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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交易 (四)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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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一人拿著彎弓,餘者各執刀劍,急速向慕容煜的方向包抄而來。

程武手下的士兵完全不是這些刺客的對手,轉眼在慘叫聲中接連倒地,雪地上四處狼藉、血痕滿目。

一名刺客躍至慕容煜面前,揮刀劈下。慕容煜拔出佩刀隔開了對方的攻勢,再順勢劃向來人前胸。那刺客竟然不躲不閃,以命相搏般地再度狠劈而下。

纖羅靠著樹,哆嗦地從腰間取下皮鞭,緊握在手裏。她一生親睹過金戈鐵馬、王朝疊代,卻畢竟是月氏王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公主,何曾見過眼前這種鮮血橫飛的生死搏殺。

兩個持劍的白衣人也加入過來,聯手圍攻著慕容煜,其中一人揀了個破綻,縱身躍到纖羅面前,長劍一揮,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慕容煜,你若想你的未婚妻活命,就乖乖束手就擒。”

慕容煜一瞥之下,見纖羅滿臉驚惶,不覺手中動作一緩,胳膊上立即吃了一刀。

他直覺地意識到,這些人根本沒打算讓自己活命,可眼睜睜看著纖羅命喪劍下,心中終是不忍。

正在遲疑間,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自樹間翩然飛落。

疾如電光石火,白刃憑空一閃,挾持住纖羅的刺客頹然倒地,頸間噴出鮮血,染紅了地面一片白雪。

纖羅癱軟地滑坐到地上,擡眼望去,竟見是阿璃衣衫單薄地站在自己面前,淩亂的發髻間插著支金絲白玉簪,手裏握著的匕首正嗒嗒地滴著血。

一支黑羽箭從暗處襲來,直射慕容煜後背。

阿璃的速度極快,飛身揮刀截斷羽箭,順勢轉身,匕首直刺而出,插入了一名刺客的前胸,招式淩厲狠絕,不帶一絲猶豫。

慕容煜見識過阿璃的身手,也聽她提過曾殺了不少人,可眼下目睹她出手取人性命,身法迅速、精準果斷,絕非尋常練武之人所能企及。

剩下的那名刺客見身陷劣勢,虛晃一招,收刀後撤。林中暗伏的同夥連發數支羽箭,阻止阿璃和慕容煜追趕。

阿璃掃了眼纖羅,對慕容煜說:“你在這兒守著她,我去追!”話未說完,人已縱身追了出去。

這時,吳予誠和雷鳴也領著麾下獵手趕了上來,見此情狀,又驚又恐。

慕容煜顧不得解釋,吩咐了一句“保護公主”,便往阿璃離開的方向疾奔而去。

阿璃趕到北苑的時候,並不曾費太大工夫找尋慕容煜,只輕挽著韁繩,任由追雲帶路。果不其然,追雲很快把阿璃帶到了慕容煜和絕影身邊,同時也是一個血腥的殺戮場。

阿璃到的時候,照料馬匹和獵物的士兵早已倒在血泊之中。她心頭一緊,連忙脫下輕裘,飛身躍至樹間,憑借她當世無雙的輕功,及時為慕容煜解了圍。

可這寥寥數招,已讓她耗費太多內力,追出去沒多遠便感覺體內怪毒又開始上行,頭腦昏痛,眩暈的厲害,腳步蹣跚了幾下猛地跌倒在地。

慕容煜很快追了過來,遠遠看見跌落雪地之中的阿璃,不禁心急如焚,昨夜酒宴上生出的那些氣惱與憤懣,此時早已不再重要。

他急沖上去,脫下大氅裹住阿璃,“阿璃!”

阿璃擡起眼簾,氣息不穩地說:“讓他們逃掉了……”

“你又何必冒險去追!那幾人出手皆是以命相搏,分明是存了死志,就算擒住他們也問不出什麽來!”慕容煜跪在雪地裏,把阿璃扶在懷中,迅速查看了一下她的身體,見並無外傷,於是伸手去探她的手腕,“你傷到哪裏了?”

阿璃轉腕輕握住了慕容煜的手,吸了口氣說:“烏倫,我來找你,是因為有話想對你說。”

她雙眸澄澈晶瑩,在雪光中倒映出慕容煜英武的面容,“我早上想了很久……我曾經,努力去想你的不好,努力說服自己你並不適合我,可到頭來讓我痛苦的,不是我強迫著自己去相信的那些你所謂的不合適,而是不管我再怎麽想盡辦法去討厭你,卻終究還是放不下你。”

阿璃話說得急促,一時間內息紊亂,腦中一陣天旋地轉,不得不擡手抵住額角,聲音卻越來越低,漸成囈語一般,“我什麽都不想顧及了……人生這麽短,我還有好多事想跟你一起做……”

慕容煜只覺呼吸停滯,天地消失,明明擔憂的要命,這一刻竟又欣喜的幾乎落下淚來。

阿璃昏昏噩噩地感覺到自己被抱了起來,似乎是貼到了慕容煜溫暖的胸膛,隨即暈厥過去。

她再度有了知覺時,只覺頭痛欲裂、神思混沌,待費力定下神來,才意識到自己靠在慕容煜懷中,兩人正共乘著追雲往大營的方向行去。

慕容煜感覺到動靜,低頭看了她一眼,手中韁繩拉緊,語帶歉意地說:“是不是太顛簸了?我怕你出事,著急帶你回去見禦醫,你稍微忍耐些。”

阿璃搖了搖頭,“禦醫治不了這個。你能不能帶我去……去個安靜沒人的地方?要快……”

慕容煜沈吟了片刻,調轉馬頭,吩咐說道:“你們自行先去,寡人和王妃稍後再回大營。予誠,你帶人護送濊貊使臣回驛館。”

阿璃微微撐起頭,這才瞅見慕容煜身後跟著的黑壓壓一大群隨從。

她想到自己此時的模樣,不禁羞紅了臉,迅速把頭埋回到了慕容煜胸前。

慕容煜彎了彎唇角,驅策著追雲朝東南方而去。

不多時,前方山巒處漸漸顯出宮闕的黑檐朱墻來,皚皚白雪壓在殿頂和四周松柏之上,周遭肅穆而寧靜。

慕容煜在一座庭院的側門前下了馬,解開門上的鎖鏈,再轉身把阿璃從馬上抱了下來,推門進到裏面。

院子裏空蕩蕩的連株樹都沒有,幾間黑瓦白墻的屋子顯得十分清冷。

慕容煜把阿璃抱進一間屋子,放到榻上。

阿璃靠著墻盤膝坐下,忍著頭痛對慕容煜說:“我需要運功療傷,你不要跟我說話,也不要讓人打擾我。”

慕容煜點了點頭,退出門外,輕輕地關上了門。

阿璃努力回憶著延羲為自己療傷的過程,凝神運氣,用內力慢慢地一點點將毒性下壓。

她的內力遠不及延羲,此刻又異毒發作、意識虛弱,反反覆覆嘗試,花了一個多時辰才勉強將毒控制住。

☆、訴衷情 (三)

屋外竟又下起了雪,冰涼晶瑩的雪花在風中四散飄灑而下。

慕容煜立在門口,身姿英挺,一動也未曾動,肩頭、發間,已落滿雪花。

他聞聲轉過頭來,眼神探究而關切,“阿璃……”

阿璃疲憊地笑了笑,“我沒事了。”

她走到慕容煜面前,擡手拂去他肩頭的落雪,又撫著他的右臂,問道:“你傷口還好嗎?”

慕容煜眼中漾起輕柔笑意,“無妨,適才雷鳴已經替我包紮過了。”

阿璃不放心,“還是讓我瞧瞧。”說著,她拉著慕容煜進了屋,坐到榻上,再小心翼翼地挽起他的衣袖。

慕容煜定定地望著阿璃,覺得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既讓他無比喜悅,又有些微微酸楚。

阿璃檢查了一遍傷口,確認不像有毒,才又重新綁上了繃帶。

沈默了片刻,兩人同時開口道:

“昨晚……”

“昨晚……”

慕容煜笑道:“你先說吧。”

阿璃垂下眼眸,緩緩開口問道:“昨晚的事,讓你生氣了嗎?”

“嗯,很生氣。”

阿璃擡眼看著他,“是氣我勸你收下那兩個濊貊美女嗎?”

慕容煜沈吟了片刻,道:““我氣你對我沒有絲毫的信心和信任,氣你拒絕我,氣你和風延羲太親近……還有,”他嘆了口氣,一本正經地說:“那兩個濊貊女子根本就不是什麽美女,你還逼著我收下。”

阿璃一瞬不瞬地望著慕容煜,可聽到最後一句時,又忍不住噗哧笑出了聲。

她抿住嘴,努力斂了笑容,說:“跟你那位未婚妻相比,自然誰也算不上美女。”

慕容煜伸手握住阿璃的手,緩慢而認真地說:“她是美是醜,在我眼中沒有任何分別。對我而言,她只是月氏國的公主,一個我為了大燕江山穩定而需要拉攏的人。說實話,如果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你,或許我會歡歡喜喜地娶了她,也會一輩子尊重她照顧她。可我認識了你,愛上了你,我的眼裏心裏就再也容不下別人。”

阿璃咬著唇角,艱難說道:“就算你心裏沒有她,可你還是不能不娶她……跟你一同上殿議政的人是她,宴會時坐在你旁邊的是她,就連刺客想要要挾你,也都會選她……普天之下,人人都知道她才是你將要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我們……”

她有些說不下去了,垂著眸沈默不語。

慕容煜攬過阿璃,聲音沈沈地說:“原來,昨晚你就是為這事兒生氣……”

阿璃把臉藏在慕容煜懷中,甕聲甕氣地說:“我就是生氣,就是嫉妒,就是討厭你。”

慕容煜牽了牽嘴角,“是誰告訴你我不能不娶她?你難道就對我的誓言沒有半點信心?自從和你相遇,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辦法解除這樁婚約。當年攻打東越,今日跟濊貊議和,都是為了讓我有能力鉗制月氏!月氏的新王是纖羅庶出的弟弟,跟她並不親厚,甚至十分忌憚她嫡嗣的身份。我再三拖延婚期,就是打算借月氏王來削弱纖羅在大漠的影響力。一旦她的地位起了變化,就算我想要娶她,也會有一幫朝臣跳出來反對。”

他頓了頓,又說:“我明白這件事拖了太久,可大漠部族分散,雖然名義上臣服了燕國,但控制起來十分困難,我必須步步小心謹慎,才能平衡各方勢力。”

阿璃對不相幹的政事一向都不太上心,更沒有工夫去分析每件事背後的牽連和影響。眼下聽了慕容煜的一番解釋,才明白他確實為了解除跟纖羅的婚約而煞費苦心。

她倚在慕容煜懷中,靜默了良久說道:“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其實就是個表面裝得忠厚正義實則奸詐無比的人!”

慕容煜悶聲笑了一下,“這也算奸詐?我若是真奸詐,就不會扶持那個野心勃勃的庶出王子……”

“算了,”他擡手輕撫過阿璃的發絲,指尖停留在白玉簪上摩挲著,“我不想你為這些事操心,你只須記得我的承諾便好。”

阿璃揚起頭,“不行,你以後什麽都不許瞞著我!我可不想跟月氏公主一樣,被你騙了還對你死心塌地的。”

慕容煜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如何能叫騙?歷代歷朝,因為時局變化,許了又毀的王室婚約數不勝數,豈能輕易分出對錯?我對她,一直光明磊落,並無欺騙戲弄之心。我心中無她、不願娶她,她也是一早便知曉的。”

他頓了頓,又緩緩說:“不過我承認,在這件事上,我確實對她心存愧疚。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即使她犯下大錯,我也很難以重罪處之。”

阿璃聽出慕容煜話裏有話,遂問道:“她犯了什麽大錯?”

慕容煜看著阿璃,微微嘆了口氣,說:“我剛查清,上次摘星臺放火行刺一事,其實是纖羅在背後策劃指使。”

阿璃睜大了雙眼,似想開口說些什麽,可又咽了回去。

慕容煜打量著阿璃的神色,“莫非,你已經知道了?”

阿璃搖了搖頭,“不是。只是……有過懷疑。”

她有過懷疑,但又不敢有定論。加上昨晚夜宴上,纖羅落落大方的態度,更讓她覺得自己或許冤枉了好人……

她沈吟說道:“石漆價高難得,即便是尋常富貴人家,也難得湊齊一罐。但此物產自西域,如果說薊城中誰最有可能囤有大量石漆,出身大漠的纖羅公主絕對是其中之一。還有,我身上的毒,連延羲都尋不出解法,想來不是源於中原……”

“中毒?”慕容煜連忙打斷問道。

阿璃不打算對慕容煜隱瞞,便把因刀傷而中毒之事講了一遍。

慕容煜沈默地聽著,眉頭緊擰。

“這麽說,剛才你暈倒,也是因為體內毒發的緣故?我竟沒想到,她會如此的處心積慮。”

阿璃幽幽地嘆了口氣,“她這般處心積慮,還不是因為你。我瞧得出,她是真心喜歡你的。”

看上去那樣一個爽朗大方的女子,不惜對自己暗下毒手,也只是因為一個情字……

如果易地而處,自己會否也做出同樣的選擇?

可正如蘅蕪所說,若非是知曉了對方的心意,自己恐怕也不會輕易將心付出……

慕容煜伸臂攬過阿璃,低頭把嘴唇貼在她的鬢角,低聲道:“她若真是為我,就不該做出傷害你的事來。你若因我而死,我又豈能獨活?”

阿璃溫順地倚靠在慕容煜的臂彎裏。

她怎會不知,怎會不懂。

生離死別,生死相依,縱然有過癡怨仿徨,她始終都知道。

慕容煜說:“你放心,我會讓她交出解藥。如今月氏王羽翼漸豐,纖羅想要保全自己,就必須得到大燕的庇護,她不會糊塗到與我為敵。”

阿璃點了點頭,繼而緩緩說道:“她對你有過恩,對燕國而言又是盟友,只要她肯交出解藥,這件事,就不用再追究了。”

阿璃知道,纖羅曾在大漠中救過慕容煜的性命,又曾不遠千裏地來薊城助他登基。這份情義,終是不能小覷。她不想他因此而為難。

再者,若不是摘星臺裏的那一場火,逼得她正視自己的內心、吐露真情,她和慕容煜,又豈會有此刻的相依相偎?從這一點上想,她倒有些感激纖羅公主……

慕容煜撫摸著阿璃的發絲,“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兩人又靜靜相擁了一陣,慕容煜牽起阿璃的手,“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阿璃跟著慕容煜出了門,從來時的側門離開了小院。

兩人沿墻繞行了一會兒,漸有黑檐朱壁的巍峨殿宇出現眼前,跟剛才的冷清小院大相徑庭。

阿璃疑惑問道:“這倒底是什麽地方?是行宮嗎?”

慕容煜沒有答話,牽著阿璃一直走到一扇朱門前。

門外站著四名侍衛,見到慕容煜連忙躬身行禮,但態度卻不似宮中禁衛那般謹小慎微。

侍衛打開門,門內庭院四方開闊,覆著積雪的石磚道一路沿至螭陛階下,簇擁起一座肅穆的殿堂來。

慕容煜領著阿璃緩緩拾階而上,站到了殿門前。

他一手拉著阿璃,一手推開殿門,跨檻而入。

阿璃滿腹狐疑地跟了進去,擡眼望去,不禁驚得掩住了嘴。

燭臺之後,層層而上,滿是鑲著金邊的牌位,上面寫著慕容氏歷代君王和王後的名字。

慕容煜撩起袍擺,跪倒在地,肅容說道:“父王,母後,王兄,我帶阿璃來看你們了。”

阿璃怔然片刻,待回過神來,又經不住身體簌簌而顫,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慕容炎的牌位。

慕容煜又開口道:“王兄生前就知道你,總惦記著想見你一面。”他指了指自己身邊,“阿璃,你也來拜拜我的父母和大哥吧。”

阿璃拼命咬著唇,抑制著胸中翻湧的情緒,指甲狠狠地掐進了掌心。

或許因為心念太重,她忍不住的仿徨失措。

難道,他已經知曉了一切?

阿璃慢慢地跪到了慕容煜身旁,聲音發抖的問道:“你這是……為…什麽?”

慕容煜轉頭看了她一眼,“當初為了留你在身邊,我以交換風青遙和裴太後為條件,逼著你答應嫁給了我。後來,又因為朝臣反對,沒有封你做我的正宮王後。在我心裏,那場兩國聯姻的婚禮,摻雜了太多的權謀心機和不得已的苦衷,根本作不得數。”

他擡頭望著重重的先祖靈位,鄭重說道:“今日我慕容煜在大燕宗廟,當著列祖列宗、父母兄長的面,想與你正式結為夫妻,一生一世,永不離棄!”

☆、訴衷情 (四)

阿璃的淚水蜂擁而出,唇角幾乎被咬得流血。

在她的心中,始終橫亙兩人之間的不是慕容煜的婚約,也不是自己身為南朝人的立場,而是那個充斥著震驚、絕望、悔恨和愧疚的無月之夜。

她還清楚記得,墨翎的鮮血浸在自己雙手中,那種濡濕溫熱、卻讓心徹骨冰涼的感覺。

也記得,她立於中軍帳頂,朝慕容炎射出致命毒箭的那一剎那。

她明白,自己和眼前的這個男子不該再有任何糾葛。

可又,偏偏舍不得放手。

四目相望的悸動,相依相偎的甜蜜,生死相隨的刻骨……

她試過遺忘,卻終不能忘。

哪怕明日就墜入萬劫不覆的深淵,哪怕餘生註定孤苦伶仃,她也要抓住眼前的幸福,再也不松開!

就讓自己用盡一生來贖罪吧,阿璃想著。

她顫巍巍向靈案俯身拜了下去,哽咽說道:“我一生做過許多錯事……並不求獲得原諒,只求能長伴烏倫左右,終我一生,愛他護他……”

慕容煜見阿璃神情淒惶自責,猜想她此言大概是指之前對自己的冷酷決絕一事,又聯想至當日自己不顧她苦苦哀求、逼死東越仲奕,不禁暗自心生愧疚。

他正想開口,卻見阿璃緩緩坐直了身子,神色肅穆,一手慢慢擡起,指向天,一手指著心口,緩慢而清晰地說道:“我暗夷族石海璃珠,與天盟誓,此生此世,絕不做任何傷害慕容煜的事。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慕容煜抓住阿璃的手,“你這是做什麽?”

阿璃穩住氣息,費力笑了笑,目光明凈地看著慕容煜,“只有立了這個誓言,我才能安心作你的妻子。”

慕容煜望著阿璃,想到風延羲,想到她與南朝間那些無法擺脫、千絲萬縷的聯系,明白她的這句誓言,其實承載著許多的沈重與無奈……

他默不作聲地把阿璃的手緊握掌心,跟她並肩在案前拜過天地,結為夫妻。

從宗廟出來,兩人又回到那座清靜小院。

此時天色漸暗,傍晚將至,慕容煜解開追雲的韁繩,轉頭對阿璃說:“時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只怕雷鳴就坐不住了。”

阿璃心事覆雜,輕挽著慕容煜的手臂,嘆道:“我真不想回去……”

一旦回去,他就又成了肩負家國興衰的一國之君,無可避免地被卷到與月氏、與陳國的爭鬥中。而自己,亦負著燕國王妃和陳國郡主這兩個自相矛盾的身份,在南北兩朝的爭鬥中越陷越深。

慕容煜被阿璃的神情觸動,低頭在她額前吻了一下,柔聲說:“我知道你不喜歡待在宮中,可該處理的事終歸是要面對的。等眼前的要緊事清理得差不多了,我就帶你去塞外逛逛,可好?”

他從身後攬住阿璃,指著院裏的那幾間屋子,說:“再說,這裏是祭祀時的休息之所。今日你我結為夫妻,總不能將就著在此處洞房花燭吧?”

阿璃頓生羞窘,啐了一口,從慕容煜臂彎中掙脫出來,拉起追雲往院子外走去。

慕容煜朗聲一笑,快步追了上去。

兩人共乘著追雲朝王宮行去,一路上時而縱馬疾馳,快意飛揚,時而按轡徐行,低語切切。

阿璃輕撫著追雲的亮黑的鬃毛,忽然想起了什麽,扭頭質問道:“你當初是不是打算把絕影送給纖羅公主來著?”

慕容煜清了清喉嚨,唇畔噙笑,“怎麽,昨晚我說的話你都沒聽見?”

阿璃沒好氣地說:“沒聽。”

她那時滿肚子火氣,恨不得把周圍一切全毀得銷聲匿跡才好……

“咳……絕影既是濊貊族長贈送的禮物,自然不能轉贈他人。所以,當時我想啊,要不就把追雲送給我未來的妻子,絕影則留給我自己。”

阿璃低頭想了想,意識到什麽,“可是……”

慕容煜接過話去,“可是我還沒來得及見到月氏國的公主,就在八方鎮遇見了一位十分美麗但卻很蠻橫的姑娘,啊!你別掐我……非要買走追雲,還當著大家的面馴服了它。於是我就把它送給了那位姑娘,期望著有一天,追雲能把她帶回我的身邊。”

他初識阿璃時,跟當時在場的大部分人一樣,為她馴服追雲的勇氣和身手所折服,覺得她與尋常的女子相比,多了份沙場男兒才有的堅毅和果敢。後來,阿璃執意要買走追雲,還拿出大丈夫言而有信的道理來,讓自己無從反駁。

慕容煜很清楚,追雲遲早還會想辦法再回到自己身邊。他有心結交阿璃,於是索性便把追雲贈送給了她。

阿璃“哼”了幾聲,“你倒挺會算的!還偏裝出副慷慨大方、義薄雲天的模樣,讓我覺得占了你便宜,一直過意不去。”

慕容煜彎起嘴角,打趣道:“你覺得過意不去?我還以為,依你的性子,會琢磨著我對你有什麽企圖。”他學著阿璃的口吻,說:“這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好意通常都是有代價的。”

阿璃狠掐了慕容煜幾下,卻又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她忿忿地嗔道:“可事實證明,我的話確實有道理,你當時,可不就是心懷不軌嗎?”

慕容煜朗聲笑著,把阿璃攬得更緊了些。

二人到了宮門時,早有禁軍統領雷鳴等人備好了輦車恭候在外,另有七、八個暗衛也不知從何處跟了上來。

阿璃這才意識到,原來一路上都有人暗中跟著,難怪剛才慕容煜時不時地放慢了行速,以免侍衛跟不上追雲的速度。

雷鳴上前躬身行禮,又湊近慕容煜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麽。

慕容煜將阿璃扶上輦車,對她說:“你先回承元殿休息一下,我有些事要處理,一會兒再去看你。”

阿璃點了點頭,放下紗簾,在禁衛的護送下返回了承元殿。

她想起早上的不辭而別,估摸著又要被蘅蕪追問緣由,於是在寢宮外下了輦車,轉到花園,打算悄悄從窗戶再翻回去。

花園墻角邊的幾株梅花正含苞待放,點點嫣紅映著皚皚白雪,甚是動人。

園中涼亭裏布置著茶案座席,萋萋跪在案前,正擺弄著茶具。

阿璃遠遠瞧見萋萋,嚇了一跳,正打算躡手躡腳地另尋旁徑,卻被眼尖的萋萋逮了個正著。

“那個……你……回來了啊!”萋萋站起身喚道,似乎為該如何稱呼阿璃遲疑了一刻。

阿璃硬著頭皮走過去,掃了眼案上的杯爐等物,故作鎮定親和地詢問道:“大冷天的,你弄這些做什麽?”

萋萋的茶藝是跟著青遙所學,選茶、配茶、手法技巧,皆是一流。

萋萋撅著嘴說:“還不是姐姐吩咐的。她說你和公子都喜愛雪中賞梅,所以讓我在園子裏準備著。”

阿璃心裏嘀咕著,我什麽時候喜歡雪中賞梅了……

“你姐姐呢?”她問萋萋。

“姐姐剛才出宮去驛館了,我還估摸著,你興許也在那裏呢!”萋萋說著,盯了阿璃一眼,“今早發現你人不見了,我急得直跳。還好姐姐說她知道你去了哪兒,叫我別急。”

阿璃聞言臉上有些發燙,訕訕問道:“蘅蕪……她知道我今天去哪兒了?”

莫非自己在北苑的事已經如此迅速地傳回了後宮?

“她是這麽說的。可我問她你去了哪裏,她也不說,只是抿著嘴笑。你知道,她那個人口風很緊,又總愛神神秘秘的。她還讓我以後不要叫你王妃,要叫阿璃小姐……”

阿璃聽得一頭霧水。

蘅蕪做事一向神秘隱蔽,而阿璃眼下也無暇去揣測這背後的原因,於是對萋萋說:“你別什麽都聽你姐姐的。天這麽冷,誰會坐在外面喝茶?喝酒還差不多!昨晚已經辛苦了你送我回來,今天難不成還要讓你受著凍為我泡茶?趕緊進屋去吧!”

萋萋說:“昨晚可不是我送你回來的。你出了乾元殿就走得飛快,還叫我不要跟著你。後來公子追了出來,我見他去找你了,就自己先回承元殿了。”

阿璃昨夜喝得醉醺醺的,恍惚只記得自己躍上了一堵宮墻,落下的一刻便失去了意識。

早上醒來的時候,她還以為是萋萋把自己送了回來,沒想到,竟然是延羲找到的自己……

萋萋繼續道:“最後是公子和姐姐一起送你回來的。公子為了替你療傷,在宮裏待到快四更天才走的。”

阿璃靜默了片刻,怔然間又想起蘅蕪之前提醒自己的那些話,心裏有些微微發涼。

既然自己選擇了慕容煜,也就必然地站到了跟風延羲對立的一面。將來他二人爭奪天下,自己難保不會與延羲等人為敵,甚至兵戎相見……

慕容煜只讓自己置身事外,不要卷入男人之間的爭鬥。

可他又豈知自己與延羲之間有著怎樣的恩怨糾葛?

阿璃暗嘆了口氣,對萋萋說:“萋萋,你想法子幫我送個信去驛館,讓延羲今日不用進宮了。你告訴他,就說我已經可以自行運功療傷了。”

☆、花影亂 (一)

阿璃回到臥房,呆坐了會兒,擡眼間恰巧瞥到銅鏡裏的自己,差點沒嚇得跳起來。

鏡中的女子發絲淩亂、玉簪歪斜,額前臉頰上亦有塵土之色,十足的不堪入目。

她記起早上出門的時候還精心打扮了一番,結果剛現身就與刺客來了場惡鬥,後來居然蓬頭垢面的跟著慕容煜去了宗廟……

阿璃捂住臉喃喃自艾,再沒了心思去操心將來的爭鬥。

她起身喚來宮女,置下香薰花露,沐浴梳洗了一番。

待梳洗齊整,又心血來潮地把陪嫁時帶來的衣物翻找了出來,一件件地挑選著。

紅色的太過艷麗,白色的又太過素凈……

宮女們見王妃難得有了打扮的興致,也個個提起了精神,把衣箱清了個底朝天。

“王妃,您看這件如何?”一個宮女捧著一襲白色的煙羅紗裙,“這套衣裙雖是素色,可裙擺和披紗上點綴得有梅花圖案,配上著絳色的胸衣,既不太素凈,又不鮮艷。”

阿璃看了一眼,認出這套衣裙是幾年前在越州西亭驛站,蘅蕪送來給自己穿過的。

她還記得自己當時站在鏡前,滿臉羞澀地想象著烏倫看見自己這身打扮的反應……

眾宮女紛紛表示讚同,慫恿著阿璃穿上試試。

阿璃依言換上了衣裙,對著鏡子扯了扯霞影紗的絳色胸衣,有些不太確定,“這件衣服的領口是不是太低了?”

剛才做推薦的那名宮女說:“這種配披紗的衣裙就是要低胸才好看。”

阿璃側轉著身子,反覆打量著,拿不準這樣穿倒底合不合適。

這時,有內侍在門口稟報,說陛下已經到了承元殿。

阿璃突然慌亂起來,一時竟不知道自己是該坐下還是站著。

宮女們低頭交換著眼色,抿著笑,收拾了衣物依次魚貫地退了出去。

阿璃在榻上坐下,又立刻站了起來,走到了窗戶邊站了會兒,又想到了什麽,匆匆回到臥榻邊,伸手去取疊放在上面的雪貂輕裘。

慕容煜踏入屋內的時候,恰巧見到阿璃拿起裘衣,在榻前轉過身來。

光影中,她身上的薄紗搖曳,勾勒出裏面窈窕的身段。

阿璃把裘衣擋在胸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怎麽這麽快就過來了?”

慕容煜失神一瞬,隨即握拳掩唇咳了聲,輕聲說:“很快嗎?已經一個多時辰了……”

阿璃“哦”了聲,就沒了下文。

慕容煜緩步走到阿璃近前,伸手拿過裘衣,打開來,說道:“屋裏雖有炭爐火壁,但還是不比南國,小心別著了涼。”

他做勢要幫阿璃披上輕裘,卻見她手攏著胸前的輕紗,眉眼低垂著,雙頰羞紅,一動也不動。

慕容煜低頭嗅到阿璃發絲間白芷花露的清香,心裏大致也明白過來了,忍不住彎起嘴角,俯身在阿璃耳邊說:“既是專門打扮了給我看,又害羞什麽?再說,那日在溫泉洞中,我都已經看過了。”

阿璃騰地擡起頭,再顧不得羞怯,一拳捶在慕容煜胸口,“你還好意思說!”

慕容煜扔下手中裘衣,抓住了阿璃的拳頭,順勢把她拉進自己懷中,低頭去吻她的唇。

他的吻熾熱而纏綿,一如昨夜夢境中那般,讓阿璃經不住地全身發軟。她顫巍巍地倚在他的懷裏,腦中一片空白,只聽見兩人急促的呼吸聲,席卷了整個世界。

慕容煜抱起阿璃,把她放到榻上,手指扣在她的腰間,克制著自己,低聲問:“阿璃,還記不記得,你要我答應的那三件事?”

阿璃低垂著眼眸,“嗯。”

“我答應過你,你不願意的事,我絕不勉強……”

阿璃的聲音低若蚊吟,“我……沒說不願意……”

今日在宗廟祭拜父母天地、許下鄭重諾言的一刻,阿璃就已將自己看作了慕容煜的妻子。

比起幾個月前那場繁覆奢華、暗藏著諸多權謀心機的婚禮,今晚,才更像是兩人的新婚之夜。

此時錦幄初溫,芙蓉帳暖,四目凝望,情意蔓延。

她又有什麽理由不願意?

慕容煜伸手拉下了床帳,俯身吻住了阿璃。

多年的夢想終於成真,癡恨怨戀在這一刻燃燒起來,直至灰燼。

他拉開阿璃腰間的系帶,發燙的手指探進霞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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