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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交易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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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和延羲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裏,各自倚著車廂壁,沈默無語。

車外的越州城已是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人聲喧嘩。熙攘的人群中大多數是正匆忙回家吃飯的行人。

一天之中,出逃、潛入行宮、重逢慕容煜……

阿璃覺得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可腦中的思緒卻是如麻般混亂地糾纏著,一刻也靜不下來。

“為什麽答應?”

過了很久,延羲的聲音冷冷淡淡地傳來,已聽不出什麽情緒。

車內的光線很暗,只有透過車簾縫隙投進來的街坊燈火映出的時明時暗的光影。

延羲靠著車廂壁,整個人隱入了陰影之中,線條俊美的面容此刻顯得有些影影綽綽。

阿璃輕呼了口氣,語氣悻悻的開口道:“你這算不算明知故問?”

延羲沈默一瞬,緩緩說:“那我應該恭喜你,今日終於得償所願。”

阿璃的目光投向陰影處。

她看不清延羲的面容,但能想像出他此刻嘲諷的表情。

阿璃覺得自己憤怒的幾欲炸裂,恨不得撲上去在他脖子上的傷口處再狠咬一次,卻只能強壓著怒火,似笑非笑地說:“是該恭喜。像我這般年紀的女子,在暗夷早就當媽了,說不定孩子都能上山砍柴了,沒想到,居然還有人肯娶。”

沒有人喜歡被強迫,也沒有人喜歡成為一場交易的籌碼,即便是她知道,在慕容煜心中、她也許不僅僅只是個聯姻的工具……

延羲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冷笑道:“你如今成了我的表妹,這場婚事豈能如你想像的那樣簡單?

燕陳對峙的局面不可能一直維持下去,遲早有一天南北會再次開戰。這跟當初陳國、東越結盟的聯姻完全不同。且不提我確實曾數次對慕容煜下手,單憑你跟陳國扶風侯府表面上的這層關系,就足以讓燕國人對你心生忌憚、處處防備。你嫁去薊城,實為人質,就算慕容煜舍不得傷你,他手下的朝臣也不會讓你的日子好過。再者,你是暗夷人,按照暗夷習俗,本該一生一夫一妻,但以慕容煜今時今日的地位,不會只有你一個女人。”

阿璃譏諷道:“你倒是挺為我著想的。”

如果不是因為他手裏握著仲奕,她本可以逃得遠遠的,永遠不卷入到這覆雜的爭鬥中!

延羲沒有接話。

阿璃懨懨地長出了一口氣,抑制住情緒,慢慢地說:“你妹妹如今性命無憂,等我嫁去薊城後她便能重獲自由。你是不是,也可以放了仲奕?”

延羲的聲音如同車內光線般的晦暗,“你當真是為了他,才答應的?”

阿璃擡起頭,靠著廂壁,望著車廂頂的虛空之處,半晌,開口道:“今天在王宮的時候,我突然想明白一個道理,人若想與宿命抗爭,就必須擁有比命運更強大的力量。

“曾經我和仲奕以為,只要我們能拋下一切,就能得到自由,過上想過的日子。可我們太天真,不明白很多事其實一旦註定了開始,就不可能更改結果。”

“就比如我。我小時候為了活命,答應你父親種下主仆蠱,成了他殺人的利器。從那一刻起,我便已經註定無法自由。就算我現在逃到天涯海角,你還是能把我找出來,隨時取我的性命。”

她望向陰影中延羲朦朧不清的面孔,“又比如你。如果你的父親不是扶風侯,而只是暗夷的一個尋常男子,你或許也就安安份份地在寨子裏長大,安安份份地在坡會上找個姑娘結婚生子,決計不會去覬覦什麽江山天下。可你是陳國風氏的公子,身體裏流著伏羲神族的血液,也就註定了一生無法像普通人一樣地生活。即使你想退卻、想逃避,你的身份不允許,你的嫡母也不會放過你。以前,我覺得你這個人野心太大,不懂得知足。可現在我明白了,一個人只有在有能力得到想要的一切時、才能夠真正做到無所求。正所謂,無欲,則無求。當年你如果沒有苦心經營、培養自己的勢力,我猜,你大哥的母親可能早就取了你的性命……”

“在暗夷的時候,我見過你身上的傷……我知道,那是你少年時留下的。”她頓了頓,“若是你那時就被打死了,青遙便會孤苦無依,最終肯定也擺脫不了成為家族棋子的命運。所以,為了青遙,你不得不讓自己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與你們的父親抗衡。”

光影交錯間,延羲的眸色逐漸深邃起來,心底那層硬殼下的一點柔軟溢了出來,只有短短的一瞬,又被他迅速地壓了回去。

他只是,從沒有想過,有一日,這樣的話,會以這種口吻,從阿璃的口中說出。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聽阿璃繼續說道:“人生太短暫。你大哥離世的時候,也不過二十幾歲,他一生之中,恐怕從來都沒體會過什麽叫隨心所欲。我不想一輩子都像他那樣,活得不自由,也不願仲奕總是躲躲藏藏,不得自在。”

她緩緩坐直身子,鄭重說道:“延羲,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很多年前,延羲也曾對阿璃說過同樣的話。

那時他臉色蒼白地坐在火紅的楓樹下,笑得嘲諷邪魅……

“什麽交易?”他問。

“你和慕容煜互相忌憚,不論你開出怎樣的條件,他都不會放了青遙。你想救青遙,眼下只能靠我。我答應嫁去薊城,救出青遙,而你要放了仲奕,讓我帶他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延羲沈默了會兒,問:“只是這件事?”

“還有。”阿璃緩緩說道:“如今天下三分之二的地方都在慕容煜手中。如果我幫你得到他手中的這大半天下,你能不能答應永遠不用蠱毒來操控我?”

延羲聞言嗤笑了聲,“你的意思是,你打算背叛你那位好人家的情郎,把他辛苦得到的天下拱手送給我?”

“不是送給你一個人。還有仲奕。你可以收覆宛城,甚至得到北燕原有的領土,但東越國必須是仲奕的。這是我欠他的。”

江山王位、母親妻兒、宮闕禦船、樓宇回廊,都是她欠仲奕的。若不是為護她周全,他不會選擇離開,不會終身殘廢,不會成了這亡國之君……

“這件事單憑我一人之力是無法辦到的,所以我需要跟你聯手。我們各取所需,誰也不吃虧。”

延羲慢慢坐直身子,借著車簾外閃爍不定的微弱光亮探究著阿璃的神情。

她的唇線緊抿,流露著堅毅與果絕,一雙清澈的眼眸,亮若暗夜星子。

憎恨命運的不公?對權力和力量的渴求?

延羲覺得,她倒更像個倔強的孩子。

他有些莫名地想起了十五年前的自己,那個失去了母親、惶恐無依,卻不得不在妹妹面前強裝堅強、流著淚發誓要成為人上人的少年,是否,也有過相似的神情?

沈默了良久,延羲緩緩開口道:“我憑什麽信你?你和慕容煜之間……你是不是早知道他在越州,所以特意毒倒了一院子的暗衛,去王宮中找他?”

“不是。”阿璃的雙手環住曲起的膝蓋,微微揚起下巴,“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沒有選擇。青遙被囚在燕國王宮的摘星臺,你如果有辦法救她早就救了。我聽說你當初想讓小越王禪位陳國,為此跟青遙反目,後來裴太後也被逼得鋌而走險、詐降燕國。你對青遙心懷愧疚,怎能置之不顧?”

大多數人,都有舍不得放棄的東西。而風延羲的軟肋就是青遙,這一點,阿璃一早就清楚明白。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你若是擔心我對慕容煜……尚存情份,那大可放心。且不說他殺了墨翎、廢了仲奕的腿,單憑他騙過我這一點,我都不可能再對他動心。你不要忘了,當初是你我合謀毒殺了慕容炎,他跟我,註定是永遠的敵人。”

延羲研究著阿璃的神情,“女人的心思難測,誰知道你下一刻又會怎樣想?”

阿璃跪坐起來,神態鄭重,一手指天,一手指著胸口,“我發誓,如果我對慕容煜動了心,就讓我立刻死了。”

車廂內一片寂靜,靜到仿佛時光亦停駐不前,靜到阿璃似乎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

這句誓言簡單的有些倉促,可一旦說出了口,也就斷了她跟慕容煜之間的一切可能。來日哪怕共結連理、紅燭並蒂,也只能是一場虛與委蛇的做戲……

但她沒有選擇。

她需要延羲的支持,需要扶風侯府的支持。

她想要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與延羲抗衡,強大到能左右自己的命運、仲奕的命運!

×××

一個多月後,燕帝與扶風侯府表小姐的訂婚一事,傳遍了整個大江南北。

燕陳兩國的朝堂內外皆如炸開鍋一般,議論紛紛。朝臣們競相揣測著這場聯姻背後的用意,及其對天下大局的影響。

自慕容煜稱帝中原之後,陳國的朝臣在意見上分為了兩派。一派擁護陳王稱帝,與燕國南北對峙,伺機發兵北上。另一派則主張繼續以諸侯國的身份偏居一隅,不與燕國正派沖突。陳王詹性情剛愎好勝,又因宛城之失對燕國恨之入骨,自然不肯輕易臣服。但苦於陳國年年征戰,內耗極大,不但失掉了東越這個盟友,還要防備著南面的暗夷族,縱然有心卷土反擊,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燕帝與扶風侯府的聯姻,在一定程度上確保了兩國在短期內不會再起戰事,為雙方都贏得了休養生息的機會。至於長遠的局勢變化,以及誰最終能取得更大的利益,恐怕連當事人自己也無法預測。

在燕國,朝臣們的態度要更為抗拒、更為保守些。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對陳國人的疑心,也因為慕容煜跟月氏公主已有的婚約。北方大漠的部族分散,雖然名義上臣服了燕國,但管理控制起來十分困難。老月氏王去世以後,慕容煜安排了纖羅公主的一個庶出弟弟登基為新月氏王。新王年紀尚幼,生母又出生低賤,大漠各部的族長依舊多多少少以嫡出的纖羅為尊,並不把新王放在眼中。慕容煜與纖羅公主的婚約實際代表了燕國和北方大漠的一個盟約,一旦這個盟約被打破,以燕國如今國庫空虛、南面受敵的境況,很難在維持在北方的統治。

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娶多少個女人都不是問題。

唯一的難題,就是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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