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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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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東越敗將,都不得不承認此人行事光明磊落、光風霽月。他既然不齒你我偷襲暗殺的手段,自然不會自己做出借議和之名、暗調戰船偷襲的事來。退一步說,如果他真調來那麽多戰船,我也必不會給他靠近的機會。”

阿璃咬唇沈吟著。

時至今日,她依舊有些不敢相信,記憶深處那個笑聲清朗、時常被自己逗弄地發窘的男子,就是讓南朝人聞風喪膽的燕國戰神。

偶爾兀自出神之際,她也會有種錯覺,覺得汕州那晚的事只不過是一場噩夢,烏倫其實並不是慕容煜,並不是引弓射殺了墨翎、抽刀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個人……

她的烏倫,還守候在北國的某個地方,藍衣輕揚地倚著追雲馬,眉目舒朗、薄唇含笑,等待著那個挽著金絲白玉簪的姑娘……

阿璃深吸了口氣,甩頭把思緒拋諸腦後,凝神思考著仲奕的計劃。

“海船一旦失火,這船上的一眾人等怎麽辦?”

“船一著火,我便會傳令棄船入水、再命他們向燕軍投降。這些人大多數只是普通的船夫舵工,燕軍不會為難他們。”

阿璃點了點頭,又問:“等我們游到那個小島,又該如何?”

“島上樹木蔥郁,我們可以另制木筏、再向東行。”

阿璃接連問了幾個問題,仲奕全都一一做出回答。她這才稍微放下心來,明白仲奕確實是仔細周詳地計劃過每一步,雖然步步驚險,卻也可以稱得上把握十足。

按理說,憑著仲奕的水性和縝密的布局,想要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大海之中,其實也本非難事。

只是……

阿璃躊躇地想著,倒底要不要把自己跟慕容煜相識的事告訴仲奕?

如果不說,似乎是對朋友不夠坦誠。可如果說了,對眼下的計劃也並沒有什麽幫助。

她不願再見到慕容煜,也不願仲奕因此而為難。

以仲奕的個性,如果知道了自己當初為了他刺殺慕容炎,卻因此賠上了一生幸福,一定又會內疚自責不已……

仲奕的手指按在阿璃的手背上,“你在想什麽?”

阿璃回過神來,牽出道笑,“沒什麽。我在腦子裏把整個過程演練了一遍,感覺似乎問題不大。就算真遇到什麽麻煩,憑我的身手,也能護得你周全。難得這一次我們並肩作戰,沒有不成功的道理!”

仲奕曲指握住阿璃的手,眼神一如既往的溫柔澄澈,語氣中卻添了幾分凝重,“阿璃,一直以來都是你想方設法地護我周全。還好我的水性比你好,所以在這大海之上,理應是由我來保護你。我知道,若真遇到什麽危險,你絕不會置我於不顧,但我要你答應我,凡事一定先求自保,再圖他謀。”

阿璃彎起了眉眼,“我當然先求自保。不自保又怎麽去幫你?”

兩人的手緊緊握到了一起。

窗外的夜色籠罩著汪洋,月亮不知何時已沈入了雲層之中,大海漆黑的仿佛看不著邊際的混沌世界。

很多年後,當阿璃回憶起這一晚臨窗對飲的談話時,不禁慨嘆仲奕和自己那時終究是太年輕,竟自負的以為,只要拼盡了一己全力,便能擺脫宿命因緣在冥冥中布下的天羅地網……

四月十二日,越州城風和日麗,碧空無雲。

東越王後風青遙,在一眾宮娥侍女的簇擁下,佇立溫泉宮北岸,等待著回歸的海船。

她今日依照仲奕的喜好,換上了一身素色的紗裙。端莊典雅的妝容之下,卻是一顆忐忑不安的心。

雖然也很清楚,就算沒有阿璃,東越仲奕也不可能只是她一個人的,可青遙還是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面對攜手而歸的兩人。

海浪汐汐,清涼的微風在耳邊低語般地拂過。

青遙仰頭望向藍天,覺得自己竟有些卑微渺小的可憐。

她籠在袖中的手指輕輕掐著掌心,在心裏對自己說:為什麽要害怕?風青遙,你是陳國風氏的公主,東越國君明媒正娶的妻子……仲奕不也親口說過,會盡其所能,讓自己過得安樂無憂嗎……

約定的時間早已過去,遠方海平線的輪廓、也因為太陽西斜而逐漸的明顯起來,而她等待著的那艘海船卻一直沒有出現。

青遙忽然莫名地惶恐起來。

其實,那些千回百轉的顧慮與惆悵又有什麽重要?她凝望著大海,想著,只要仲奕能回來,只要他能回來……

☆、滄海桑田 (三)

仲奕和阿璃乘坐的海船此時一路北行,到達了跟慕容煜約定見面的嶠州以東的水域。

燕國的大船泊於遠處,從東越的船上望過去,可見幡旗飛揚。

雙方交換信號以後,慕容煜帶著十幾名護衛和親隨,躍上小舟,朝東越的海船駛來。

阿璃站在艙門口,低聲而迅速地說:“那個……我就不陪你去了。待會兒他們一下船,我們就要放箭,我得下去看看弩弓準備得怎麽樣了。再說他們來的人不多,又在我們的船上,如果貿然動手肯定是他們吃虧。”

仲奕原以為阿璃會死纏爛打地求著一同前去,卻不料她竟然主動請辭,於是笑道:“我還在愁怎麽勸你不要跟著去,你卻主動開了口,這倒是難得!”

阿璃有些緊繃地抿了下嘴角,“你萬事小心,不要激怒了他們。”

仲奕點了點頭,伸手在阿璃的肩頭輕按了下,隨即推門出了船艙。

甲板上已經提前置好了酒案杯盞,兩國國君同席對案,侍從護衛等人則分立其後。

仲奕看著眼前這位聞名天下的燕國戰神,但見他相貌英武、眉目俊朗,比自己原本想像的模樣斯文了許多,不像是常年浴血沙場的將軍,倒有些像……猗嗟歌中那位武藝精湛的美男子……

仲奕舉杯道:“燕王不遠千裏赴約,寡人榮幸之至,略備薄酒,先幹為敬。”他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酒杯倒轉、置於案上。

慕容煜也打量著面前這位年輕的君王,見他白衣玉冠,氣質清雅,言語舉止帶著種淡然的、不緊不慢的節奏,仿佛對任何事都不甚在意、不甚關心。

可正是這位看上去神情淡遠的男子,雇傭了暗夷殺手、用極其卑鄙和殘忍的手段奪取了王兄性命之人……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緩緩舉杯送至唇邊。

身後的程武急道:“主上!不要喝他們的酒!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動了什麽手腳!”

站在仲奕身後的張姓舟師在禁軍中領有副職,平日裏也是個脾氣火爆的人,此時聽到程武的話,忍不住怒道:“你什麽意思!難不成以為我們會在酒裏下毒?”

程武“哼”了聲,說:“下毒不正是你們南朝人最在行的手段嗎?”他雖然沒有把話挑明,但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在暗指慕容炎被殺一事。一時間,眾人面色各異,燕國人眼中流露出憤慨之情,而東越人臉上則隱有訕色。

慕容煜手中動作微一停滯,隨即舉杯,仰頭將酒一口氣喝下。

他也將酒杯倒轉,置於了案上,開口對仲奕說:“東越仲奕,我們燕人說話向來直接、不懂拐彎抹角。我今日來就是想親口告訴你,殺兄之仇不共戴天,無論你擺出什麽樣的條件來,我慕容煜都非取你的性命不可!你若是真為兩國百姓著想,不願見戰火連綿、生靈塗炭,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肯在我王兄的墓前自盡謝罪,我便承諾在我有生之年不主動舉兵南伐。”

他的語氣從容而決然,字字擲地有聲,身後的燕國隨從聞言,神情中皆有一瞬的激蕩。

“慕容煜,你好大的口氣!”張舟師氣得滿臉通紅,伸著手指,“是你們自己不濟,百萬大軍都擋不住一個殺手,現在跑來逞什麽威風?”

仲奕不慌不忙地擡了下手,唇畔笑意依舊淡淡,“燕王既然無心議和,那寡人就只好送客了。”

他邀約慕容煜的目地本就不是為了和談,如今已與對方碰過面,而對方也知道自己身在海船之上,那麽,目地也算是達到了。

慕容煜亦泰然一笑,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仲奕,“今日的酒、我已飲過,算是盡了國君間的禮節。他日你我戰場相見,不必再有顧慮,自當全力一搏!”

語畢,他領著隨行眾人,從船側搭著的軟梯處下船而去。

仲奕的這艘海船,原本是為了出海游玩之用,因此甲板之下只設有兩層船艙。一層用作船夫的休息之所,另一層用作倉儲。因為高出水面不少,艙中的兩壁上都開有木窗,可開可合。眼下,為了配合仲奕的計劃,儲物的船艙被調換至了甲板下的第一層。並且緊挨著窗口設下了承托弩弓的木架。

仲奕出艙“和談”之後,阿璃掀開地板上的隔板,順著梯子下到了底下一層的貨艙之中。

她打開幾扇窗戶,借著照射進來的陽光、彎腰檢查著每一張弩弓和木架前端的火油壇。

架好的弩弓,皆是按照阿璃之前所繪圖樣所制的、可連發十箭的利器。待慕容煜等人離船後,預先準備的火油就會被點燃,而弩箭發出之時、穿過火油也即被點燃。

一切,準備無誤。

阿璃倚在一扇窗前,眺望著對面遠處的燕國戰船,目測著距離,估量著箭失射中目標的把握。

她沈浸在計算之中,努力不去想、那個曾與自己許下一生一世諾言的男子,此時就坐在甲板的上方。

沃朗曾說過,自己和那人的緣份極深,不是說不見就能不見的。

可眼下明明近在咫尺,也還不是不能相見?暗夷大巫師的話,看來也不是那麽可信……

阿璃自嘲地垂目一笑。

當她再擡起眼時,卻愕然地撞上了另一雙溢滿了驚訝的眼眸。

慕容煜的手握在軟梯之上,只需一個縱身便能躍入小舟之中,可他全身猶如被施了定咒般、再不能動。

上下海船所用的這條軟梯搭在船側,從甲板一直垂到了水面。由此上下船、必然會經過甲板下的兩層船艙。

慕容煜來的時候,船艙的窗口都還是緊閉著的。而現在,離甲板最近的那一層不但開著兩扇窗,其中的一扇前,還立著位姿態娉婷的白衣少女。

水光粼粼,將窗邊的這襲白影映在了虛幻的光影之中,顯得那麽的不真實。

從薊城到八方鎮,從北國到東海,朝思暮想的那襲倩影已然成為剜上他心頭的一道傷痕,除之不去,成念成癡,縱使伊人身在眼前,也讓他不由得迷茫失措,難辨是真是幻。

阿璃早知道仲奕和慕容煜的見面只不過是個幌子,但也萬萬沒有料到會結束得如此之快。

她與慕容煜怔怔的對視了一瞬,隨即猛然回過神來,迅速地關上了窗戶。

等關到第二扇的時候,阿璃清楚地聽見慕容煜喚了聲“阿璃”。

他的聲音不大、低低沈沈的,似乎尚有些不確定,卻讓阿璃聽得心頭一顫,眼角霎時有了酸意。

曾幾何時,他將自己擁入懷中、在耳邊一遍遍低聲溫柔喚著的,也是這一聲聲的“阿璃,阿璃。”

他的笑、他的氣息、他的親吻、他從容而篤定的情話、他亮若星子的眼眸,縱使夢裏一百次、一千次地重現著,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真正擁有了……

阿璃用力關上窗,轉身背貼著艙壁而立。

她擡手捂住嘴,竭力抵擋著喉間的哽咽,苦苦壓抑著的回憶與痛苦,此刻如決堤潮水般泛濫心田。

慕容煜僵在了軟梯上,遲遲不動。

明明覺得自己看見了阿璃,可又不敢確認。

有時候,思念太盛,難免心生幻念。

如果真是阿璃,又怎會對自己不理不睬?

等候在舟上的櫓工見慕容煜懸在梯子上一動不動,不禁心下犯疑,仰著頭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怯生生地在下面喊了一聲。

慕容煜回過神來,努力平定心緒,放開軟梯、躍入了泊於水面的輕舟之中。

燕軍的戰船上幡旗飛揚,淮北將軍鐘篤率著麾下部將在甲板上翹首等候。

眾將士遠遠望見慕容煜等人乘舟歸來,暗暗松了口氣,隨即整裝束甲,躬身敬立著恭迎聖駕。

慕容煜的神情卻是難見的緊繃,一上船,就急招鐘篤入艙,問道:“東越仲奕的海船上除了他自己還有誰?”

鐘篤聽得有些糊塗,一時沒反應過來,揖道:“回主上,東越國君的船上除了他本人,想必還有舟師、舵工、水……”

慕容煜擡了下手,打斷了鐘篤,“適才寡人看見他船上攜有女眷。你可知是何人?”

在回來的路上,他一遍遍回憶著適才所見,越想越覺得那就是阿璃!縱然自己真的是思念成癡,又怎會對著東越仲奕船上的女人心生幻念?

鐘篤原是東越出身的降將,雖然如今已歸順了北燕,但因常年坐鎮淮北,又對東越朝堂十分熟悉,對南朝的風吹草動比其他人都更了解些。

鐘篤想了想,“主上所見之人,應該是東越國君的寵妃鄭夫人。鄭氏是東越司空鄭玄的侄女,雖然尚未行冊封,但已經入住溫泉宮多時。聽聞東越國君對這位夫人甚是寵愛,此次出海也令其相隨左右。”

慕容煜的眉心微微蹙起。

他遲疑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可知道那位夫人的閨名?”

鐘篤滿腹狐疑地偷瞄了慕容煜一眼,暗暗驚異著平時對女色毫不上心的國君竟對東越的王妃有了興趣。他努力回想著從官方渠道和市井小道傳入的各個版本的說法,思索著說:“回主上,好像……單名一個璃字。”

如果說,慕容煜之前尚有半分的心存僥幸,此刻也全然化為一派枉然。

阿璃,果真是她!她為何會同東越仲奕在一起?又為何成了他的寵妃?這,不可能!

他胸口發窒,腦中轟然間有百千種思緒湧出,紛紛擾擾地攪得他心煩意亂。

嗖!嗖!艙壁外側忽然傳來一連竄金木相撞之聲,甲板上也是一陣喧嘩、夾雜著兵刃出鞘的錚錚聲。

一名士兵慌張入內,單膝跪地奏道:“啟稟聖上、鐘將軍,東越的海船正以弩箭攻擊我船!”

慕容煜聞言忙收斂心緒,疾步出了船艙。

艙外的甲板、桅桿上插著數十只還燃著火苗的箭矢。士兵們忙碌地東奔西走著,有的在拉起船舷上的擋板,有的忙著滅火。

“嗖嗖—”,又一輪的箭矢射來,幾個親隨舉起盾牌,把慕容煜圍著中間、保護地嚴嚴實實。

鐘篤高聲叫道:“傳令官何在?立刻擊鼓傳令,調遣西面的兩艘戰船從右翼圍截敵船!再命本船的弓弩手以火箭回擊!”

慕容煜躊躇一瞬,說:“慢!且先調遣戰船圍截,不要用火箭回擊!”頓了頓,又說:“吩咐下去,即刻起錨,向北後撤半裏。”

鐘篤疑惑的問道:“主上的意思是……後撤?”他原本還摩拳擦掌地想借此機會表現一番自己的水戰實力,誰料慕容煜竟然打算不戰而退。

☆、滄海桑田 (四)

鐘篤因是降將,又對慕容煜的脾性還摸不太清,所以即使心裏不同意,嘴上也不敢直接說出來。而一旁領著侍衛上來護駕的程武,從小就跟在慕容煜身邊,再加上本性就心直口快、從來憋不住話,聞言急嚷道:“我們的兵力明明強過他們,合該還擊才是!最好直接取了那東越國君的性命,為先王報仇!”

“寡人自有主張。”慕容煜淡淡地撂下一句,轉身朝後艙走去。

程武追了上去,“主上,剛才不是還說非要取東越仲奕的性命不可,現在調頭逃開算什麽!這可是他挑釁在先,就算我們以多勝少也不算不公平!”他快步攔到慕容煜面前,單膝跪地,“主上!末將請命領兵與東越仲奕決一死戰!”

慕容煜垂目看了眼程武,“你毫無水戰經驗,何談領兵?”

程武神情倔強,“沒有水戰經驗也不一定贏不了!末將如果敗了,甘受軍法處置!”

慕容煜沈吟不語。

他之所以不讓鐘篤以火箭回擊,只是不想誤傷了東越海船上的阿璃。

可實際上,此刻他心裏比任何人都更想奪下東越海船,當面向阿璃問個清楚……

程武見慕容煜不說話,急道:“懇請主上應允!萬一東越另有戰船過來就來不及了!必須速戰速決!”

慕容煜久經沙場,對當下局勢看得比程武更清。他負手沈思片刻,心中主意漸漸拿定,“好。不過,寡人不許你用箭。”

東越海船上,阿璃和仲奕站在弩弓艙中,焦急地望向北燕戰船。

仲奕疑惑地喃喃道:“何以還不反擊?”

阿璃咬著唇,指甲緊摳著手心,轉身對張舟師吩咐道:“再發一輪!”

張舟師點頭、揮手下令。嗖嗖—弩弓火箭連發,雨點般射向北燕戰船。

還是,沒有回擊……

“君上!”一名侍衛匆匆下到艙裏,“北燕那邊駛來數艘小船!”甲板桅桿之上有專人負責瞭望,一旦發覺遠處情形有變、便會立刻遣人下艙稟告。

仲奕蹙起眉,跟阿璃交換了一個眼神,轉身上了甲板。

碧空之下,六艘小船正從北燕戰船的方向朝這邊行來,鎧甲和盾牌在陽光下反射出銀色的刺眼光芒,即使還隔得尚遠,也不難看出船上滿載著士兵。

阿璃指揮水手重新裝好弩箭,也出艙登上了甲板,走到仲奕的身旁朝外眺望著,“仲奕,他們這是要強攻!怎麽辦?要不我們直接點燃石漆?”

仲奕搖了搖頭,“不行。如果我們自行燒船,慕容煜必定生疑,到時候就功虧一簣了。”他修長的手指緊攥著欄桿,指節微微發白,“調整弩弓的位置,朝小船上的士兵放箭!”

他不是窮兵黷武之人,更不喜殺戮,可眼下的形勢逼得他只能如此。

一輪弩箭射出後,數名燕兵中箭落水,但小船行駛的速度卻沒有弱下來。再一輪,又有士兵落水,而船行的速度卻越來越快起來。

仲奕一拳擊在船舷上,“慕容煜倒底在想什麽?明明可以用火箭遠攻,卻偏偏選擇了最艱難、損傷最大的方式來反擊!”

阿璃心頭似悲似苦、滋味難辨,嘴唇緊緊抿著,隱隱意識到,慕容煜不肯火攻的原因跟自己有關……

阿璃拉著仲奕的手臂,“仲奕,我們後撤吧!他不會用火攻的。”

仲奕依舊盯著燕船,“機不可失,我們再試一次!攻他們的主船!”

阿璃說:“我們的弩箭剩下不多了。船上的水工、侍衛都不是水軍出身,如果真的交起手了,吃虧的只能是我們!”她伸手撫住仲奕的臉頰,強迫他轉過來看著自己,“仲奕,我們後撤吧!”

她清澈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層氤氳水氣,神色中竟有一種少見的哀傷。

仲奕按住阿璃的手,目光探究,“阿璃……”

“君上!”守在桅桿上負責瞭望的水手朝下喊道:“有兩艘燕國戰船正從西面駛來!船上有長槳助力,速度極快!”

仲奕聞言臉色一沈,快步行至船尾的露臺之上,向東眺望。阿璃緊隨其後,也上了露臺。

東越的海船上沒有配置長槳,行駛多靠風力。此時東風正盛,若是起錨揚帆,海船必定向西而去,恰好被燕國的兩艘戰船逮個正著。

阿璃遇敵時心思轉得格外快,立刻看出了頭緒,經不住臉色有些發白,“仲奕,我們現在腹背受敵,這海船想逃出去怕是不容易。”她扳著仲奕的肩頭,“我們棄船吧!就按照之前的計劃,潛水遁逃!”

仲奕咬了咬牙,轉頭看向越來越近的小船。

小船因為承載的士兵有不少被弩箭射入水中,反倒行駛地更快速起來,一字排開地逼近東越海船。燕兵士氣高漲,紛紛用刀劍敲打著盾牌,發出錚錚的進攻信號。

下艙中又是一陣弩箭射出。這一次,箭矢紛紛越過了燕船,落到了他們的身後。

海船上的這批弩弓是仲奕特別打造的,張力極大,只適合遠射,眼下要再調整為近距離攻擊,已是完全不可能!

仲奕費盡心思籌謀,卻萬萬沒有想到慕容煜會棋行險招,完全不按常理采用火攻。百密一疏的結果便是不得不付出慘重的代價……

阿璃催促道:“仲奕!我們必須馬上棄船!我去通知張舟師。”

語畢,她旋身就往露臺下走。可剛邁出兩步,忽覺後腦猛的一道鈍痛,整個人陡然失去了知覺。

仲奕扶住阿璃,面色蒼白到了極點。

“阿璃,這一切,全都是我的錯!”

棄船而逃只能在後無追兵的情況下才能成功,如今敵船從兩側夾擊,想要在眾目睽睽下游水離開、難於登天。

自己原以為聰明的計算,想不到竟然輸得一敗塗地!

或許命中註定他要葬身此處,但阿璃必須活下去,即使這意味著他們要從此生死相隔,永無再見之日……

仲奕無力地跪坐到地上,把頭埋到了阿璃的頸窩,淚水無聲而落。

阿璃醒來的時候,只覺後腦隱隱發痛,耳朵裏嗡嗡作響。

仲奕的那一掌劈得並不太狠,加上她武功根基好,稍作調息便慢慢恢覆了知覺意識。

室外時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時而有甕聲甕氣的說話聲,阿璃凝神細聽,只能隱約分辨出反覆被提及的“找不到”,“沒有”,“報仇”幾個詞來。

她撐坐起身來,環顧四周,發覺自己置身於一間不大的密室之中,四壁皆為木制,透過木板縫隙照入幾縷微弱的陽光。地板輕晃著,波濤聲可聞。還在船上!

壁角處堆放著幾個水罐和一些食物,水罐上方釘了張布條,上面是仲奕潦草的字跡:“你答應過我,先求自保、再圖他謀,不要對我負信食言。”

阿璃一把扯下布條,攥在手心,咬牙罵道:“東越仲奕,你這個傻子!”

說好了同生共死,可每次真正大難臨頭的時候,他總是千方百計地把自己推開!

阿璃沿著四壁附耳傾聽,發覺其中一面傳來的海浪聲尤為明顯。她從靴子裏抽出匕首,在壁上鉆出一個小洞來,然後把耳朵貼了上去,摒息傾聽。

密室的位置似乎在甲板之下,甲板上先是一陣喧嘩,繼而又驟然安靜下來。

只聽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說:“主上!此番攻船,末將折損了不少兵士,如果就這麽輕饒了東越人,只怕軍心難服!”

慕容煜的聲音沈沈的響起:“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他們?”

“末將麾下中箭落水的兵士一共三十四人,如今全都葬身魚腹,連個全屍都沒有!末將請求將東越船上的一幹人等也以此法處置,推入海中餵鯊魚!”

眾士兵們紛紛齊聲讚同起來。

因為不能用箭,這場強攻燕軍死傷慘重,活下來的士兵們也是心有餘悸,自然對放箭射殺自己兄弟的東越人恨之入骨。

“不可!”仲奕輕喘著氣說,“燕王,他們大部分只是尋常水手,放箭也是聽令行事。一切,都是寡人的安排。”

慕容煜冷冷的說:“你的意思是,想代替他們受罰?”

阿璃的脊背發涼,心倏地緊縮。仲奕聽上去像是受了重傷,而慕容煜,那冰冷的聲音像極了汕州行刺的那夜,流露著決然的殺氣!

燕兵們開始嚷起來,此起彼伏的“殺了東越國君!”,“為先王報仇!”

阿璃再也不能多等,揚起手中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狠狠地朝壁上鑿去。

慕容煜走到仲奕身邊,彎腰低聲問道:“你把阿璃藏到哪兒去了?”

從攻上海船的一刻開始,慕容煜就在四處尋找阿璃。可他翻遍了整艘船,也找不出阿璃的半點蹤影。

在他的心底深處,有著一絲尚存的期冀,或許,東越仲奕知道了自己和阿璃的關系,因而將她禁於身畔、用來脅迫自己。他甚至,有些期望著仲奕能立刻拿出阿璃來做籌碼、威脅逼迫自己做些什麽……

可無論將士們怎麽辱罵折磨,仲奕一直都絕口不提阿璃。

慕容煜開始慌亂起來,慌亂的有些不知所為。

他攥著仲奕的前襟,聲音低啞地說:“你不就是想拿她來威脅我嗎?她在哪裏?”

仲奕聞言,眼底掠過一瞬愕然的驚疑。

拿阿璃威脅他?這是什麽意思?

“仲奕!”一襲白影躍過船舷,翩翩然落到了甲板之上。

“阿璃!”

“阿璃!”

仲奕和慕容煜擡起頭,異口同聲地喚道。前者的聲音透著慌亂,後者的語氣卻溢著驚喜。

阿璃鑿穿船壁,攀至甲板,落入眼簾的竟是長發淩亂的仲奕半跪於前,衣袍下擺上一片殷紅,像是腿上受了極重的刀傷。

甲板的一側密密匝匝站著燕國的士兵,圍著一排被俘的東越船員。雙方皆有負傷,看樣子應該是經過了一場不短的苦戰。

慕容煜站直身朝阿璃走去,目光迫切、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身上,生怕一個眨眼她就又會消失不見。

夕陽的餘暉脈脈地照在他的一身藍衣銀甲之上,襯得整個人愈加五官分明,英姿颯爽。

阿璃望了他一眼,旋即垂下了雙眸。

八方鎮上初相識,露宿林間把酒暢談,他一點點走進了自己的心裏。祁州城外海棠花谷,相依相偎、互訴情長,許下了一生一世的諾言。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阿璃厲聲道:“站住!不要過來!”

慕容煜腳下一滯,眼神焦灼,“阿璃,是我。”

“我知道你是誰。你是燕國的國君慕容煜。”

慕容煜心頭一涼。他曾千百次地臆測過、當阿璃知道自己真實身份時,會有何種的反應。或是真惱,或是佯怒,但絕對不是眼前的這般漠然……

沈默了片刻,阿璃緩緩擡起眼,語氣放得輕柔了些,說道:“烏倫,請你放了仲奕。”

☆、滄海桑田 (五)

仲奕腦中忽如遭雷擊般的轟然震驚,又霎時恍然大悟的一片清明。

烏倫,這個名字,一直是他深藏於心底的秘密,是一個想探究又不敢探究的疑問。

那個意亂情迷的吻、連同阿璃無意識間呢喃出的這個名字,成了他一生無法遺忘又無法直面的隱衷……

慕容煜指著仲奕,“阿璃,你告訴我,是不是他脅迫了你?你怎麽會和他在一起?”

阿璃的目光在慕容煜臉上停了一瞬,“你先放了他,我就告訴你。”

慕容煜朝前走了一步,阿璃垂著眼、向後退了一步。

“阿璃!”慕容煜頹然地伸出手,眼中泛起焦急和渴望,“你這是怎麽了?上次見面,我們不是好好的嗎?你若是怨我對你隱瞞了身份,你可以打我罵我,怎樣都行!”

上次見面?阿璃心頭一片苦澀。她記憶中的“上次見面”,是他用佩刀抵在自己胸前、殺氣騰騰地質問著自己行刺慕容炎是受了何人指使。而她的身後,躺著渾身是血、再無一絲氣息的墨翎……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既然命運註定要演繹這段血仇,又為何偏要讓他們相識相知、相愛相戀?

阿璃深吸了口氣,盡量從容地看著慕容煜,眼底卻流露著難以抑制的悲傷情緒,“烏倫,是我騙了你。我跟仲奕青梅竹馬,早就情根深種。當日祁州相會,只因他迎娶青遙公主、我心裏難過,才想出個荒謬的法子來報覆他。你若怨我,我無話可說!可我曾救過你一命,你也說過,會找機會報答我。如今我別無他願,只求你放了仲奕!”

慕容煜神情恍惚地看著阿璃,滿眼的不可置信和惶恐難安。

阿璃垂眼自嘲地一笑,“說起來,我們彼此欺騙,活該有這樣的下場……”頓了頓,她揚起頭,“反正你我之間也不曾有過真心,誰也沒有欠過誰什麽,如今只要你兌現了承諾,我們就算是兩清了。”

她伸手入懷,掏出一只金絲白玉簪,“鐺”地一聲、擲到了地上。

慕容煜低頭看著甲板上那只玉簪,失神無語。

這難道,就是自己要為曾經的欺瞞而付出的代價?

心痛,驟然間變得無以覆加,腳下幾欲不穩,竟覺得視線也開始有些模糊起來。

程武搶上前,兇巴巴地瞪著阿璃,“我早就知道你這個妖女不安好心!當初在八方鎮的偶遇說不定就是你事先設計的!你知不知道我家主上為了你花了多少心思?連月氏國的親事都……”

“住口!”慕容煜斷聲喝道。他一開口,原本紊亂的氣息又翻湧上來,喉頭一口甜腥,拼命抑制才壓了下去。

短短數月之間,他所經歷的辛酸和苦痛一直被強壓著。一夜之間痛失了摯愛的兄長,被迫擔負起大燕國未知的命運,周旋於朝內外各懷鬼胎的政客和權臣之間……

支撐著表面上那層強硬和理智的、恰恰是內心最深處的那一點柔軟。

其實,他並不希望阿璃知道,為了她的那句‘一心一人’,他曾付出過怎樣的代價。他唯一所求的,不過是心愛姑娘的幾句寬慰、幾許柔情。豈料想,這竟已成了難以實現的奢望!

半晌,他緩緩開口道:“阿璃,別的事,我都可以答應你!唯獨東越仲奕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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