已是澄澈清明。

“延羲突然失蹤,留下了許多產業和生意無人照料,青遙需要回中原住一段時間,處理一些事務。”

阿璃沈默了半晌,問:“那你還回來嗎?”

仲奕微笑,“當然。就算不能回來長住,也會常常來探望你。再說,你我有過約定,每年的上巳節都會一起過。”

阿璃神色苦惱,曲膝支著下巴,嘆了口氣。

“也對啊,你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總不能天天陪著我……再說,你們一家人都出身尊貴,恐怕也過不慣暗夷山寨的生活……”

她自言自語地說著,重新躺到了地上,手背擱在額前,“其實,你搬去中原也好,晉陽讀書請先生也方便……延羲的生意那麽多,以後,你就是大財主了……”

阿璃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聲音越來越低,仲奕只是沈默地望著她。

待她終於收聲,他才慢慢地、鄭重地說:“放心,明年的上巳節,你一定不會孤單。”



沒有了仲奕的日子,著實變得有些無聊。

雖然沃朗每天也來,但除了日常的噓寒問暖,姐弟倆的共同話題並不多。

沃朗按照中原的體制,在各個山寨中選出代表,實行集權統管,徹底改變了暗夷自古各寨各自營生、一盤散沙的局面。

對於如何壯大部族,沃朗總能講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但對於姐姐的心事,他卻有些捉摸不定。就算心中有些猜測,也不該貿然開口相詢……

而巫醫蒙卞,來紅楓林的次數很少。

據說是他當年養的那只小猴圓圓,如今已經妻妾成群,還帶回來一群小小猴混吃混喝,忙得蒙卞叫苦不疊……

於是,阿璃常常獨自坐在楓林中,默默地發著呆。

這種時候,那些壓到心底的回憶就會悄悄地冒出來,甜蜜的、悲傷的、難辨滋味的,在腦中一遍遍地重覆演繹著。

或許,每個人的人生都有著不同的軌跡,有相遇、就有離別,誰也不能陪誰走到最後……

×××

五個月後,上巳節。

阿璃在通往山寨的楓林邊坐了一上午,卻遲遲沒有看見仲奕的身影。

她站起身,捶著發麻的腿,腹誹著仲奕娶了媳婦忘了兄弟……

再擡頭時,見遠處有人走來。

那人身材高大,身旁隨著一黑一赤兩匹駿馬。

因為隔得有些距離,尚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見得他的一身藍衣,在風中輕揚著袖袂,顏色純凈而溫潤,猶如浮雲之間的一抹天色,可望而不可及……

阿璃渾身一僵,繼而心跳如鼓,轉身就走。

走出一段路,又驀地停住。

她出不了這座楓林,再走,也只是徒勞……

換作十個月前,她會無所畏懼地面對他,質問他的心意,訴說自己的愧疚。

可隔了這麽久,再見面時,竟膽怯緊張到無所適從。

正猶豫間,身後有聲音傳來。

“阿璃。”

阿璃踟躅著、猶豫著,最終緩緩地轉過身。

目光相觸的一霎,淚水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慕容煜看上去清瘦了許多,眼中卻蘊著喜悅。

他凝望著阿璃,嘴唇微動,無聲沈默。

阿璃瞥開視線,半晌,問:“你來做什麽?”

慕容煜依舊一言不發,疾步上前,將阿璃擁入了懷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唯恐阿璃會逃離,聲音卻放得很輕,仿佛是怕會驚散眼前的一切。

“你當真,還活著……”

他撫摸她的發絲,把她的頭摁到胸前,“阿璃,我錯了!我不該猶豫!不該離開!可你為什麽那麽傻?為什麽對我沒有一點點的信任?為什麽會以為,在一同經歷了那麽多的生死與共之後,我還能夠舍棄你?”

阿璃好不容易繃出來的防線頃然瓦解。

她想開口解釋,說自己其實並未真的懷疑過他,說自己其實只是怯懦畏懼,說因為那時阿崇命懸一線……

可千言萬語,只化成了一句:“你……不怪我嗎?”

慕容煜緊緊擁著她,語氣凝重地緩緩說道:“怪你的人,不該是我。我大哥確實因你喪命,洵兒也因此失去了父親。但你是我的妻子,若有愧疚,我當和你一同背負!”

他頓了頓,“當日你入營行刺,並不知道他是我的兄長……說起來,只怪我向你隱瞞了身份……”

阿璃在他的懷中搖頭,哽咽道:“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

慕容煜撫著她的背,“我大哥一生最看重的,便是燕國的江山社稷。我統一了天下,也算是償了他畢生的夙願。見過東越仲奕以後,我又出兵清除了月氏叛亂的部落……”

阿璃撐開身來,“仲奕?仲奕去見你了?”

慕容煜伸出手指,抹著阿璃臉頰上的淚水,牽起了唇角,“他說你必須在這紅楓林裏住上十年八年的,我再不來陪你,你就要寂寞的發瘋了。”

阿璃又羞又惱,同時又自心底湧出一股暖意、一縷悵惘,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慕容煜又道:“我平定了月氏的叛亂,將帝位禪給了洵兒。如今天下統一,四海太平,我再無牽掛,從此不再過問中原的政事,做一名尋常男子,與你在暗夷相伴終老。若你此生註定困足於這紅楓林中,我便陪你一世,權當贖罪……”

阿璃擡起頭,驚訝地望著慕容煜,“你,你說什麽?”

那日延羲帶走了阿璃,便一去杳無音信。

慕容煜找到了駕車的車夫,卻發覺他被下了蠱,對之前發生的事毫無印象……

失去了風延羲的陳國大軍,群龍無首、亂作一團,再無計與燕軍抗衡。

慕容煜奪回宛城,領兵一路南下,直至攻破襄南、俘獲陳王,卻一直沒能找出延羲的下落。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何處……

有人說,他前去迎娶月氏的纖羅公主,在大漠中遇到了沙暴……

又有人說,與他青梅竹馬的昭璃郡主遽然薨逝,讓他心灰意冷、遁跡江湖……

還有人說,他生母出身暗夷,深受陳人之苦。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為了傾覆陳國……

慕容煜失魂落魄地回到薊城,一時間,萬念俱灰。

直到仲奕帶來了阿璃的消息……

慕容煜握住阿璃的手,舉到唇邊親吻了一下,緊緊攥住。

從今往後,他都不會放開!

天涯海角、大漠江南,只要是她在的地方,他便不會離開!

阿璃有些恍惚,覺得耳畔那風動樹葉的簌簌聲亦變得清脆起來。

格外明媚的陽光中,像是有什麽令人愉悅的聲響在裊裊追逐著,綿綿不絕。

楓葉紅的不似火、也不似血,倒像是新婦的嫁衣、春宵的高燭,讓她也不知不覺的,紅了臉……

阿璃清了清喉嚨,“你可想好了啊,這裏不比王宮,沒人服侍你,飯要自己做、衣服要自己洗……”

她嘴上這般說著,卻不由自主地牽著慕容煜的手,朝楓林深處走去。

“還有啊,我住的竹屋是延羲母親的故居,年久失修,偶爾會漏雨,夏天的時候,還會生蟲子……”

慕容煜但笑不語。

她大概是忘了,兩人初識的時候,連露宿荒野的事都做過……

阿璃驀地停步,遲疑問道:“你會不會介意,這裏是風延羲住過的地方?”

慕容煜搖頭,“這次多虧風延羲救了你,若有機會再見到他,我必當重謝。”

阿璃似笑非笑,“萬一他向你要酬勞,你給得起嗎?”

慕容煜想了想,“除了你,他要什麽都可以。”

阿璃哧笑,“他要我做什麽?他肯定會要你的江山。”

慕容煜也笑,“可這江山已不是我的了。洵兒登基,有予誠輔佐,又和高忱的孫女訂了親,帝位自會坐得很穩當。林崇也留在了他身邊,將來說不定還會是他的左膀右臂。”

慕容洵得知阿璃的真實身份後,並未失望或憤怒,反倒說“當日南北交戰,各為其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