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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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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柯番外

一個多月後,元旦的前一天,孟柯辭掉文睦醫院的工作。

辦完所有手續後,她去到頂樓高級VIP病房,看望了半月前因為舊疾住院的聶家老太太。

雖然這段時間孟柯常來,但老太太看見孟柯還是笑得合不攏嘴,躺在床上講了許多,甚至比這幾天加起來的話都多,可由於上了年紀,她腦中記憶慢慢變得混亂,時而清楚時而糊塗,總將聶彥小時候的事說成是孟柯的。

孟柯沒有拆穿,她眉眼溫靜地坐在床邊,耐心地陪著老太太說話。

“你和聶彥什麽時候結婚啊?”冷不丁的,老太太問她。

孟柯楞下了,知道她又開始犯起迷糊,笑著打馬虎:“快了吧。”

“好好好!”老太太高興地連說了幾個好,她慈愛地看著孟柯,臉上秋霜般的道道皺紋煥出生機,洋溢著滿滿的幸福。

孟柯起身按下呼叫鈴,讓護士進來換藥,然後她繼續坐回去,無聲望著輸液管裏滴答的藥水。

不僅是老太太,所有有資格走進這間病房的人,都知道她曾經是聶彥的未婚妻,即便已經解除婚約,但大家都看得出老太太對孟柯什麽態度,所以同她說話時都面露諂態,似乎默認她嫁給聶彥是遲早的事,甚至偶爾有人打聽兩人婚期,想借此親近聶家,幾次下來,都被聶彥巧妙應對。

也因著這層關系,院長和護士長變得對她客氣許多,私下問過她工作累不累,要不要調個輕松的部門,結果哪知孟柯直接提了離職。

趙曉悅說,之前的同事知道她和聶家的關系後,無不露出驚羨的表情,紛紛感嘆說她命好,說她只要能穩穩攀上聶家,就能嫁入豪門一生富貴了。

所有人都羨慕她,嫉妒她,巴結她,甚至想成為她。

因為大家都覺得她的人生圓滿了。

孟柯視線稍移,瞥見地上璀璨的陽光。

陽光也暖和。

盯著那截亮,孟柯忽然問道:“奶奶,你真的想讓我和聶彥結婚嗎?”

令人意外的是,老太太沒像從前一樣立即回答,孟柯察覺這沈默,疑惑擡頭,發現老太太正凝眸望向窗外,窗外輕盈的綠影從她臉上流過,和她幽深的瞳仁疊在一起,驀地泛起微微光亮。

老太太收回視線,她默然看了孟柯幾秒,原本平靜的眼裏出現淡淡笑意,似是滿足,似是欣慰,她說:“我希望你能跟自己喜歡的人結婚。”

“那聶彥呢?”孟柯問她。

“他不行。”老太太這會兒清醒,所以答得很快,她仍舊是笑,孟柯從那笑裏看見不得已的歉疚和遺憾。

老太太說:“因為他姓聶。”

孟柯緩緩低下頭,不再說什麽了。

-

等老太太睡著,孟柯輕手輕腳走出房間,一身休閑裝的聶彥正坐在會客區沙發開跨國會議,見人出來,他快速說幾句法語,簡明扼要地交代完畢,然後關掉電腦結束會議。

他朝她一揚下巴,單刀直入地問:“之後打算幹嘛?”

孟柯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回東潯吧,小舅最近身體不太好。”餘易澤說這段時間明荊的身體突然變差,整個人蒼老了許多,她有些放心不下。

話落,空氣陡然無聲,孟柯邊喝水邊看過去,聶彥微微繃緊臉,用一種狐疑而探究的眼光不斷打量著她。

她皺眉:“發什麽神經?”

聶彥悻悻摸下鼻子,清咳了聲,遞給孟柯一張照片:“你看看這個男人是誰。”

那是一張年份久遠的黑白照片,照片中一男一女站在一起,男人一身灰色西裝背手而立,身型挺拔而氣質斯文儒雅,如玉般的笑容在他眉梢綻放,穿著旗袍的女人身姿婀娜卻嬌俏可愛,似是一朵春雨裏的花,她腦袋微偏朝向男人,唇角燦爛一笑。

兩人模樣氣質都十分登對,站在春天的洋槐樹下,若即若離也難掩溫和的親密,整幅畫面裏都透著歲月靜好的清歡。

上面的女人孟柯認識,是老太太年輕的時候,至於那個男人,她問聶彥:“你爺爺?”

聶彥撇嘴:“險些。”

孟柯哼笑了聲:“真險些了還能有你嗎?”

聶彥認真道:“是你外公。”

頓了頓,孟柯問:“我外公?”

孟柯半是詫異半是不解,她重新拿起照片仔細查看,試圖在男人的眉眼中找到蔣正英的痕跡,對面的聶彥又說:“我在奶奶的保險箱裏找到的。”

聞言,孟柯放下照片,靜靜地看著對面的人,聶彥翹腿靠在沙發,他換了種平和安然的聲色,繼續說話:“你外公和我奶奶年輕時候,都是同年入學金大的學生,又常在家族聚會上見面,所以自然而然成了戀人。”一個詩書大家的才子,一個商賈富家的獨女,任誰看都是才子佳人。

孟柯問:“後來為什麽分開了?”

聶彥嘆聲:“各有各的責任吧。”

具體細節聶彥也並不清楚,他只在保險櫃裏找到這麽一張照片,和幾張署著蔣正英名字的信件,他偷偷打開過其中一封,看時間和內容應該是最後一次來信。

蔣正英字跡端莊雋永,揮毫如散雲煙,字裏行間卻滿是被禮節束縛著的壓抑的溫柔。

半晌,孟柯呢喃了句:“原來是個意思。”

“什麽?”聲音一閃而過,聶彥走神沒聽見。

孟柯捏著那張輕若無物的照片,思緒飄然,沒來由想起很久以前南顯巷老瞎子的話——苦海無涯,船到橋頭......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原來是這個意思。

“所以,奶奶是因為我外公才對我好。”孟柯無奈笑,“你說我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如果之前那些加諸在她身上的善意,本不是為她的話。

聶彥早知道她會胡思亂想,眼神一暗冷哼了聲,他說:“如果什麽都要有個理由,那你活得得多累。再說了對你好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他問:“那你愛江陸江陸愛你又能是因為什麽?”

孟柯口吻直接:“因為他長得好。”

她說這話時絲毫沒有猶豫,正經的過頭了,聶彥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瞇起好看的眸子,上下掃她一眼,孟柯看著照片上的兩人,默不作聲。

窗外風景金綠交錯,盡頭的枯枝印在玉色的天邊,像青瓷上的斷紋。

半晌,聶彥再度開口,些許悵惘,也輕描淡寫:“其實我也沒搞清楚對你好是不是出於對你的嫉妒。”

兩人四目相對,靜了又靜,省去很多心知肚明的話。

孟柯:“那你獲得什麽了,快感嗎?”

“暫時還沒感受到。”聶彥深吸一口氣,緊接著又嘆氣,他的表情裏劃過一絲釋然,象是想明白,也像無所謂了,他意氣挑眉:“我得再品品。”

孟柯腦袋貼靠在沙發後背,閉上眼,無聲笑笑。

-

晚上,孟柯回家路過超市,準備買點東西回去。

正是超市的高峰期,到處都是人,三三倆倆的購物車湧在通道裏,一不小心就會撞上,孟柯嫌麻煩,在外面的貨架隨手拎了幾件必需品扔進筐內,隨即轉身排隊結賬。

收銀員掃描完商品條形碼,熱情地跟她解釋:“今天我們超市有活動,消費達標可以額外送您一支雪糕。”

孟柯沒接話,她仰頭盯著墻上的電視機,新聞裏正播報一條快訊,今天下午中國某發射基地成功發射一枚地球觀測衛星,能夠利用最先進的光學技術,在任意航跡上主動推掃成項,高分辨廣覆蓋......如此雲雲專業的詞匯,都在說明這顆衛星已是國際領先水平。

畫面中,科研人員們熱淚盈眶地擁抱在一起,為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歡呼雀躍。

孟柯看入了神,收銀員又叫了她兩聲:“小姐,小姐......”

“拿一個吧。”孟柯回答她,最後又看了眼電視畫面。

走出超市,天色已暗,建築的輪廓隱沒在黑夜,狂風四起,將枝頭樹葉吹的簌簌作響,寒鴉立在冷枝上,叫聲響徹四周。

孟柯拎著東西走向停車場,邊走邊看手機,忽而看見朋友圈裏一個許久不見的頭像,是邵萬裏竟然發了條朋友圈,簡單沒幾個字——

行路難,歸去來!

這段時間他都在封閉研發,直到衛星發射成功才能跟外界聯系,幾個好友知道他是在感慨這一路的艱辛困難,紛紛在底下祝賀他夢想成真,孟柯也點了個讚。

孟柯將東西放進後座,才翻出裏面的雪糕時,後方天空乍然一聲巨響,亮如白晝的光劃破長空。

她轉身,第二朵煙花在夜空綻放,漫天流銀,把天幕襯的耀眼奪目。

路人都情不自禁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拍攝跨年的焰火。

焰火燃燒後的煙霧肆意擴散,冬天浸在裏頭,霧霧沈沈的冷,孟柯靠在車門上,拆開雪糕包裝,望著斑斕的天空咬下一口。

一朵接一朵的煙花沖上高空,那樣的響,像要響到月亮上去。

雪糕的冰冷沒入喉管,凍得孟柯渾身一激靈,她倒吸一口冷氣,眼淚跟著往下一掉。

她楞了下,又咬了一大口,冷的熱的甜的鹹的在嘴裏混成一堆。

也許她本沒有這樣難過的,孟柯想。

她只是不懂,不懂江陸為什麽要愛她,不懂他為什麽,為什麽到死都那樣愛她,就是因為想不明白,所以孟柯無比痛苦。

煙花迅速地綻放,迅速地枯萎,直到塵土落下,將一切都覆蓋。

我還是會想,一生到底是多長時間。

長到,我終於成了你未竟的心願。

大夜彌天,灰藍的煙霧攪散了遠星。

它一閃一閃,跟從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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