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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交易 (四)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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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呼了口氣,緩緩說:“三月的薊城,或許還是一片蕭索,但在南朝,早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了。”

她擡手托著下巴,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江南三月的時候,桃花已經開了。風吹過的時候,落英紛紛,花瓣飄落到湖面上,浮起一片粉色,遠遠望去,就像著了色的雪一樣……”

予誠擡眼看著阿璃,眼神疑惑而探究。

江南與陳國相隔甚遠,是什麽樣的原因,能讓這位扶風侯府的表小姐不計千裏迢迢地前往?難道說,只是為了那落英如雪的美景?

他驀地記起一些曾經聽過的傳聞,不禁有些忐忑起來,半晌,才輕聲接過話說:“王妃與王妃的朋友,倒是懂得閑情逸致之人。”

阿璃正兀自出著神,聞言輕抿了下嘴角,笑意透著一絲苦澀。

吳予誠研究著阿璃的神色,沈吟良久,繼而斟酌出言道:“南朝百姓,對燕人多少還是心懷排斥的。大燕收降東越以後,江南一帶的百姓表面上雖沒有抵觸,但一旦利益被有所侵犯,便將所有責任推到朝廷身上。將來陛下統一天下,要想安撫民心降將,恐怕還需要王妃從旁協助。”

阿璃揚起眼簾,“我?”

她豁爾一笑,說:“我不過是後宮的一個嬪妃,能協助什麽?”

“王妃此言差矣。王室中的女子,言行決策,皆可左右前朝動向。就算只是斡旋於朝廷命婦女眷之中,亦能促成對政局有利的世族聯姻。就拿眼下的情況來說,燕國雖然收服了南朝的大半江山,但並不熟悉這裏高門士族之間盤根錯節的關系。對哪些人該放權、該籠絡,對哪些人該打壓、該防備,王妃應該比微臣這樣的燕人更清楚。”

吳予誠語氣鄭重,“王妃是我大燕國地位最尊崇的女子,亦是陛下最為信賴珍惜之人。只要王妃能舍棄對南朝的眷顧,一心為我大燕社稷籌謀,必能做出一番成就。”

阿璃擡眼盯著吳予誠。

雖然有從表兄弟這層血緣關系,但吳予誠和慕容煜在容貌上,並無相像之處。

予誠的父親,是薊城出了名的風雅侯爺,家中常有歌姬名伶出入。絲竹弦樂、鶯歌笑語,讓將領出身的長寧侯,比旁人多了種倚馬斜橋風流公子的氣質。

而此時此刻,他眼中的誠摯與毅定,卻讓阿璃莫名地想起了慕容煜……

她緩緩垂下眼簾,“侯爺的意思是說,我若不把對南朝的眷顧斷得幹幹凈凈,就算不上對燕國忠心了?”

吳予誠站起身來,朝阿璃合手揖禮,繼而開口道:“正因知道王妃是重情重義之人,微臣才鬥膽進言,還望王妃勿怪。”

他態度恭謙坦誠,絲毫不隱瞞自己一番話的用意,頗有坦蕩蕩的君子之風。

阿璃心中其實很清楚,在燕國,對她心懷戒備的人又何止吳予誠?

換作程武,早不知何等嚴詞厲色譏誚挖苦了。

她擡起頭,對予誠笑了笑,“侯爺放心,我既然隨陛下來到宛城,便是下了決心要同他並肩作戰。”

她緩緩起身,眼鋒掃過案上展開的帛卷和上面端正雋秀的字跡:

上巳節,泛舟,飲酒,賞花……

“普天之下,沒有人,比我更願意看到風延羲一敗塗地。”

☆、拭淚相看是故人 (一)

吳予誠最終將慶典安排在了宮城附近的鏡湖畔。

鏡湖連著樊江,湖面寬廣,四周有樓臺閣榭、格調高雅的茶坊酒肆,是宛城世家子弟平日裏呼朋引友、最時常出入的場所。

為了制造出與民同樂的氣氛,予誠讓府尹將鏡湖周圍比較有名氣的酒家掌櫃召集起來,吩咐他們各自備下游湖畫舫,泊於湖中,再在畫舫裏安置下酒案坐席,供游人飲宴使用。

吳予誠做事一向細致縝密,思量著雖然是以國君之名安排慶典,但酒食游船皆由商戶自家準備,就算中間出了什麽紕漏,也不至於損了朝廷和陛下的顏面。

上巳節這日,慕容煜攜近臣官員,登上了鏡湖畔的楠樓。

楠樓原名登峰樓,乃王室敕建,主體采用金絲楠木而築,因而被宛城百姓稱為楠樓。

楠樓倚水而建,分上下三層,每層樓臨水的一面都有一個向外略微延伸的欄臺。從最高一層處望出去,恰能將鏡湖的全景盡收眼底。

慕容煜和阿璃站在三樓的欄臺之上。

阿璃今日打扮素凈,青絲間只挽著只金絲白玉簪,身上裹著件素色的鬥篷,倚著欄桿,向外望去。

湖面上大約停了七、八座畫舫,擠滿了游人。又有三三兩兩的舟艇游船穿行其中,像是城中富貴人家出游用的私船,裝扮的金翠華麗,偶有笙歌絲竹之聲由內傳出。

湖岸上已有迎春花開,夾雜於抽芽的柳樹之間,隨風搖曳,彰顯著春意。

侍者上前為慕容煜和阿璃斟酒。

慕容煜執起酒盞,憑欄而立。

第一杯酒,他仰頭一飲而盡。第二杯酒,他擡手緩緩灑入了湖中。

湖面上掌聲雷動,夾雜著歡呼人聲。

三日前,阿璃帶來的那三百萬兩銀子已由府尹分發至河朔災民手中,一時間,民意沸騰,之前對朝廷的諸多怨言亦有了扭轉之勢。今日燕帝又攜王妃親臨鏡湖,與民同慶佳節,更增加了安撫拉攏降民的效果。

慕容煜穿著身藍色的錦袍,外罩黑貂大氅,氣質尊貴卻不顯得驕奢。他身姿英武地立在欄邊,俯瞰湖面,引得畫舫中游人競相擠身探頭,爭相一睹當世戰神、燕國國君的真容。

慕容煜將酒盞遞還給侍者,微笑著看了阿璃一眼。

阿璃早聽予誠講過慶典的步驟,遂執起酒盞,站到慕容煜身側,照他剛才的樣子,先自飲一杯,然後灑酒入湖。

眾人又是一陣歡呼。

慕容煜和阿璃並肩而立,又再飲過一巡酒後,在欄臺設下的酒案後坐下。

阿璃握著酒杯,目光越過雕欄,怔然地望著來往的舟艇。

慕容煜留意到阿璃今日似乎有些神情懨懨,開口問道:“阿璃,你在想什麽?”

阿璃收回目光,彎了下嘴角,“沒想什麽。只是這裏的景致我從小便很熟悉,今日跟你來故地重游,覺得挺有感觸的。”

她打起精神,擡手指向東面的一座紅樓,說:“那座紅樓叫望月樓,是宛城有名的酒樓,一般人可是進不去的,官銜超過六品以上的,方才有機會訂到位子。”

“旁邊那處稍矮些的、黑檐白墻的庭院,以前曾是陳國慶陽侯的私宅。慶陽侯是當今陳王的叔祖,為人極好風雅,他這座私宅的後花園,在宛城也是出了名的。他讓工匠按照四季花卉的不同顏色,層層栽種,由紫轉藍、再轉紅,從遠處看去,倒像是雨後的七色彩虹一般,所以宛城百姓都管這園子叫七彩園。我小時候,曾偷偷翻墻去瞧過一次,果真好看的很。”

那時她剛剛習武,翻墻的功夫並不比仲奕好很多,只能踩著他肩膀才能勉強夠著墻頭……

慕容煜聽阿璃娓娓講述著宛城舊事,眸光漸漸深邃起來。

阿璃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中斷了講述,低聲道:“你盯著我幹嘛?”

慕容煜垂目喝了口酒,緩緩說:“我在想,若是我能早一點遇見你,該有多好。”

他的視線掃過樓外的景色,繼續道:“如果你我相識於少年、結伴出游,我便能陪你做許多的事,擁有許多共同的回憶。逛酒樓也好,翻墻也好,你回想起這些往事的時候,都有我的影子在裏面。”

他頓了頓,望著阿璃,“我甚至想過……要是小時候,王兄也送我去陳國做質子,我是不是就能早一步遇見你?”

阿璃臉上的笑意斂去,嘴唇輕輕翕合了下,沈默了一瞬說道:“凈說些傻話。”

慕容煜也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訕訕地移開了目光,眉頭卻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捫心自問,他也說不清自己這樣的心態算不算妒嫉。

可即便是了,東越仲奕也已經死了,再讓阿璃想起他,又有何益處?

阿璃凝視著慕容煜,被他的神情攪得心微微抽痛。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握著酒杯的手背上,輕聲打趣道:“你也不想想,你比我大了八歲,就算我小時候真認識了你,恐怕你也只當我是小丫頭片子,見著我還嫌煩呢!”

慕容煜望向阿璃,唇角不自覺地牽起。

他放下酒杯,把阿璃的手握在掌心,揶揄道:“恐怕會是你嫌我老吧?”

阿璃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也有可能。”

兩人雙手交握,相視而笑。

湖面上傳來一陣琴聲,悠悠揚揚、清越婉轉。

頃刻之間,將周圍其他雜斷續的聲響盡數掩了下去。

那琴聲並不高昂,先是如行雲流水般流暢瀟灑,繼而錚然起音,高亢激烈,最後又轉為低吟慢哦,夾雜著一縷悲淒之意,兜兜轉轉、如泣如訴。

慕容煜握著阿璃手指,只覺得冰涼浸骨,關切地問道:“你手怎麽變得這麽涼,是不是覺得冷?”

阿璃搖了搖頭,極力控制著不讓目光移向湖面。

她身體有些發僵,費力笑道:“倒不覺得冷,只是突然有些疲倦,想是上次中的毒雖然解了,身體卻還有些虛弱。”

慕容煜把阿璃的手捏在掌心,輕輕揉搓著,“此處樓高風大,待久了恐怕會著涼。”

他召來吳予誠,低聲詢問了幾句,轉頭對阿璃說:“慶典餘下的部分並不需要你一定在場,該露的面也露過了,不如我讓人先護送你回宮吧。”

阿璃輕輕點了下頭,神情怔忡。

慕容煜吩咐近身侍衛,“項虎,帶著你手下的人,先行護送王妃回宮。”

項虎是禁軍副統領,長得跟雷鳴一樣,也是身材魁梧、燕頷虬須,聞言拱手揖禮,“是!”

阿璃揚起眼簾,“不必。”

她整理著思緒,說道:“這裏人多,且又位置招搖,還是多留些人保護陛下的好。此處留行宮不遠,項統領又武功高強,由他一人護送我乘坐普通馬車回宮便是。隨行的人太多,反而引人註意,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慕容煜沈吟片刻,覺得阿璃說得也有道理,便對項虎說:“再帶上兩個得力的人,務必將王妃安全送回宮。”

項虎適才聽王妃稱讚自己武功高強,瞬間精神抖擻,連聲音都提高了一倍,“末將遵命!”

慕容煜扶著阿璃站起身來,囑咐道:“回宮後好好休息,記得傳禦醫來看看。”

阿璃低聲應承著,從慕容煜掌中慢慢抽出手來,對他屈膝斂衽一禮,轉身越過起身恭送的一眾官員,跟著項虎下樓而去。

為了不顯得招搖搶眼,項虎在阿璃的授意下,找了輛隨行官員的舊馬車來。

他扶著阿璃上了車,自己撩袍坐到車夫身邊,又安排了兩名侍衛一前一後地騎馬相隨。

阿璃入了車廂,迅速解下披風,目光在車內環視了一圈,停留在靠墊邊的一個鏤銀暖香爐上。

她一手拿起香爐,一手掀開窗簾,待馬車行過一個路口時,瞅緊機會,將手中香爐擲向路邊熙攘的人群。

“啊呀!”

一個商賈模樣的人被砸到了頭,捂著腦袋破口大罵道:“狗娘的,誰砸老子!”

阿璃出手極快,誰也沒瞧見那香爐倒底是從何處飛來的。

被砸的商人不依不饒,捉著身邊行人的衣襟,挨個問著。

幾個被捉住的人也是脾氣火爆,推推嚷嚷地開始對罵起來,周圍開始漸漸地聚集起一圈看熱鬧的路人。

跟在馬車後面的禁軍侍衛,因這突如其來的喧鬧爭吵而警覺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人群中的幾個鬧事者,待確認這不過是尋常街坊口角後,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就在他的註意力被爭執吸引的一刻,阿璃縮著身子,挑開車後門簾,身法迅速地輕盈躍下,瞬間隱入了往來的人流之中。

☆、拭淚相看是故人 (二)

阿璃原本就打扮得素凈,除去鬥篷,便只剩下一身白色衣衫,走在繁華街頭的人群中,並不引人註目。

她對這一帶十分熟悉,沿著臨街所設的店鋪酒肆急行了一陣,再轉入一條青石路的巷子,從盡頭處出來時,便已重新回到了鏡湖湖畔。

從她現在的位置望出去,恰巧可以看見斜對面臨江而立的楠樓。

因為離得有些距離,樓上那道藍黑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

就仿佛,隔了一層夢境,又好似,隔了一重人生……

阿璃呼了口氣,抑制住情緒,然後微微低下頭,開始凝神傾聽著湖岸上下傳來的各種聲音。

碧柳畫橋,風簾翠幕,一如記憶中的那般繁華。

小販的叫賣聲、游客的議論聲、茶坊酒肆中的喧嘩聲、孩童的嬉笑聲,在這春色初顯的鏡湖畔回響縈繞。

阿璃沿著河岸,在人群中穿行良久,卻再也捕捉不到剛才在樓上聽到的那一縷琴音。

自七歲時訂下約定,十五年來,每一次的上巳節,她都與仲奕一同度過。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從未有過中斷。

而這一次,恐怕是要錯過了……

正要失望放棄之際,阿璃猛然被前面靠岸游船上的一襲身影捉住了視線。

那游船裝飾典雅,烏木青簾,按照習俗裝點著白玉蘭和紫丁香編制的吊鈴,在風中搖曳晃動著。

船頭上的那個人,正踏著連接甲板和湖岸的跳板,緩緩走上岸來。

他穿著一身凈白的衣衫,頭上戴著頂帷帽,遮住了面容,左手胳膊下拄著根拐杖,在微微向下傾斜的船板上,走得十分艱難。

阿璃定定而立,再邁不出半步,只覺得自己的雙眼仿佛被什麽炙熱的東西燙到了一般,灼燒的發疼。

在東海的三年,因為人煙稀少,日子又過得悠閑緩慢,她並沒覺得那微跛的步態顯得突兀。

眼下身處紅樓畫閣之間,周遭風流名士醉品簫鼓、鶯歌談笑,這一瘸一拐的步子,就如同踩在了阿璃的心上,痛的讓她透不過氣來。

仲奕身後跟著數名侍從和抱著琴的小童,逐一跟下船來,卻無一人上前扶他一把。

阿璃看得出,這些人皆是常年習武、內力不弱的高手。

她躊躇著挪動腳步,卻不敢輕舉妄動。

慕容煜就坐在對面的楠樓中,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做出任何引人註目的事來。

這時,游船的垂簾再度被掀開,一個裊裊娜娜的身影走了出來,隨即罩上了煙青色的鬥篷,戴上兜帽,在侍女的扶持下慢慢下了船。

阿璃失神一瞬,隨即又思緒清明起來。

看身姿步態,那下船的女子,必是風青遙無疑。

如果青遙身在此處,那麽延羲多半也在附近……

她捏著拳頭,警惕地四下張望著。

可入目之處,都是出游的行人,人山人海、接踵不絕,哪裏找得出風延羲的身影?

青遙掙脫開侍女的攙扶,快步追上仲奕,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仲奕的身形微滯,卻沒有掙脫,任由青遙扶著他繼續前行。

前後的幾名侍從,散至前後左右,將二人護於中心,密不透風。

阿璃狠捏著手指,遲疑著,舉棋不定。

若她上前相認,只怕會被那幾名高手阻攔,到時候引發混亂,反倒有可能讓仲奕落入燕軍手中……

若不上前相認……

若不相認……

沿湖的岸邊,種著些垂柳,剛剛抽出些嫩綠的細芽來,在微風中輕輕地漾著。

阿璃記得,夏天的時候,這鏡湖湖畔總會有賣菱角的小販,挑著扁擔沿街走著。

菱角脆脆苦苦的,但留在嘴裏回味卻又是甜的。

她和少時的仲奕,站在這枝條輕漾的柳樹下,品嘗著這苦苦甜甜的味道,相視笑著……

阿璃咬著嘴唇,眼睜睜看著那熟悉的身影越走越遠,慢慢隱入了熙攘的人潮之中。

她心頭百般滋味,絲絲輕卷蔓生,到最後,糾結而出的、盡是對延羲的無限恨意。

一個穿著紅夾襖的小女孩跑到阿璃跟前,略顯羞澀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姐姐,剛才有個叔叔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她說著,遞上一個雕琢成魚形的精巧木匣給阿璃。

阿璃遲疑著接了過來,繼而迅速打開,從裏面抽出一截尺素。

上面的字跡雋秀飄逸:子時,雙心橋

阿璃把絹條揉攥在手心,蹲下身問那女孩:“給你東西的那個人在哪兒?”

小女孩轉身向後張望了一下,搖了搖頭,說:“他已經走掉了。”

阿璃站起身,朝女孩望去的方向疾奔而去,目光在人群中急切逡巡搜索著。

她在街頭巷角穿行了很長一段距離,卻終究是一無所獲。

身畔來往的游人絡繹,言行各色,唯有阿璃一人佇立街頭,茫然淒惶地發著呆。

過了良久,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收斂住心緒,轉身迅速朝宮城方向而去。

項虎護送著馬車到了宮門外,又命人擡來了宮輦、馬凳子,立在車外恭請王妃下車。

連喊了幾聲車內都沒有反應,項虎不禁有些著急,小心翼翼地打開了車門。

他一看之下,忍不住大驚失聲,裏面除了王妃的披風,空無一人!

項虎急得六神無主,心知若真丟了王妃,便只能提著腦袋去回稟陛下,其餘兩名禁衛亦是心急如焚,可又怎麽也想不出,王妃是何時離開的馬車?

阿璃飛掠落地時,恰巧撞見項虎等人圍著馬車捶胸頓足的模樣。

她自小長於宛城,城中路徑爛熟於心,縱身上了街墻,不出一盞茶的工夫便抄近路到了宮門。

阿璃上前清了清喉嚨,喚道:“項統領。”

項虎聞聲轉過身來,看見王妃安然無恙地站在面前,差點沒直接跪下大呼天神庇佑。

阿璃抿著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剛才路過市集,聽見有人叫賣桂花糖,一時嘴饞,便下了車去。又怕讓統領見笑,便沒聲張。”

她取過項虎手裏抓著的披風,笑了笑,低聲說:“此事就不必稟報陛下了,免得連累統領受罰。”

語畢,她裹上披風,徑直上了候於一旁的宮輦,入宮而去。

項虎保持著剛才拿著披風的姿勢,半張著嘴,呆立了良久。

×××

鏡湖的慶典一直持續到黃昏過後才結束,緊接著又有府尹安排的官宴。出席的地方官員難得有機會得見聖顏,紛紛以民情軍務相奏,借機展示治理一方的成績和能力。

待慕容煜回到寢宮,已是深夜時分。

他輕輕掀開紗簾,見阿璃面朝內、側臥著,似乎已經睡著了。

慕容煜傾過身,小心翼翼地向上拉了拉被角,蓋住了阿璃露出的肩頭。

阿璃翻過身來,睡眼惺忪地看著慕容煜,“你回來了?”

慕容煜在榻沿上坐下,“我吵醒你了?”他伸手摸了摸阿璃的額頭,“剛才聽宮女說,你回來後也沒傳召過禦醫。既然現在醒了,幹脆讓禦醫替你把把脈,也好準備好藥劑,明早起來喝。”

阿璃握著慕容煜的手,暗啞著嗓子說:“我沒事,就是困的很,聽到人聲就覺得煩……就算要讓禦醫把脈,也等到明天早上好不好?”

說著,她打了個呵欠。

慕容煜猶豫了一瞬,“好吧。你好好休息,早上我再讓禦醫過來。”

他幫阿璃掖了掖被子,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今晚我去偏殿睡,免得吵到你。”

阿璃含含糊糊地“嗯”了聲。

慕容煜起身,推門出了內室。

房門輕輕合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阿璃的雙眼倏然睜開,先前惺忪的睡意早已散去,只餘一片清明。

她翻身下榻,輕手輕腳地迅速穿上衣物,再彎腰摸了摸靴套裏的匕首,確認一切無誤後,走到窗戶邊,推開窗,縱身躍了出去。

長慶殿外守衛森嚴,又有暗衛藏身四周,阿璃不得不謹慎地繞過禁軍關卡,隱身暗處,時退時進地向禦花園的方向而行。

宛城舊宮的禦花園,早在三年前,因為阿璃的一句戲言,被燕軍的一把大火燒成了斷壁殘垣。

平日裏,這裏根本無人經過,到了夜間,更是顯得清冷寥敗、陰風測測。

因為水源未曾被截斷,太液池裏的水一直沒有幹涸,倒映著枯樹枝蔓,靜靜地向望月臺的方向流去。

阿璃放緩了步速,不由自主地在廢墟的陰影中尋覓著舊日的記憶。

東面的桃園,西南邊的回廊,她與仲奕初次相遇的那座庭院……

還記得,每逢上元佳節,太液池中就會飄滿了五顏六色的蓮燈,載著少女們美好的心願和憧憬,翩翩隨波旋轉著,往望月臺的方向接踵而去……

她第一次許下的心願,是什麽來著?

阿璃沿著池岸,行至了最上游處的一座石橋之上。

石橋有兩個同等大小的弧形橋拱,在水面上投映出兩輪若斷若連的圓弧。

橋身上,刻著三個筆鋒挺秀的字:雙心橋。

阿璃俯在橋欄上,低頭看著橋下的流水。

少頃,風散流雲,露出夜空中的一彎新月。

銀白的月光灑落下來,映出佇立橋頭的一道修長身影。

☆、拭淚相看是故人 (三)

阿璃慢慢直起身來,目光須臾不離地盯著延羲,神情戒備。

她能猜到,延羲特意約了在雙心橋見面,恐怕是打算狠狠地羞辱自己一頓。

可無論如何,自己也絕不能讓步,就算他以蠱毒相挾,大不了拼個玉石俱焚,斷不得讓他一人全身而退。

延羲望著橋中央的阿璃,面色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眉目依舊俊美如畫,長發被夜風輕輕托起、舒展飄舞著拂過肩頭。整個人,卻如寒冰籠罩,周身散發著冷凝的氣息。

兩人沈默地對視了片刻,淡漠的好像偶然相逢的游人。一個站在橋上,一個立在橋下,各自懷著深藏隱秘的心思。

阿璃率先打破沈寂,單刀直入地問道:“你要怎樣才肯放過仲奕?”

延羲垂下雙目,緩步踏上石橋,走到阿璃面前,“你覺得我想怎樣?”

阿璃揚起頭,“我沒工夫跟你打啞謎!你若真的關心你妹妹,就放過她和仲奕,讓他們去一個與世無爭的地方,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延羲笑意輕嘲,“你覺得,東越仲奕能讓青遙感到安穩?”

阿璃按捺住火氣,別開視線,望著黑黝黝的池水,“你有什麽條件,就直接擺出來談吧!別忘了,蘅蕪和萋萋還在我手裏。”

延羲挑了挑眉梢,“你以為,我會為了兩個婢女而受你鉗制?”

阿璃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瞪著他,“蘅蕪為了救你,差點丟掉性命,你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延羲勾了下嘴角,“我原本就是這樣的人,有什麽可驚訝的。四年前,在這座橋上,你不是曾說過,像我這樣的人,連親生父親死了都可以不聞不問,又怎會對旁人手下留情?在我的眼裏,這世上只有兩種人,可以利用的,和不可以利用的。”

阿璃微微吸了口氣,放緩了語氣,“你今晚若是想要跟我翻舊賬,那行,我可以道歉。我是無權評價你的人生、你的選擇,但你能不能也公平些,放過我,放過仲奕,也放過青遙?我們的人生,憑什麽要被你攪亂?你有權做自己想做的事,難道我們就沒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延羲盯著阿璃,目光深幽,笑意涼薄,“我攪亂了你的人生?”

阿璃被盯得有些慌,別過頭說道:“你就不覺得對青遙愧疚嗎?當初若不是你逼著東越晉陽禪位,東越怎會降了燕國?青遙又怎會因此被俘?”

延羲轉過身,望向湮沒在殘垣陰影中的池岸,沈聲說道:“我逼越王禪位,是因為我不願自己的妹妹,為了一份無望的感情消磨了人生。她那時,不過只有十八歲,憑什麽因為一個不愛她的男人,犧牲餘下的光陰,守護他的江山、他的姓氏?”

他側頭看了眼阿璃,“換作是你,你又可會願意?”

阿璃有些語噎,一時想不出該如何回答。

她總惦記著青遙對仲奕是否真心,卻一直忽略了仲奕對她是否有情。

正如仲奕所說,在阿璃的心中,他比青遙重要的多。所以,很多時候,阿璃根本不會站在青遙的立場上,來看待這段感情的對錯。

又或者說,在阿璃的心中,只要有仲奕相伴,本身便已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了……

她清了清喉嚨,說:“這種事,如何算得清得失?說到底,還不是你自作自受,當初可是你費盡心機,親手把她給嫁出去的。”

延羲沒有答話,沈默地凝望著月光下的太液池。

那些字句,在他腦中縈繞著,回響著,肆意地嘲笑著。

所謂自作自受,有什麽、堪比親手為所愛之人披上嫁衣,再把她送到另一個男人的身邊?

他努力回憶,卻怎麽也記不起來,那個穿著暗夷花裙、身姿婀娜,笑起來好似山茶花開的姑娘,是什麽時候,變成了別人的妻子?

阿璃瞅著延羲沈默的像塊寒冰,辨不出他是在生氣,還是被自己的話所打動。

她靠近一步,盡量輕言細語地說:“延羲,我們這樣爭下去,能有什麽意思?我說過,你和慕容煜爭天下,是你們之間的事,我誰也不會幫。只要他能好好活著,什麽江山、王位、天下,我統統都不在乎……”

“誰也不幫?”延羲轉頭看著阿璃,眼中又有了那種熟悉的冷冷陰戾。

“那你今日在楠樓上又是做什麽?你送去河朔的那三百萬兩又是為什麽?阿璃,我不管你是真的心智單純到愚蠢,還是故意裝作不懂,既然你選擇了慕容煜,就等同於選擇了北燕。從今往後,你跟我,便是徹徹底底的敵人,再無半點交情可談。”

與其糾結掙紮,不如斷得一幹二凈。

只有彼此厭惡憎恨,才不會舉棋不定,才不會心存癡念……

阿璃咬了咬嘴唇,終於失了耐性,“那你今夜約我見面,倒底是想怎樣?你千方百計混進宛城,又費了那麽大工夫引我去見仲奕,無非就是想用他要挾我做些什麽!可正如你所說,我選擇了慕容煜,就不可能做出傷害他的事來!大不了你逼死我和仲奕,讓你妹妹一輩子都不原諒你!”

她神情倔強地望著延羲,等待著他的反唇相譏。反正,她本就是抱著大打出手的決心來的……

可延羲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良久,他淡然一笑,緩緩開口道:“要挾?對你這種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女人,我能要挾你做些什麽?”

他眸色深邃,看不出悲喜,“阿璃,這些年來,我何曾逼你做過什麽?盜取女媧神石,刺殺慕容炎,還有這一次跟燕國的聯姻,哪一次,不是你自己做的決定?要挾、強迫,在我眼中,都是內心懦弱的人才會做的事。”

阿璃把竄到嘴邊的譏嘲壓了回去,揣摩著延羲的語氣和用意,試探說道:“既然如此……”

她的話才起了個頭,卻被延羲冷聲打斷,“可我,也不願你得到幸福。”

他話鋒轉得突兀,阿璃不覺睜大了雙眼,擡頭望著他。

延羲伸手捉住了阿璃的手腕。

阿璃驚惶一瞬,隨即扭著胳膊想掙脫開來,“你幹什麽!”

延羲緊攥不放,探著脈像,“你的毒解了。”

“關你什麽事!你放開我!”阿璃瞪著他。

延羲把阿璃拽到胸前,手臂收在她的腰間,將她禁錮地死死的。

他俯下頭,嘴唇湊近阿璃的耳邊,“今天你在鏡湖看見東越仲奕,怎麽沒上前相認?你難道,就不想他嗎?”

他的聲線低沈,帶著些許魅惑、些許嘲弄。

阿璃咬著牙,正欲發作,卻聽延羲繼續說道:“你還記不記得,是誰讓他成了瘸子?你看見他那樣,就不覺得心痛、不覺得愧疚嗎?”

“你可知道,我是如何捉到東越仲奕的?他明明可以帶著妻兒母親、逃到天涯海角,卻因為一道未經證實的你的死訊,自投羅網地返轉回來。”

阿璃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抖,“風延羲,你倒底想怎樣?有本事你現在就用蠱蟲殺了我!”

“殺了你?”延羲清冷一笑,帶著絲苦澀,“阿璃,我怎麽舍得你死?我要你好好活著,好好留在慕容煜身邊,一輩子都不要忘記跟他的血海深仇,一輩子記掛著東越仲奕,一輩子擔心著他被慕容煜發現的後果,一生一世都過得不安心。就像今天一樣,明知道我身在宛城,卻什麽也不敢說,明明離你心心念念的人只有幾步之遙,卻都不敢上前相認。”

他緊攬住阿璃,溫熱的呼吸縈繞在她耳畔,“阿璃,你知道嗎?東越仲奕到現在,都以為你已經死了。”

阿璃聞言身子一顫,極力想扭轉掙紮,卻又動彈不得。

“不可能!今天仲奕在鏡湖,我也在,他不可能不知道燕國的王妃還活著!”

延羲嗤笑道:“他周圍全是我的親信,若我不想讓他知道,自然有的是辦法。”

阿璃渾身發抖,“你對他做了什麽?”

封穴?下藥?

延羲慢慢卸下手臂的力度,“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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