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關燈
縱撲上前,五指抓向他的後頸。

若是平日,延羲完全可以擋下阿璃,但此刻他內力被封,又身負重傷,在阿璃矯如野獸的一撲之下,身子猛地趔趄,落下山崖。

阿璃大驚之下,卻也來不及收力平衡,撲了個空,如斷線紙鳶般騰空墜落。

☆、生死奇遇 (一)

懸崖石面垂直,稀稀落落長著雜草和荊棘,間或有一些生於巖縫中的樹木,但都枝莖纖細。

延羲俯身而落,借著月光,看見身下一根碗口粗的樹枝,支出崖壁數丈。他眼疾手快,攥住枝梢,身體懸空而掛,卻因為這個動作拉扯得背上傷口崩裂,血流不止。

樹枝原本就不粗壯,加上方才延羲墜勢迅猛,“劈啪”兩聲,先是樹枝中段開始折裂,接著樹根處也彎出條裂縫來。

阿璃稍後一刻落下,把延羲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也縱身伸手攀上了樹枝,雙手剛好攏住了樹枝中間的折裂處。

一輪圓月下,一紅一白兩道身影,仿佛夜風中綻放的鴛鴦芙蓉,在枝梢微顫著。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把眼光移開,上下觀望,尋找著逃生的途經。腳下是萬丈深淵,借著月光,依稀可以看見水流,但這樣的高度,即使下方是深海,摔下去也必死無意。望上看,距離崖頂已有十多丈,而且巖壁光滑,想要攀上去也是幾乎不可能。

阿璃一生見過許多瀕死場面,覺得最痛苦的,莫過於等死的過程。所以她自己殺人時,總是選擇出其不意的偷襲,這樣做,一是自己得手的幾率更大,二則是讓對方尚未有時間思考和恐懼之前,就痛快了結。而此刻,她不得不接受逃生無望的事實,接受絕望,靜靜地等候最後時刻的到來,腦袋裏一片空白,心驟地涼下去,霎那間意識到自己似乎還有很多事沒有做,生命卻要在這裏結束。

“哢”的一聲,樹枝根部的折裂又斷開一分,兩人的心同時猛地一沈。

延羲扭頭看著阿璃,“你想不想活?”

阿璃回過神來,瞪著他,“廢話!”

“若我能讓你活著回去,你可否答應我件事?”延羲問道。

“什麽事?你又怎麽能讓我活著回去?”阿璃滿臉的不信,可內心中又不由得生出幾分希冀來。

“往下肯定是不可能,但是或許能往上。”延羲看了眼阿璃插在腰帶上的匕首,迅速地說:“我放開樹枝,借助彈力,以你的輕功,定能躍至崖壁。你身上的那把匕首削鐵如泥,你觸及石壁的同時,將它釘入巖石,便能穩住身子,然後再用同樣的方法一步步往上行。”

阿璃沈吟一瞬,覺得確實可行,但同時又滿腹狐疑,“的確是個辦法,但是,如果這樣的話,你,你怎麽辦?”

延羲唇邊逸出絲笑,“我能怎麽辦,自然是摔死了。所以,你要幫我做件事。”他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如今勉強支撐吊在樹枝上,已是極限。背上傷口汩汩流出的鮮血越來越多,他清楚自己隨時都有可能墜入谷底。“你輕功雖好,可終究身負內傷,如果不借助樹枝的彈力,有可能觸不到崖壁,到時候功虧一簣,掉下去摔成肉泥。”

阿璃轉頭估量了下自己和石壁間的距離,的確沒有十足的把握單靠縱躍便能實現,必須要風延羲松開樹枝時下拉一把,讓樹枝回彈。

“你要我答應你什麽事?”

“我要你幫我帶句話給青遙。”

阿璃心想,這倒不是什麽為難的事,“好!不過,我還要知道解藥的下落。”

延羲輕笑出聲,“我原本想讓你幫我去救青遙,但看你對我大哥一副死心塌地的樣子,恐怕是寧死也不肯答應。”他只覺傷口鈍痛,每說一句話腦中便多一分眩暈,低聲而迅速地說:“解藥我不會給你。我救不了青遙,卻也不能讓大哥得逞……你要死要活,趕快決定吧!”

阿璃咬唇猶豫了片刻,如果自己死了,便一切事皆無可能,開口道:“我答應你。你要帶什麽話給公主?”

延羲疲憊地閉上雙目,旋即睜開,眼神中褪去陰戾和嘲諷,只剩一片清明,“告訴青遙,世間不會因為少了個風延羲就黯然失色……我要她,好好活著。”

阿璃呆呆地望著延羲,胸中有種說不出的滯塞感。

如果這真是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會放不下誰,又會擔心誰放不下她?

明年三月的上巳節,仲奕會不會獨自一人在玉盤湖上泛舟喝酒,一面擔心著他失約的朋友?阿璃又會不會後悔,十二年來,一直沒有告訴仲奕,自己是女子?

八方鎮上的客棧裏,烏倫會不會又扮作馬販子,一面聽著飯桌上七嘴八舌的議論,一面焦急地朝門口張望?

而那個戴著白玉金絲簪的姑娘,又會不會後悔沒能告訴他,他是第一個讓自己有了期盼的人?

還有她愛若親子的黑雕墨翎……

墨翎!

阿璃眼前驀然一亮,難道是好幾個月沒有和墨翎並肩作戰,竟在這個關鍵時刻忘了它?

延羲動了動握著樹枝的手指,深吸了口氣,“你既答應了,我這就放手。”

“慢著!”阿璃急促地說:“若我能讓你活,你是否也能答應我件事?”

延羲盯著阿璃,眼中又浮出了慣有的嘲諷和陰戾,“為了活命,有什麽是不能答應的?”

阿璃覺得這句話聽上去十分耳熟,不禁怔了一瞬,旋即說道:“你這個人不講信用,你先立個誓!以青遙公主一生的幸福起誓。”

延羲已抱了必死的念頭,眼下見阿璃一臉嚴肅迫切,竟覺得有些好笑,“好吧,如果阿璃姑娘能救我逃出生天,我便答應她一件事。如違此誓,便要風青遙一生不得幸福。”

阿璃補充道:“任何事!你都不能反悔!”

“絕不反悔。”

阿璃嘴角輕抿,暗運內力,仰頭發出一聲極為尖銳綿長的嘯音,一聲未落再發一聲,夜晚之中,萬籟俱寂,嘯音在山谷之間連綿回響。

阿璃一連呼了五、六聲,東北方的天空突然傳來一聲相似的清嘯,一只黑羽大雕乘著月色、展翅飛來。

阿璃這次南下扮作世子的侍婢,因此不能和墨翎露宿山野,卻讓它一路跟著,晚上就歇在附近的山林中。落崖之處本就離襄南別院不遠,阿璃斷定墨翎就在附近,於是以嘯音呼喚。夜間的聲音傳得極遠,加之墨翎聽覺異常靈敏,聽到主人的召喚,即刻振翅而起,疾速趕了過來。

阿璃眉眼中全是笑,側頭卻對上延羲覆雜而探究的目光。

驚疑之餘,延羲又有幾分恍然大悟的感覺,之前想不通的很多事在這一刻豁然明了……

墨翎飛至近前,控制住速度,來回盤旋著。它歪著腦袋,看著阿璃,似乎搞不懂她為何半夜吊在懸崖石壁的樹枝上。和她在一起的,還有一個紅衣男子,黑發淩亂,背上鮮血浸透。

墨翎突然“嘎”地叫了聲,猛力扇動翅膀,震得樹枝上下搖晃。

延羲斜了眼阿璃,“你養的這只扁毛畜生,好像並不太在意你的死活?”

阿璃看出墨翎的異樣,嘆了聲氣說:“它認出了你是在東越國拿箭射它的人。”

她的這句話,等同於承認了自己就是魍離,半年前在東越西亭驛站,劫走青遙、射傷延羲的暗夷殺手。

阿璃避開延羲的目光,對墨翎半哄半勸地說:“墨翎,你不要怕,這人現在被我打得半死,絕對傷不了你。”

墨翎的靈智未開,不能完全聽懂人話,但它自一出殼起,就養在阿璃身邊,與她有一種獨特的交流方式。

阿璃此刻的語氣和音調溫柔而平和,墨翎漸漸安靜下來。

“你飛到他身下,讓他坐到你背上。”阿璃朝墨翎努嘴示意,隨後又對延羲說:“我雙手攏著樹幹的裂縫,如果我先松手,樹恐怕會即刻斷開,所以必須你先離開。我讓墨翎在你身下盤旋,你看準時機就跳到它背上。”

墨翎在阿璃的指示下,飛到延羲身下,緩緩振動著翅膀。

延羲低頭看了眼漆黑的萬丈虛空,遲疑了片刻,但亦心知再無其他選擇,於是深吸了口氣,斷然松開了雙手,跌坐到墨翎的背上。

阿璃又招呼墨翎飛去她那邊,身法靈活地翩然落下,坐在了延羲的身後。

墨翎現在不過十歲,羽翼尚未完全長成,平日裏馱著阿璃一人問題不大,但同載兩人卻有些吃力。阿璃劫走青遙的那日,也曾與她同乘過墨翎,當時墨翎負重而無法及時升空,差點被延羲的箭射中。這一次,背上的延羲畢竟又比青遙高大許多,墨翎幾次奮力扇動翅膀,卻一直上升地很艱難。

阿璃原本想讓墨翎把自己和延羲送回世子的別院,一直驅策著它往崖頂上飛,但現在看墨翎撲騰地十分費力,心中很是不忍,於是決定改變路線,只叫它沿著谷中河流,朝下游平坦處飛去。

明月當空,迢迢銀漢依稀可見。清涼的夜風拂過兩人的面頰,在耳邊刮出呼呼的聲響。這種熟悉的感覺讓阿璃覺得自在而輕松,竟有些淡忘了身前坐著的人、是她費盡心力去對付的敵手。

他倆靠得很近,黑發在風中飄揚糾纏著,不經意間,延羲背上的傷口早已將阿璃的前襟染得血紅。

☆、生死奇遇 (二)

“你知不知道河下游是什麽地方?”阿璃用手指戳了戳身前的延羲。

延羲微側轉過頭,緩緩吐出兩個字:“暗夷。”

答案出口的一剎那,他感覺到阿璃的身體陡然一僵。

“你是暗夷人,難道還不樂意回家?”延羲半帶譏誚地說。

阿璃沒有說話。

十二年前,她頂替弟弟,以暗夷賤奴的身份被送往陳國,當時那份被親人拋棄、萬念俱灰的絕望,至今仍能剜得她痛徹心扉。在心底深處,她恨著暗夷!所以她以魍離的身份殺人時,總會留下暗夷魍離的名字,讓暗夷也因為她、被人咒罵痛恨。畢竟,那個曾叫作璃珠的小姑娘,是因為無能的暗夷,才變成了今天的魍離。

沈默了良久,阿璃冷冷地說:“我救了你一命,別忘了你的誓言。”

延羲嘴角輕抿,“你要我答應你什麽事?是拿解藥救大哥,還是永不洩漏你就是魍離的秘密?”

“都不是。”阿璃的眼神落在遙遠的天際,此刻,天光初現,在夜幕的一角印出淺淺的紅色。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答應,永遠不要對我說謊。”

延羲沒有料到,阿璃的要求,竟會是要自己永不對她說謊。

十幾年來,他一直戴著面具做人,若要他凡事必言其實,無疑是要撕去他的保護層、撬開他心上的硬殼,比最任何事都難。

他意識到,自己低估了身後這個女子的智慧。

然而事實上,阿璃的心思倒沒有延羲想的那樣覆雜。

她只是覺得這個人滿嘴假話,就算讓他答應為自己辦什麽事,到最後說不定又得上他的當,還不如挖出點真實的信息,再自己親自動手。

延羲嘴角勾著笑,半真半假地說:“你提這種要求,只能逼著我做兩件事:一,永遠不和你說話;二,盡快殺了你。”

阿璃用手指在延羲背上的傷口處狠戳了一下,“哼”了聲,說:“第一,我有辦法讓你開口;第二,你已經被我重傷過兩次,難道還不明白,你就只能做我的手下敗將?”

延羲被阿璃的這麽一戳,疼得直咬牙。他肩胛處的筋骨被刺穿劃裂,換作常人,早就昏死過去,幸而他內力深厚,才一直支撐到現在。但從墜崖時起,傷口被硬生生拉開,血就一直沒有止過。饒是他體質強健,也禁不住失血過多,腦中的眩暈越來越強烈,明明天光漸顯,他卻覺得眼前越來越黑。

阿璃戳出手指的時候,才感覺到延羲一直在流血,再低頭一看,自己衣服的前襟早已被染得殷紅一片。她收回手指,“你剛才一直在流血?”

“你說呢?我骨頭都被你刺穿了。”延羲的聲音微弱。

阿璃伸手從懷裏摸索了半天,記得身上應該還有一瓶冰蕊雲芝,可現在怎麽也找不到,想必是在追逐過程中弄丟了。

“你身上可有刀傷藥?”阿璃搖了搖延羲的肩膀,卻發覺他身子陡然軟了下來,像是失去了知覺。

“餵!延羲公子!風延羲!”

阿璃扶著倒在自己懷裏的延羲,用胳膊支撐著他的頭。延羲的臉色慘白,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跟一身的紅衣形成了鮮明的反差。阿璃心裏咯噔一下,摸了摸延羲手腕的脈象,立即明白了他現在是性命堪憂。

阿璃迅速點了延羲周身幾處大穴,但因為其筋骨在墜崖時已經完全撕裂,即使封住穴道也不能完全止住流血。

阿璃使勁摁著傷口,用足尖點了點墨翎的腹部,示意讓它盡快降落,嘴裏唧唧咕咕地對懷裏的延羲說:“你可不能死,你死了世子的毒怎麽辦?”

“你要真死了,侯爺肯定饒不了我!”

“你死了你妹妹怎麽辦?總之你不能死!”

“你幹嘛偏偏要穿紅色的衣服?流血都看不出來……”

墨翎一路滑翔,飛入山谷間的一處林間。露宿野外,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水源,所以墨翎養成了一個很好的習慣:每次落腳的地方都在近水之處。它的眼力勝過普通禽鳥,尚在千尺層雲之間,就能找出隱於密林中的湖泊溪流。

墨翎扇動翅膀,緩緩落於一汪清潭旁的草地上。

阿璃抱著延羲下了雕背,把他放在地上,伸手解開了他的上衣。

觸目之下,阿璃不禁倒吸了口涼氣。風延羲修長白皙的身軀上布滿著傷痕,大部分都是陳年舊傷,只有左邊肩頭上的箭傷是不久前留下的,阿璃認出,那是自己在東越國劫走青遙時,發銀弩箭射的。

阿璃把延羲的衣物翻了一遍,卻沒能找出什麽傷藥來。再翻過他的身子,借著初升的朝陽之光仔細察看了一番傷口。裂口依舊在滲著血,她掬來潭水,將傷口清洗幹凈,用手盡量合攏住筋骨斷裂的地方,然後從裙子上撕下布條緊緊包紮住。

一番手忙腳亂之後,阿璃頹然地坐到草地上,瞅著仰面而臥、氣息微弱的延羲,自嘲地說:“我千方百計地傷了你,現在又得千方百計地救你,早知如此,我那一刀就刺得淺些。”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不行,要不是我重傷了你,恐怕現在躺在地上的人就是我,而且,你是肯定不會救我的。”

墨翎在一旁瞇著眼睛,曬著太陽,一副事不關己的悠閑模樣。阿璃沖它打了個響指,“墨翎,你去捉幾只兔子來!”

墨翎能聽懂的人話有限,但“兔子”絕對是它最喜歡的一個。它抖了抖羽毛,展翅而去。

阿璃張開雙臂,也仰面躺在草地上,整個人,和身旁的延羲一樣,都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之中。

從昨天傍晚起,就一直在生死相搏,好不容易有一刻寧靜,阿璃只覺得眼皮忽然重如千斤,怎麽也睜不開來,昏昏睡去。

過了不知多久時間,她感覺有毛絨絨的東西在蹭著自己的臉,酥*癢的。

“墨翎……別鬧……”她一面拿手拂著臉,一面竭力強迫自己睜開眼。

躍入眼簾的,卻不是黑黑的墨翎,而是一只渾身金毛的小猴子,正用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大量著自己。

阿璃嘴角一彎,朝小猴伸出手,“過來姐姐這裏。”

小猴抓了抓腦袋,眼珠子轉了幾圈,像是在猶豫。

阿璃撲哧一聲笑了,“剛才你不是在摸我的臉嗎?現在怎麽又怕了?過來,姐姐不會傷害你。”

小猴撓了撓耳朵,靦腆地朝阿璃移動了幾寸,伸出爪子去握阿璃的手指。

“啪!啪!”幾聲,幾團灰白色的物件猛地摔落在阿璃身邊,驚得小猴一聲尖叫,竄到一旁的草叢裏躲了起來。墨翎撲著一對大翅膀,神態傲兀地從天而降,把水潭面上扇出圈圈波紋來。它落到小猴藏身的草叢邊,伸著腦袋叫了幾聲,把裏面的小家夥嚇得簌簌直抖。

“墨翎!不許傷害它!”阿璃出聲制止墨翎,一面揀起墨翎扔下的兔子,摸了摸,尚有體溫。

她抽出匕首,迅速割開了兔子的頸部,溫熱的鮮血立刻湧了出來。阿璃扶起延羲,扳開他的嘴,讓兔血流進他的嘴裏。

延羲此刻已經失去了意識,阿璃用盡辦法,只勉強灌他喝了幾口。手裏這只的兔血漸冷,阿璃把兔子拋給墨翎,又伸手另抓了只來,照前法割開喉嚨,把血灌給延羲。

“錯了!錯了!”身後突然傳來人聲。

正專心埋頭享用著兔肉的墨翎被驚了一跳,阿璃抄起匕首,警惕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粗布短衣的男子從一旁的樹林裏走了出來,他看上去大約四十來歲,一頭黑白相間的亂發,如蓬草般披散著,下巴上的胡須也是半黑半白,眼睛大而有神,黝黑的面色,嘴角邊兩道深深的法令紋。

一直躲在草叢裏的小猴聞聲探出頭來,待看清來人,歡喜地叫了聲,不再顧忌一旁的墨翎,連跑帶躍地奔向男子,幾個靈活的撲騰,便坐到了他的肩頭。

男子敲了一下小猴的腦袋,“你這猢猻!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出門不要亂跑!”

小猴用爪子捂著雙眼,一面“啊,啊”叫了幾聲,像是在說:別教訓我了!

男子剛才叫“錯了”時,用的是中原話,而現在跟小猴說話,卻用的是暗夷族的語言。

阿璃思忖片刻,放下匕首,雙手疊交胸前,用暗夷的方式朝男子行了個禮,“原來大哥是它的主人。”

男子上下打量著阿璃,只見她頭發淩亂,發髻中插著支金絲白玉簪,白色的衣裙染得血跡斑斑,尤其是胸前處,幾乎被鮮血浸透。

剛才他一路追尋小猴,找到此處時,恰好看見墨翎從天而降,萬分驚奇,於是躲在樹後暗中觀察了一陣。他聽見阿璃用中原話呵斥墨翎,又看她的衣著發飾皆是中原式樣,以為她是中原人,誰知阿璃不但用暗夷族的方式行禮,一口暗夷話說得也很地道。

男子還了個禮,指了指肩上的小猴,“它叫圓圓,”又指了指自己,“我叫蒙卞,你呢?”

☆、生死奇遇 (三)

“我叫阿璃。”阿璃手指朝下虛戳了下,“他叫延羲,”又扭頭朝墨翎笑了笑,“那個黑家夥叫墨翎。”

蒙卞走過來,盤腿坐到延羲身邊,在他手腕和胸前摸了幾把,又捧起臉看了看,口中嘖嘖幾聲,“可惜,可惜,這麽俊俏的小夥子,可惜,可惜……”

阿璃跪坐下來,望著蒙卞,“你懂醫術?剛才你說‘錯了’是什麽意思?”

蒙卞看了阿璃一眼,下巴上的胡子動了動,指著地上的死兔子,說:“生兔血性寒,你給他喝了,只能讓他的身體更虛弱。”

阿璃握拳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啊,我以為以血補血……他失了很多血,現在一直昏迷不醒。”

蒙卞猛搖了兩下頭,“錯!錯!大錯特錯!”

阿璃彎腰摸著延羲的脈搏,覺得似乎又微弱了些,不禁也著急起來,“怎麽辦?這附近可有大夫?”

蒙卞捋了把胡須,半瞇著眼睛,“想來你在中原住了很多年吧?暗夷哪裏來的大夫?”

阿璃離開暗夷時只有六歲,後來雖然也和其他被送往陳國的暗夷奴隸們有過來往,但對家鄉中的一切既沒有太深的印象,又刻意不願去多想,於是便漸漸淡忘了。現在聽蒙卞一提,恍然記起暗夷族人並不常用中原醫術,所用的治病方法也大相徑庭。

“巫醫!我是說巫醫。”阿璃擡頭看著蒙卞,“這附近可有巫醫?”

蒙卞像圓圓那樣,抓了抓亂草似的頭發,“有倒是有一個,不過那人脾氣古怪,而且曾立下誓言,除了暗夷族人,其他人一概不醫。你看起來像是暗夷人,可他是嗎?”指了指延羲,“我聽他的名字,似乎是中原人。”

阿璃遲疑住了。若是撒個謊,說延羲也是暗夷人,或許能蒙混過關,但要是被發現,後果卻是不堪設想。她小時候,最怕見的人就是寨子裏的巫醫,他們可以用巫術治病,也可以用巫術和蠱蟲殺人。

猶豫了半天,她開口道:“我確是暗夷人,他不是。可我必須救活他!你能幫我想個辦法嗎?”

蒙卞攤開雙手,轉頭問圓圓,“圓圓,你說怎麽辦?”

圓圓歪著頭,撓了撓腦袋,猛地躍到阿璃身上,一個勁兒往她懷裏蹭。

阿璃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摟住圓圓,摸著它背上光滑的金毛。

蒙卞撅了撅胡子,看了眼地上的延羲,若有所悟地說:“他不是暗夷人,你卻是暗夷人,那如果他是你的男人,也算得上半個暗夷人,那我就可以救他半條命,這樣,也就不算違背誓言了吧?”

阿璃聽到“你的男人”四個字時,臉上頓時燒了起來,又聽到蒙卞的下一句話,才明白過來,原來他就是那個巫醫。阿璃記憶中的暗夷巫醫,皆是少言寡語、面色陰沈之人。眼前的這個蒙卞,言語表情時而顯得老成,時而帶著些孩童狀,看上去似乎有點古裏古怪,講起治病來又一派底氣十足。

阿璃清了清喉嚨,紅著臉說:“他是我極重要的人……若能救活他,我感激不盡……能先讓他醒過來嗎?”如今風延羲命在旦夕,如果他死了,不但世子的解藥沒有著落,侯爺還不知會怎樣重罰自己。只要尚有一線救活他的機會,冒充一次情人又有何妨?

蒙卞搖了搖頭,站起身來,“他失血過多、脈息微弱,我只能先想法保住他的性命,等穩住了他的心脈,再慢慢調理。你跟我去林子裏砍些樹枝,做個擔架,把他擡到我家。”

阿璃掃了眼延羲白紙一樣的俊臉,起身和蒙卞走進旁邊的林子裏,砍了些樹枝帶回來,再用衣服上撕下的布條紮了個簡易的擔架。

蒙卞見阿璃用的那把匕首削木如紙,不覺嘴裏嘖嘖兩聲,“我看你年紀不大,可身邊的奇物倒是不少。”他轉身指了指還在埋頭吃著兔子的墨翎,“墨翎不是一般的雕吧?個頭大了不止六、七倍。”

阿璃側回頭,寵溺地看了眼墨翎,“等它完全長成後,應該比現在還要大許多吧。”她抿了抿嘴,對蒙卞說:“說起來,墨翎也算是來自暗夷。我四歲多時,有一次跟著寨子裏的小孩去滄雲河裏捉魚。因為我當時年紀還小,所以沒有下水,只是沿著岸邊找巖縫中的螃蟹,結果,螃蟹沒捉到,倒是在一處巖洞裏找出一枚石化了的鳥蛋。”

“石化?”

“嗯,”阿璃一邊幫蒙卞把延羲放到擔架上,一邊說:“就是完全變成了石頭。要不是表面有些怪異的花紋,就和一塊蛋形的石頭沒有什麽差別。”

“後來這枚石化的鳥蛋裏就蹦出只墨翎來?”蒙卞比劃了個誇張的手勢。

阿璃見狀哧地一笑,“嗯,不過可不是蹦著出來的。”

蒙卞摸了把胡子,微瞇著眼睛,“果然,果然。”

“什麽果然?”

“我剛看見墨翎時,就揣測著,它可能是上古神獸和普通黑雕所生。可是,神族消逝已有千年,四海之內也再無神獸,除非墨翎是千年前出生的,否則應該不大可能。現在聽你這麽一說,那枚蛋當時已經石化,算算時間,估計是千年前神獸尚存之時留下的。”蒙卞的黑臉上浮出疑惑的神色,“可是,既然已經變作了石頭,它又是怎麽孵出來的呢?”

阿璃垂目一瞬,朝擔架上的延羲努了下嘴,說:“墨翎能孵出來,跟延羲還有點關系。等他醒來,我讓他講給你聽。”阿璃見蒙卞對墨翎似乎很感興趣,故意賣了個關子,好讓他盡力救醒延羲。

蒙卞卻全然沒有意識到阿璃的心思。他避世而居二十多年,早已不通人情世故的圓滑之處,只一味醉心於鉆研巫蠱醫術。自認對天地萬物皆有研究,唯獨神族神獸,所知甚少,常常扼腕嘆息,恨不得早生個一千年。現在聽阿璃這樣說,忙不疊地朝東邊的方向指了下,“我住的地方離此處大約五裏,趕緊擡他過去吧。”

阿璃“嗯”了聲,走到墨翎身邊,揉了揉它的後頸,“我向東先行,一會兒你跟著過來。”墨翎啄了口兔肉,擡起腦袋,瞄了阿璃一眼,又繼續低頭把註意力集中在早餐上。

阿璃輕掐了下墨翎的脖子,抱怨道:“你的態度能不能偶爾恭順一點?要不我就向烏倫把追雲討回來!”

她手指在黑雕頸上細軟的絨毛間輕輕摩挲了幾下,腦中閃過萬千思緒。

烏倫,他現在在做什麽?他可還記得跟自己的一年之約?他若是見到自己拿刀刺穿延羲肩骨的樣子,會不會覺得厭惡?如果救不活延羲,侯爺會怎樣處罰自己?只怕是,明年五月的八方鎮繁華依舊,那個穿著白衫、用匕首切著牛肉吃的姑娘卻不會再來。

蒙卞和阿璃擡著延羲,向東而行。

小猴圓圓一路蹦蹦跳跳地跟著,時而從路旁的草叢中鉆出個小腦袋來,時而跳到擔架上,時而又竄到蒙卞的肩頭上。阿璃和蒙卞卻一路無語,各自想著心事。

走了一陣子,阿璃留意到沿途所經之處,似乎並無人煙,開口問道:“你是哪個寨的?”

暗夷原本有三十六個山寨,分別位於滄雲河沿岸的三十六座山裏。

二十五年前,當今的陳王繼承王位。那時他初登極位、年少氣盛,一意摒棄先代君王所奉行的偃武修文,選擇以武力興國,第一個攻打的對象便是陳國以南的暗夷。

暗夷與中原不同,沒有王族的統治,只有一個負責祭祀的大巫師,在節慶日統領全族。平日裏各個寨子自主營生,各自為政,因此,暗夷沒有統一的軍隊,沒有將領、也沒有士兵。陳國大軍到來的時候,習慣了安寧日子的暗夷族人完全沒有防備,措手不及之下,只能赤手空拳地與陳國的刀鋒鐵騎相搏。結果可想而知,暗夷不但慘敗,其中反抗激烈的兩個寨子,清水寨和靈邊寨,被陳軍夷為平地,寨中諸人無論男女老幼,皆充為賤奴。從此,暗夷的三十六個山寨便只剩下了三十四個。

蒙卞腳步放緩,微側過頭來,答道:“我是蒙卞寨的,寨裏只有我和圓圓,我是大寨主,它是二寨主。”

阿璃知道他在說笑,卻也不再追問,似真似假地說:“幹脆我也加入你們蒙卞寨好了,還可以混個三寨主當當。”

“哈!可你原本是哪個寨的?”

阿璃沈默了一霎,輕聲說:“石海寨。”

蒙卞口中“嘖嘖”兩聲,“山茶花開得最美的寨子。”

阿璃“嗯”了聲,沒有再說話。

暗夷人多住竹樓,而蒙卞住的地方,是一處山坳裏的草廬,主屋外面有一個用竹欄桿圍出來的小院子,地上曬著些草藥。圓圓第一個躍進院子裏,竄到屋門前,興奮地吱吱叫著。

兩人將延羲擡進屋,放到榻上。

蒙卞走到屋子角落裏的一個竹架子前,在一堆瓦罐瓷瓶裏亂翻了一通,找出一個石盒子。他打開石盒,從裏面撚出一條拇指粗、通體血紅的蟲子。蹲在一旁的圓圓見狀,忙伸出爪子蒙住眼睛,倒退了幾步,踉蹌蹌跳出了屋子。

☆、生死奇遇 (四)

蒙卞坐到榻邊,解開延羲的上衣,然後把手中的蟲子放到他的胸口上。紅蟲猛烈而快速地蠕動了幾下,接著又慢慢平靜下來。阿璃把頭湊到近前才看清楚,原來蟲子正在從延羲心口處吮吸著鮮血,身軀也逐漸隨著吸入的血而脹大起來。

阿璃以前也見過以水蛭來破瘀血的療法,可眼下延羲本已失血過多,理應補血才是,於是忙轉頭問蒙卞:“他已經失了那麽多血,你怎麽還讓蟲子吸他血?”

蒙卞捋了把半白的胡須,“我需要取他的心頭血來配藥。人的心頭血藏在心間,只有這種嗜血蟲才能吸得出來。”

阿璃知道巫醫治病的方法古怪,便不再多問。

過了一會兒,爬在延羲胸前的嗜血蟲猛然變得僵直,一動不動。

蒙卞見狀面露驚異之色,撚起發僵的蟲子,舉到眼前仔細看了一番,嘴裏嘀咕著:“奇怪,奇怪…”

阿璃急問:“怎麽了?”

蒙卞閉著眼、仰著頭,像是在思索著什麽。半晌,一雙眼睛陡然睜開,直直盯著阿璃,“他到底是什麽人?”

阿璃被問得一懵,“…他是,陳國人。”

蒙卞擺著手,“我不是問他是哪國人!我問他是什麽樣的人?”語畢,又自覺說得不夠精確,抓了抓頭,補充道:“他姓什麽?”

阿璃有些遲疑,猶豫了下,終究還是忌憚巫醫的本事,決定據實以告:“他姓風,是陳國扶風侯的二公子。”

蒙卞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果然,果然!”

“什麽果然?”

阿璃心想,這個蒙卞,頭發胡子都花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