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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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在喝酒?你不是從來不飲酒的嗎?”

延羲的酒案設在了青遙之下。或許是燭光的原因,從阿璃的角度望過去,他線條俊朗的面容像是陷入了陰影中似的、顯得有些影影綽綽的。

阿璃匆匆收回目光,低頭自斟自酌地飲著酒。

這時,司空鄭玄舉著酒盞,畢恭畢敬地走到仲奕面前,“君上德壽無疆,我東越國必定神祗祉祐、永世昌榮!”

一旁的裴太後眼神銳利地在鄭玄身上掃過,“鄭大人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阿璃了吧?”

鄭玄一臉茫然,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眼阿璃,有些摸不著頭腦。當初仲奕讓他認下鄭離為侄兒時,他一是出於迎合聖意的心理,二是看了阿璃所繪的那幅弓弩圖,心生惜才之意,於是未加猶豫地就一口答應了下來,連阿璃的面都沒見過一次。事後當然又有些後悔,心想著君上提這種要求說不定是因為男色,萬一被太後知曉了,自己恐怕難辭其咎……可他再怎麽尋思,也從沒想過,自己冒認的侄兒竟然是個女子。

阿璃畢竟是做了十年多殺手的人,除了偷襲功夫一流,隨機應變的本事也是不差,見此情景,彎起眉眼,笑瞇瞇地對鄭玄說:“伯父,難道我今晚塗了些脂粉、換了身漂亮衣裙,你就認不出來了嗎?上次我送去的弓弩圖都收到了嗎?”

鄭玄總算會過意來,幹咳了幾聲,“哦,收到了,收到了。”

裴太後暗自冷笑了一下。

其實,阿璃是不是鄭玄的侄女,對太後而言並不重要。後宮中的女人,除了為國君誕育兒女、繁衍子嗣,亦是牽制前朝的棋子。而此刻外敵當前、人心渙散,她需要的,是一個能震動朝堂的契機,一個籠絡忠心的途徑。

東越仲奕身邊能出現女人,不但代表著王室子嗣有望,也意味著朝中任何一個有野心的家族都有機會同王族結親,誕下下一任的東越國君。如今東越國雖然危機重重,但這裏的王族畢竟是葑帝一脈的唯一後裔,掌握著能號令諸侯的傳世玉璽,是名義上最有資格一統四海、稱帝中原的氏族。在座的世家貴族們,誰又不想讓自家的血脈溶入到尊崇的帝王之家?

裴太後轉向仲奕,“君上,我東越國宮規一向嚴謹,如今阿璃侍奉君上左右,不可沒有名份。依哀家的意思,應當早日行冊封之禮,也免得她娘家的親人放心不下。”

大殿上假意喝著酒扯著閑話的臣子早在阿璃喊出一聲“伯父”時就豎起了耳朵,此時又聽見“冊封”兩個字,更是個個像打了雞血般的激動,心想鄭玄這老頭平日裏看起來老實巴交、唯唯諾諾,實則老謀深算、陰險狡詐!一早就把自家侄女送進了宮,而且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竟然讓從來不近女色的君上動了心,看來加官進爵飛黃騰達指日可待。還有幾個曾經獻過男寵入宮卻沒撈到什麽好處的大臣、懊悔不已的同時又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君上其實還是喜歡女人的。

自從三日前裴太後對阿璃下藥,仲奕就再沒有跟自己的母後正面說過一句話。此刻她在群臣面前開了口,仲奕再無處可避。

他輕輕地執起阿璃的手、握在掌心,嘴角漾出道微笑,目光緩緩掃過殿上群臣,最後才落在了太後臉上,“母後言之有理。兒臣打算先好好想個封號,再行冊封。”

此言一出,堂上私語紛紛,裴丞相等幾位老臣的視線更是一直停在仲奕的手上,暗自揣測著今後朝中的局勢變化,心裏打起了各種盤算。

裴太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阿璃卻感覺到仲奕手指冰涼,整個人似乎都有些緊繃。他長長的睫毛微微垂著,唇角的線條變得堅毅起來,仿佛暗暗拿定什麽主意。

☆、多情總被無情惱 (三)

紫清殿內,夜燈朦朧。

青遙的貼身侍女萋萋放下鮫綃帳,向站在窗邊的仲奕屈膝一禮後,恭敬地退了下去,關上了殿門。

室內驟然靜謐無聲。

仲奕走到坐榻邊,移開上面的幾案,正欲合衣躺下,卻聽青遙的聲音從床帳中傳來。

“君上。”

“嗯?”仲奕擡起頭,透過薄薄的鮫帳,隱約看見青遙坐起了身。

“君上和阿璃,也是幼時在宛城相識的吧?”

仲奕知道青遙遲早會問起有關阿璃的事,於是點點頭,正要開口,卻聽青遙繼續說道:“其實,哥哥已經告訴臣妾了。臣妾只是有點好奇,你們……是怎麽成為朋友的?臣妾聽哥哥說,阿璃那時是暗夷族的奴隸。君上當時是東越國的王子,按理說,似乎有些……不搭邊。”

以往兩人同寢之夜,也常常這樣隔著帳子,一個在床榻上、一個在坐榻上,聊些小時候的事。時間久了,也成了種習慣。

仲奕放松下來,笑著說:“有什麽不搭邊的?寡人那時也不過是個落魄的質子。王後可還記得太子詹最喜歡說的那句話:‘要是哪天陳越開戰了,本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砍你的頭了。’”

“太子詹小時候,確實很霸道。”青遙頓了頓,幽幽的低聲說:“有時候,臣妾會經不住想,若是那時我們……我們就是朋友,該有多好……”

仲奕緩緩躺下,雙手交疊於腦後,回憶著往事,“王後當時可是宮中最受青睞的姑娘。我還記得,有一次太子詹和王子昂為了爭一個你踢過的毽子,在禦花園裏大打出手。太子的眼角都被打破了,捧著臉在園子裏哭叫了許久,最後連陳王都被驚動了。我打架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就算再想跟你做朋友,也沒有那個膽量。”

青遙隱約記起了仲奕講的故事。

那時她好像才八歲多一點,可已經出落的玉質芳華,潤澤的宛如花蕾般楚楚動人。太子詹和王子昂也不過十三、四歲,但因長在王室,比常人更早曉事,對青遙亦是百般殷勤,鞍前馬後地討好著。

青遙伸臂環住膝蓋,下巴擱在膝頭,“可我那時其實很討厭他們兩個。太子詹蠻橫跋扈,對宮人們很兇,王子昂爭強好鬥,總愛找我哥哥的麻煩。每次看他們兩兄弟打架,我心裏其實可高興了,巴不得他們出手更狠些……”頓了片刻,她輕聲說:“我那時不跟你說話,並不是因為不喜歡你……而我跟陳國的王子們親近,也只是為了我哥哥……”

十年前,延羲雖然是扶風侯府的二公子,但想以庶子的身份在宛城顯貴中立足並不容易。他手中沒有可用的資金,也沒有可調配的人力,侯府中的人力和財力都由他們的嫡母所掌控,而這位嫡母,恰恰是最想取延羲性命的人。

“哥哥的心思總是藏得很深,有什麽事也從不在我面前提起。可我跟他自小相依為命,又怎能一點也體會不到他的悲喜?母親去世的時候,他就裝作鎮定的樣子,只顧一個勁兒地哄著我。我被他抱在懷裏,覺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搬到宛城以後,他被逼得沒有辦法,只能暗中集聚自己的力量。他刻意地去接近那些達官顯貴家的子弟,從他們口中獲取跟朝政有關的信息,再轉為己用,慢慢做成了幾筆生意,招攬到一些肯為他效命的人。這些事情,我一開始時,其實毫不知情。後來也是聽下人們議論說……說他常常出入宛城煙花之地……我扮作小廝,偷偷地跟了去,見到了哥哥的一個朋友……就是前段時間太後帶入宮的那位芙蓉姑娘……”

“後來我想啊,哥哥想知道那些事情,不一定只有芙蓉才能幫他,我也可以。朝堂上的變動、國君的心意,沒有人比宮裏的幾個王子更了解的……”

青遙說到這裏,沈默了下來。

東越仲奕那時只是名隨時可能丟掉性命的質子,常常被陳國的王子們捉弄欺負。風家的兄妹雖然並不參與其中,但也從不出言相勸,只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著。

在青遙的眼裏,這位東越國的王子就像太湖石一樣的沈默,獨來獨往、形單影只。

可不曾想到的是,再孤僻的人,其實也會有朋友……

如果那時候她能上前一步,擋在了被太子詹欺辱的仲奕面前,今時今日,又會有何樣的不同?他會不會,也用看著阿璃的那種眼神來看著自己……

紫清殿中的香爐靜靜地熏著沈香,鑲著玉石的壁帶偶爾發出玲瓏的叮當聲,像在低吟著某種難以成言的傾訴。

沈寂了一陣,仲奕語氣和緩地說:“延羲如今位極人臣,恐怕太子詹見了他也得小心恭敬。王後有這樣一位兄長,自當諸凡順遂、事事如意。”

青遙揣摩著仲奕的這句話,伸手在鮫綃上輕輕觸摸著,斟酌說道:“以前我心裏,只有哥哥。但凡對他有利的事,我都願意去做。可是現在,我……”她的聲音有些微顫,纏到了鮫綃裏的指甲掐著手心,半晌,輕聲說道:“我終歸是不會做任何傷害你、傷害東越的事的。”

話音落下,一顆心卻提了上來。

她雖然說得不算直白,但言下之意,竟是把仲奕放在了比自己哥哥還重要的位置。

青遙等待著,手指在鮫綃裏繞了一圈又一圈,可仲奕卻遲遲沒有說話。

她掀起床帳的一角,見仲奕合衣躺在坐榻上,靜默無聲。

“君上?”青遙小心翼翼地喚了聲。

仲奕閉上眼,淡然而柔和地說:“時候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青遙的手捏著帳角,忽覺得胸中憋悶,兀自出神了片刻,她牽起裙擺,慢慢地下了榻。

玉石的地磚寒氣浸骨,青遙赤著雙足,一點點挪到了仲奕的面前。

仲奕依舊合著眼,長長的睫毛彎出了兩道好看的弧度。

青遙默默凝視著眼前這張俊逸的面孔。

剛嫁到東越的時候,她覺得仲奕的脾性有些像大哥延均,行事中有種不慍不火的淡然。可相處的時間久了,才發覺那種淡然只是他用來隱藏自己的面具。

多少個夜晚,她透過鮫帳、望著從噩夢中驚醒的仲奕,卻又不知如何出言安慰。在這東越王宮之中,沒有人比她更能明白仲奕的痛。口口聲聲說著愛自己的父母,可以為了一己之欲,將兒女逼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青遙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仲奕的睫毛。

仲奕猛地睜開眼,只見青遙穿著件單薄的紗裙,站在自己面前,一頭青絲未束未系,垂至腰際。

他楞了一瞬,又即刻回過神來,陡然坐起身來,胸中隱隱窒痛,不自覺地向內移了些。

“王後……這是……”

青遙眸光盈盈,躊躇著問道:“我剛才說的話……你可曾聽到?”

仲奕仰頭望著青遙,嘴唇翕合了幾下,繼而垂下了眼簾,緩緩說:“夜裏紫清殿裏的玉石磚地的寒氣極重,你快些回榻上躺著。”

青遙咬著唇,情緒漸漸難以壓抑,“你若是因為我哥哥而忌憚我,那晚又何必從刺客手中救下我?你若是想利用我來拉攏陳國、拉攏我哥哥,為何又不肯親近我?我就是不明白,你既然鐵了心地要推開我,為什麽又要對我這麽好?”

仲奕一直垂著眼。半晌,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輕聲說道:“王後多心了。你是我用東越國最尊貴的禮儀迎娶入宮的一國之後,不論這場婚姻是出於何種原因和目的,我都會盡我所能,讓你過得安樂無憂。但你一早就知道,我無法親近女子,所以,有些事,註定是我對不起你。”

青遙想笑卻笑不出來。

無法親近女子?

那今夜坐在他身邊、笑語盈盈的那個人,又是誰?

仲奕仿佛讀懂了她的心事一般,“我跟阿璃,是不一樣的……我們從小相識,她就像我的……”他頓了頓,自己也陷入了迷茫,尋不出一個合適的字眼來。

青遙盯著仲奕臉上的神情,覺得好像有人拿刀戳進了自己的心裏面,用力地攪動著。偏生那刀鋒又鈍的很,搓得她痛不欲生。

可再痛又能如何?她和她哥哥一樣,都是驕傲到骨子裏的人。有些話,是永遠也說不出口的。

青遙吸了口氣,費力地擠出道微笑來,挪動著已經凍得有些發僵的雙腿,轉身朝床榻走去。

“青遙。”仲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青遙驟然駐足,卻沒有勇氣轉身去看他。

仲奕緩緩開口道:“不要因為我,傷了你哥哥的心。延羲是這世上最在乎你的人,也是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人。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也會護你一世周全,幫你另尋一位如意郎君。”

他說得突兀,可青遙卻聽懂了其間的含義。

她微微側過頭,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世上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不是我的哥哥,而是我的夫君。我和他,在神靈面前有過誓言,今生今世,永不背棄彼此!”

☆、多情總被無情惱 (四)

宴歇人散之後,因為恰逢初一,是仲奕去紫清殿與王後同寢的日子,阿璃便行禮退下,獨自往溫泉宮行去。

從王宮正殿前往溫泉宮,必須經過禦花園改乘小舟。阿璃在宮女和內侍的簇擁下,走到了昨日和仲奕彈琴舞劍的庭院外。

院中滿樹的繁花被月光染成了白色,重重疊疊,似雲似雪。

一陣夜風,帶著股不尋常的勁力,從樹間而來,吹落朵朵花瓣,香氣在夜色中彌散開來。

阿璃停下腳步,沈吟一瞬,揮手摒退了隨從,自己則旋身轉入了花林之中。

她行出十數步,伸指接住一朵迎風飄落的桃花,開口說道:“既然來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我何時躲藏過,是你的眼睛看不到我罷了。”

阿璃轉過身,見月色落花之中,風延羲倚在一棵桃花樹下,目光清冷地看著自己。

自從上元夜的對質與爭吵之後,兩人就再沒有單獨見過面。此時時過境遷,異國重逢,四眼相望之下,氣氛有些說不出的尷尬。

阿璃咳了聲,問:“你跟著我幹什麽?”

“剛才好像是你過來找我。”

阿璃咬了咬牙,擡腳就走。走了幾步,終是放心不下弟弟的安危,駐足問道:“你為什麽會來東越?你跟沃朗計劃的事怎麽辦?”

延羲語氣嘲諷,“你說過,不再過問我和沃朗的事,現在怎麽又關心起來了?難道是想幫東越仲奕謀求漁翁之利?”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只想知道,我弟弟是否一切安好。”

“你要是真關心他,為何不自己回去看看他?”延羲緩緩站直身子,朝前走了一步,目光變得緊迫起來,“還是你如今有了情郎,其他人便都無足輕重了?”

阿璃心中火氣上竄,努力克制著情緒說道:“你不願說就算了,何必出言譏諷?”說完她旋身欲走。

延羲突然從身後拉住了阿璃的手臂,把她拽到身前,在耳畔沈聲說道:“前不久還在為一個男人痛哭流涕,現在又投到另一個男人的懷抱,你這算是善變,還是寡信?”

阿璃聞到延羲身上的酒氣,奮力掙脫卻又被他禁錮地死死的,一時又羞又惱,順勢轉身,翻出袖中匕首,快如閃電地刺向延羲。

這一刺的速度極快,逼得延羲只能松開阿璃,後躍退開。

阿璃握著寒光四溢的匕首,發髻中的朝陽五鳳釵晃得叮鐺作響,“風延羲,你要耍酒瘋到別處去耍,別來惹我!”

她今夜打扮的衣飾華貴,一身紅裝在月光下襯得肌膚似雪,清澈的雙眸中像是有兩簇藏著怒氣的火苗,奪人心魄。

延羲驀然有些發怔。

事實上,他寧可不見她,永永遠遠地不見她……

可不知道為何,事事總違人願,就像昨日在這裏撞見她與東越仲奕……

他低頭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覺得有些莫名的懦弱無力。

他憑借著這一雙手,從十幾歲起權謀縱橫,積累了世人難以企及的財富和權勢,放眼當今南朝之中,能與他爭鋒之人寥寥無幾。可他竟覺得一無所有,孤寂的厲害,就連先前用內力拂落的那些桃花,也飄零著不肯近其身……

延羲抑制住情緒,緩緩問道:“你是不是把我的計劃全告訴了東越仲奕?”

阿璃垂了垂睫毛,繼而擡眼坦然說道:“是。這事關乎東越國的利益,我不可能瞞著他。”她探究地盯著延羲,“你就是擔心這個才來的東越?你又想對仲奕做什麽?”

延羲冷笑道:“我想對他做什麽?你怎麽不問問,他想對我做什麽?”

“你什麽意思?”

“我今日一整天都在同他商議陳越聯軍的部署。他步步都算得很精,步步都在阻礙我的計劃。”延羲唇角微揚,眼底浮起淡淡的、一絲寒冷又略帶戲謔的神情,“鄭小姐,我是不是應該對你心存感激?感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我妹妹嫁的人竟是這般的聰明絕頂?”

他的口吻讓阿璃想起了上元夜自己在雙心橋上曾說過的話,不覺又有些赧顏起來。

她咬唇沈默了會兒,才放柔了語氣,緩緩說道:“正因為你妹妹嫁的人是仲奕,你們為什麽不選擇彼此信任、聯手禦敵?如今的局勢下,你們大可一起籌謀對付北燕,結為真正的盟友。將來你得到陳國的江山,你妹妹依舊是東越的王後,整個南朝的天下都是你們的。”

她遲疑著朝延羲走近了一步,“其實我……”

話音未落,延羲突然伸出手指壓到她嘴唇上,低聲道:“有人過來。”他拉起阿璃的手,迅速隱入花林之中。

幾個提著燈的宮人喚著阿璃的名字走了過來。

阿璃來不及思索,被延羲拉著一路穿過花林,飛身躍過宮墻。

清涼的夜風中,延羲的幾縷長發飄揚逸動,不經意地拂過了阿璃的面頰。

阿璃只覺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識,心底湧出一股澀意,沒好氣地問:“你要去哪兒?”

“西亭驛館。”

×××

西亭驛館旁的巷子裏,阿璃挑開馬車車簾,張望許久,見四周無人,才迅速地跳了下來,站到了墻角的陰影之中。

車簾再次被掀開,延羲姿態瀟灑地躍下車來,轉身對車夫低聲吩咐了幾句。車夫點頭應允著,隨即駕著馬車離開了巷子。

延羲走到阿璃跟前,問她:“剛才出宮的路上你也是這般躲躲閃閃的,到底在怕些什麽?”

阿璃清了清喉嚨,“我現在是仲奕名義上的……馬上要冊封的嬪妃,要是被人撞見和別的男人在一起,豈不是丟他的臉?”今夜穿得這麽招搖,剛才在宮門口被延羲拉上馬車時,也不知有沒有被人認出……

延羲一語不發,整個人都隱在了陰影之中,看不出神色。他脫下外袍,罩到阿璃頭上,飛身躍上墻頭,轉眼間消失無蹤。

衣袍上尚帶著他的體溫,夾雜酒氣和淡淡的薰香。

阿璃把衣服從頭上扯下來,咬了咬牙,提氣縱身、跟了進去。

守在屋外的蘅蕪和韓楚看見只穿著中衣的延羲進了院子,全都吃驚不已。

蘅蕪剛瞪著眼問了句“公子,你的袍子呢?”,就見一身紅衣、滿身華貴琳瑯的阿璃跟了進來,手裏提著延羲的外袍。

阿璃擡眼望著眼前的這處庭院,只覺得花草景致似曾相識,仿佛是半年多前,自己與仲奕落海那晚曾來過的地方。

那夜她蠱毒發作,墨翎載著她來找延羲……她在延羲的榻上躺了一整夜,滿身的海沙……銅鏡前,他彎腰在自己耳邊問:“你若不肯花心思裝扮,又如何跟一國公主爭男人?”……兩人在榻上爭搶著衣物,她被他攬入了懷中……

短短數月,恍若隔世。墨翎早已不在,而自己跟延羲,也變得隔閡深重……

阿璃收回目光,恰瞅見蘅蕪一臉驚喜地看向自己,不禁有些汗顏。離開宛城的那晚,她還一派義正辭嚴、語氣篤定地說什麽跟延羲在一起很累很辛苦,結果現在又跟他攪在了一起。搞了半天,自己難道還真是個善變寡信之人?

她頓住步子,把手中的袍子扔給延羲,用暗夷話說道:“你要談什麽,就在這裏說吧!”

延羲已經走到了屋階下,聽到風聲,轉身接住了阿璃扔過來的袍子,“不是你想跟我談嗎?”

阿璃辯道:“明明是你拉著我出宮的!”

延羲挑著眉,“明明是你進桃林來找的我。”

阿璃的嘴唇張合了幾下,咬牙道:“我不過是想打聽沃朗的事。既然你不願意說,那我還跟你談什麽!告辭了!”語畢,轉身就走。

“阿璃姑娘!”蘅蕪在身後急喊了聲。

吱啊一聲,屋門被人從裏面打開。芙蓉站在門口,臉色微有些泛白。

她適才一直在屋裏等著延羲。聽到他回來時,正要開門,卻又聽見阿璃的聲音響起。因為他們用的是暗夷的語言,芙蓉並不知道談話的內容,只能聽出阿璃似乎很憤怒。芙蓉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來。

跟大多數做錯事的人一樣,她也會惶恐,也會心虛。尤其,當她傷害的這個人,是阿璃。

阿璃轉身猛地看見芙蓉,一瞬間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地,腦海裏浮現出仲奕滿臉淚水、內疚到極點的模樣。

她曾數次尋過芙蓉,就是想當面問問她為何要出賣自己。眼下見她從延羲的屋子裏出來,才明白為什麽自己一直在芙蓉樓等不到她。

“芙蓉。”阿璃朝前走了幾步,目光凝在芙蓉臉上。

芙蓉下意識地朝延羲看了一眼,揣測著阿璃剛才倒底用暗夷話跟他說了什麽。她竭力鎮定著神色,客氣地說了句:“阿璃姑娘,好久不見。”

阿璃在屋前駐足,“我一直想問問你,你是不是對裴太後說過關於我的事?”

芙蓉又看了眼延羲,微微揚起頭,對阿璃說:“裴太後?我為什麽要跟太後講關於你的事?”

阿璃攥了攥拳,覺得熱血湧上了頭頂。她原本也沒打算要怎樣報覆芙蓉,不管這件事是她有意出賣了自己,還是無心之失說漏了嘴,說到底也只能怪自己刻意隱瞞了身份在先。

如果芙蓉誠誠懇懇地道個歉、再解釋一通,以阿璃的性子,這件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可現在她決意矢口否認的態度,反倒惹得阿璃一肚子窩火。

阿璃撩了下華麗逶迤的裙擺,飛身前躍,出手快如閃電般地擒住了芙蓉的手腕,緊緊扣住脈門。

一旁的蘅蕪和韓楚面露驚慌,延羲卻蹙起了眉頭。

阿璃瞬間轉至芙蓉身後,另一只手點在她的喉間,“我倒要問問你為什麽?我在東越王宮這麽長時間,從來沒有被人識破過身份!可偏偏就那麽巧,才撞見你幾天,就被太後下了玉露合歡散!你揭穿我,我不怪你,畢竟是我自己隱瞞在先!我開口問你,只想知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弟弟現在和你們一同謀事,我想不出你有任何要害我的原因。如果你的目地是要傷害仲奕,那我勸你最好不要再試第二次!否則別怪我不留情面!”

她一面說著,一面目光冷銳地掃了眼延羲。

這件事,搞不好就是延羲的主意。他原本就是知曉自己女扮男裝跟仲奕做朋友的唯一一人,以他素日行事的手段和心機,說不定是想用這個法子來離間她和仲奕……又或者,是想報覆自己在上元夜給他的那場難堪……

芙蓉被阿璃扣住脈門,一時體內氣血凝滯,說不出的難受,眼中泛起盈盈淚光,求助地望向延羲,卻見延羲眼中的神色晦暗陰沈,雙拳緊握,手背上青筋凸顯。

相識十年,延羲的每一種表情,芙蓉都很熟悉。

可她能感覺到,延羲此刻心中的震怒,並不是為了自己。

正如他在上元夜後的沈郁與黯然,也誠然不是為了自己……

☆、海闊天空,棄不顧返 (一)

芙蓉心中驟然生出一股絕望,痛苦地閉上了眼,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嬌艷的面龐滾落下來,氣息紊亂地開了口:“是!是我告訴了裴太後!玉露合歡散的主意也是我想出來的!”

阿璃手上的力道慢慢撤去。

芙蓉掙紮開來,踉踉蹌蹌地依到門邊,喘息了片刻,擡起頭,神情淒然地盯著阿璃,“阿璃姑娘,既然你和東越國君情投意合,我那樣做,難道不算是成全了你們?”

成全?阿璃驀地想起自己和仲奕那個夾雜著淚水的吻,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咬著牙說不出話來。

芙蓉繼續說道:“你跟我不一樣……我從十五歲開始就一直在等著我心愛的人,盼著他有一日、也能像我愛他一樣地愛我……十年了,我不介意就一直這樣等下去……可我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因為你……”

“閉嘴!”延羲的面色陰霾,眼中卻似要迸出火來。

芙蓉被嚇得身子一顫,扶著門框,幾欲跌倒。

在延羲最艱難的日子裏,他曾得到過芙蓉的相助。因為這個原因,他願意用最慷慨的方法去回饋她,包括金錢、包括權勢、包括旁人無法企及的庇護甚至溫情。但有些東西,卻不是說給就能給的。

阿璃也被延羲的反應驚了一跳,忍不住擡眼去看他。

延羲此刻也正看向了阿璃。那目光,有些陌生的深邃難懂,像是溢滿了一種似怒似悲的情緒,卻又歸於一派苦苦壓抑的無跡可尋。

蘅蕪上前扶住芙蓉,跟韓楚使了個眼色,齊齊退了下去。

阿璃杵在原地,怔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芙蓉給的那個原因。

她清了清喉嚨,低頭理著衣袖,語氣跟先前判若兩人,“算了,其實這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別再有第二次就行了……”

“沒什麽大不了的……”延羲低聲重覆著阿璃的話,“你是不是還真想謝謝她,成全了你跟東越仲奕?”

阿璃被他語氣中的譏誚給激怒了。明明是自己被人算計了,可現在反倒莫名其妙地成了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是!我就是真想謝謝她!”她仰頭看著延羲,“我喜歡仲奕十幾年了,早就想跟他在一起了!以前怕他知道我是女人,可這次多虧了芙蓉,我才知道,就算我是女人,也能留在仲奕的身邊!”

月色下,延羲一身素白的中衣,襯得整個人愈加眉眼如畫,可那目光中的神色,卻沈的好似沒有半點星光的暗夜。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阿璃,仿佛想透過那雙含著慍色的清澈雙眸,看清楚她靈魂的深處。

半晌,他驀地一笑,垂下眼,唇角的弧度添了幾分略帶苦澀的譏嘲,“前幾個月才跑去北燕從龍騎營手中救下了纖羅公主,現在就搖身一變,成了東越的王妃……他日燕越開戰,你又會站在誰的一邊?”

阿璃亦很清楚,仲奕認下了派人刺殺慕容炎的罪名,就意味跟燕國結下了血仇。依眼下的局勢,南北再度開戰已是不可避免。如果慕容煜沒有能順利登基為王,這場戰事或許還能推遲幾年。而她選擇從龍騎營手中救下纖羅公主,則是間接加劇了東越所面臨的危機。

事實上,對於救月氏公主這件事,阿璃自己也覺得很迷茫。如果她怨恨慕容煜隱瞞身份、欺騙了自己,為什麽還千方百計地助他順利登基?如果她還喜歡著慕容煜,又怎麽能毫無芥蒂地去救他的未婚妻?

可正如延羲所說,終有一日,她不得不在慕容煜和東越仲奕之間做出選擇。

阿璃甩了下頭,“我願意救誰就救誰,願意站在哪邊就站在哪邊,反正都跟你沒關系!”

語畢,她轉過身,裙裾輕揚,身影很快消失在月門之中。

延羲立在屋前,指尖緊緊攥著手裏的衣袍。

夜風拂起他額前的幾縷長發,逸動著、說不出的寂寥。

幾日之內,有關東越國君新寵的傳聞以追風躡景之速,從王宮散至越州城內外,再通過越州城裏出出入入的商賈船隊傳向四海八荒。

據說,這位新得寵的夫人出身名門,生得是貌美如花、嫵媚動人,且能歌善舞、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讓原本不怎麽喜歡女人的東越國君為她神魂顛倒,將其留在溫泉宮中,朝夕相對、日日溫存。

仲奕把這些傳言講給阿璃聽時,阿璃笑得氣都喘不過來,趴在坐榻上,使勁捶著席子。

笑畢,阿璃總結道:“仲奕,這事是那晚參加洗塵宴的朝臣們傳出去的吧?其他的也就罷了,可說我能歌善舞、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也太沒根據了吧?難道是我有些天賦自己尚且不知,卻被他們慧眼識出了?我算是弄明白了,你們東越朝堂上的這些大臣平日裏都是不幹正事的。你幹脆停了他們的俸祿,讓他們改行做酒樓說書先生算了。”

仲奕正站在桌前,手裏拿著塊竹片,對著一個木制的船型模具思索著,聞言擡眼看了下阿璃,含笑道:“此事還有另外一個版本,你聽不聽?”

阿璃坐直身子,“還又別的版本?”

仲奕拿起木船,一面研究著船底,一面說:“另外這個版本呢,講你其實並不是什麽名門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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