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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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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

跟孫萌的那件事,文睦醫院很快給了處理方案,盡最大可能安撫孫萌的情緒,並借著組織醫護團隊去健京醫院學習的機會,趁機將孟柯調離文睦,避免孫萌出院前兩人再次見面。

該安撫的安撫,該調離的調離,暫時平息了一場風波。

本就在健京上班的好友季文星得知這個消息時,孟柯已經上了幾天的班,季文星先是在電話裏抱怨孟柯沒跟她說這事,然後又忙不疊樂呵:“等以後再值夜班,我就不無聊啰。”

健京醫院停車場,孟柯鎖好車,往電梯的方向走。

這幾天降溫,她受了點風寒,說話時不住地咳嗽:“也就只有你,才會覺得上夜班無聊。”

“謔!我可不是閑得無聊!”季文星憤憤不平,“我那是因為15分鐘就要巡一次房根本不能睡覺才無聊的好嘛!”

“而且你知道我白天有多忙嗎?我要管十幾個病人。這個說要外星人要來攻打地球,讓給他做副指揮官,那邊的說自己就是外星人,讓我趁早棄暗投明。”

幾年前,兩人結識於都柏林聖三一學院。

彼時,孟柯已經孤身一人在愛爾蘭度過了漫長的幾年光陰,而季文星是初來乍到。

見面的第一天,上課前十分鐘,季文星在階梯教室裏,當著全班師生的面,放出一個圖文並茂的PPT,把外國室友孤立加造謠她的證據擺得明明白白,她站在講臺上一夫當關地保護自己,勇敢地像個小戰士。

當晚小戰士便被室友連人帶行李趕出宿舍。

她身上沒錢,住不起外面的旅館酒店,但也絲毫不服輸,在學校出結果前的夜晚,季文星就拖著行李箱在圖書館裏睡覺。

獨居在校外公寓的孟柯收留了季文星。

季文星是孟柯見過最愛睡覺的人。

當初季文星回國,問孟柯知不知道哪個科室睡覺時間多,孟柯說是精神科,上了一段時間班,她才反應過來孟柯說的是病人。

孟柯摁下電梯時,季文星還在喋喋不休:“昨天我還被投訴了呢!”

孟柯問:“又是屬羊的病人見不得你屬虎?”

因為羊入虎口,人覺得不吉利。

季文星不服地嚷嚷:“我就是發藥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那個病人竟然說我心虛給他下毒!”

孟柯笑了笑剛要說什麽,有人在後面叫了她一聲:“孟護士。”

她回頭,一個男人拿著她的工卡站在她身後,

男人頭發稀疏,面頰臒瘦,骨頭撐著頭皮,眼睛好似兩個黑洞,肉眼可見的病態,加上他幹癟到近乎畸形的身型,被地下室昏暗的燈光一照,乍一眼讓人覺得恐怖。

但孟柯卻不怕他:“王哥,你怎麽在這兒?”

被叫王哥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口南陵本地的口音:“我們那公司人事調動,就把我調這兒來了,這才沒來兩天又在這兒遇見你了,還撿到你的工卡。”他把東西遞給孟柯,臉上有些疑惑,“但我看這是健京的工卡啊?你不是文睦的嗎?”

孟柯:“一樣,調動。”

“哦。”王哥禮貌的沒有多問,他像以前在文睦關心她們一樣關心孟柯:“孟護士,聽著你怎麽咳嗽呢,是不是感冒了?”

孟柯微笑:“有點。”

“天氣冷,可得照顧好自己啊。”

“你也是。”

告別了王哥,孟柯坐電梯上七層產科住院部,換好衣服開啟一天緊鑼密鼓的工作。

說是學習,其實就是自己跟在科室護士後頭轉,能學到多少全看個人造化。

公立醫院節奏比私立醫院快很多,病人也格外多,往往這頭剛輸上液,那頭就要送標本,如果遇上情況覆雜的病人要趕緊聯系各科會診,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擱。

忙碌像最近天空上的陰雲,一直籠罩在孟柯周圍,但身在這團濃雲裏,孟柯總覺得有暗中的目光穿透了霧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而每回她想尋著這股去追究來源時,看見的只是人山人海的就診大廳。

孟柯沒工夫多想,低頭繼續給對面的病人蓋章。

詭秘的感覺持續了幾天,終於在一個午休時間,孟柯坐到產科隔壁骨科的長椅上,問滿臉寫著驚詫的人:“小屁孩兒,飯好吃嗎?”

小武支支吾吾:“好......好吃。”

孟柯又問:“好吃你還躲著我?”

小武被發現是意外。

他母親來骨科病房住院,前幾天小武都是白天過來,只最近一天晚上陪床,他靠在電梯間附近的拐角睡覺,困得腦袋直竄,上夜班的孟柯路過時看見了他。

再見到孟柯,小武依舊被那股氣場死死壓著,他輕輕喊了聲:“孟小姐。”

孟柯糾正:“我叫孟柯。”

“孟柯......姐。”小武側頭觀察她的表情,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長得真好看。”

孟柯看著他,無聲接受這份誇讚。

被她這麽一看,小武渾身上下都局促不安,他用力搓著掌心的手機:“孟柯姐,你是這家的護士嗎?”

孟柯面不改色:“保潔。”

小武瞟眼她身上的護士服,咽了下口水欲言又止,然後他緊緊揪起褲管像做了什麽艱難的決定:“那你能不能......”

“不能。”孟柯很快打斷,“我是正經護士。”

小武:......

嗚嗚嗚你剛還說自己是保潔。

孟柯望著他手機屏幕上的文字,平淡問:“想掛張主任的號?”

張淑醫生,知名骨科專家,對人工關節置換、脊柱疾病及畸形、骨及關節感染等骨科疾病有較深入的研究,門診一號難求。

小武鄭重點頭。

他母親膝蓋的老毛病反反覆覆發作,尤其近幾年,一到陰雨天就疼痛難耐,住院治療治標不治本,想要根治必須手術,對這類手術把握最成熟的就是張主任。

孟柯說:“她每周三上午會都去文睦出診,你可以去那邊看看。”

小武眼底重燃的光亮一寸寸熄滅,他說:“那邊......太貴了,而且在私立醫院手術不給報.銷。”

他的頭越埋越深,似乎下一秒就要鉆進兩腿中間,把自己的無能一並埋沒。

孟柯盯著他口袋裏滑出來的鑰匙,鑰匙串上掛著一只小牛木雕。

之前沒細看,現在孟柯才真正註意到它,看不出是哪個品種的木頭,但這小東西被雕的很好,它神情憨頓,手裏捏著一截細棍,正朝她吐著舌頭笑,身體上的圓滑光亮,非短時間內能夠磨就。

它應該是被主人帶在身邊很長時間,她這樣想。

小武還沈浸在難過中,就聽見孟柯問:“你哥的車鑰匙?”

他迷茫哦一聲:“我找他借來騎一下。”

“回去打車,算我頭上。”孟柯才說完,小武感覺口袋一空,然後他眼睜睜看著孟柯站起頭也不回,手裏還轉著那串鑰匙:“跟他說,來找我。”

小武:“啊?”

-

下班時,聶彥掐著點給孟柯打電話:“你爸說下周讓回家吃飯,你去嗎?”

“不去。”孟柯動作迅速地換衣服,她把工作服隨手卷幾下扔進櫃子,然後掃眼樓下醫院停車場,視線定在某個角落。

有一個人影,靜靜靠著摩托車的暗紅色油箱,他低頭看向地面,背部輪廓頹然凸起,像被抖落了枯葉的高山蒼脊,佇在寒風中,遒勁卻脆弱。

“讓你調查的事怎麽樣了?”孟柯關上門。

聶彥說:“等幾天吧,快了。”

“嗯。”

“我聽店員說你好長時間不去酒吧了?”

“你管呢。”

“到底什麽男人有這麽大魅力啊?”聶彥大笑幾聲揶揄,“他真有這麽好,我都想認識認識。”

此話一出,孟柯眼中登時攀起一絲危險信號,仿佛聶彥再敢多說一個字,她就會擊穿手機拎起他的衣領把他摁進福爾馬林裏淹死。

她厲聲警告:“你給我離他遠點兒!”

孟柯打卡後,拎著白天買來的頭盔下樓。

可能是要再次見到江陸,那種在心底發酵的隱微期待,讓孟柯的心情好了起來,她腳步輕快地沖向醫院門口,從外科下班的高莉見她這樣,不禁打趣:“小孟,這是要去見誰啊?”

說著她定睛一看外頭,想起來了:“是上次給你送手機的同學嗎?”

孟柯叫了聲莉姐,搖頭說:“朋友。”

高莉哦了聲沒有多問,揮揮手同她告別。從醫院旁邊的人行道走過時,兩人不經意對視一眼,高莉禮貌地笑笑,江陸沖她點下頭。

轉過頭,江陸看見孟柯跑向自己,風鼓起她的衣擺和長發,雲朵縫隙裏的陽光落下來,照在她臉上閃著明晃晃的亮。

等她跑近後,江陸眼神淡淡,沒有追究她的鬧劇,只是伸手:“鑰匙。”

當著他的面,孟柯給自己戴好頭盔,白色的頭盔比她的頭大了一圈,頂在腦袋上晃晃蕩蕩。

她整理好帶子:“送我去文睦。”

江陸擡眼,黑眸瞧她兩秒:“憑什麽?”

“憑我能替小屁孩兒拿到他拿不到的專家號。”

“那你找他送。”

“我想見你不行?”

她一向直白。

江陸不為所動,眉毛微擡等她接下來的話。

孟柯站在他身前,仰著臉與他對視,沒有生氣:“或者你也可以像那頓飯一樣,把我扔在半道上。”

僵持只會浪費時間,江陸依言送她去文睦醫院。

下班高峰期機動車道車輛多,但非機動車道暢通無阻,孟柯坐在後頭摟著江陸的腰,她將腦袋貼在江陸的後背,漸漸身體也卸力貼上去。

然後她明顯感覺到江陸身體一僵。

孟柯收緊手臂,那股力量幾乎要把自己嵌入他身體,她眨了眨眼,抱緊江陸聽城市蕭瑟的呼嘯。

她是一陣風,在此時,想用殆盡的體溫,捂熱那道孤獨的山巒。

到文睦醫院,孟柯摘下頭盔讓江陸在樓下待一會兒,她拿了東西就下來,江陸點點頭。

孟柯走出兩步,一口氣順著呼吸從胸口迅速往身下沈,綴在她的腳上不想往前動了。

她舔了舔唇走回到江陸身前,很認真地解釋:“我跟聶彥,就是你看到的那個人,我們是協議婚約,沒有任何感情。”

江陸的臉色完全不意外,他淡言:“都是成年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這個堅決到不留情面的答案早被孟柯想到,同樣的,她也堅決地一定要個答案。

孟柯問:“你不吃醋?”

江陸氣到發笑:“你幾歲?”

“虛長你一歲,怎麽了?”

“哦,好厲害。”

孟柯一時氣結。

兩人相對而站,即便只隔著十幾公分的距離,即便已然近到氣息相交,兩人都沒有主動向後退開。

透過江陸漆黑的瞳孔,孟柯看見自己小小的倒影,也看見自己終於將那死板的沈靜撥弄了一道動蕩的漣漪。

超過三分之二來自於她臉上現在的開心。

孟柯低低笑了聲,散在冷風裏,很淡:“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江陸看著她,唇線抿緊,不說話。

孟柯身體往前傾,瞇著眼說:“你就像低年級的男生,看到自己暗戀的人有了對象,明明在意的不行還嘴硬死要面子。”

江陸擰眉反嗤:“我什麽時候暗戀你?”

孟柯眉梢往上一揚,對他這個反應很滿意:“剛剛那句話我有一個字提到自己嗎?”

這回換江陸無話可說。

但他面上如往常般冷靜,任由她用挑釁的眼神看著自己。

而無論孟柯表情再怎麽別有用心地逗弄,江陸都保持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居高臨下地望著眼前人。

他不動聲色將天平傾斜向自己,叫人看不出真實想法。

末了,江陸說:“你去拿東西吧。”

孟柯直奔四樓骨科,拿了小武母親的病歷給張淑主任。

張主任如約在辦公室等待,她是孟慶和的多年好友,自然願意給孟柯這個面子,所以在了解情況後,她答應在健京為小武母親動這個手術。

孟柯表示感謝,張主任說期待早日喝到她和聶彥的喜酒。

-

江陸一直等在樓下。

夜色昏沈凝重,身邊行人絡繹不絕,時間就這麽被他們帶走,直到四周路燈都亮起,江陸才恍然察覺已經過去半小時。

霧蒙蒙的黑夜裏,天空沒有月亮,很壓抑。

他低頭看手機,前面有腳步碾碎落葉的細小聲響,江陸以為是孟柯,他擡起頭,猝然目光一頓。

微微泛黃的燈光下,江陸看見一張布滿驚懼和恐慌的臉,那人瞳孔劇烈地收縮,大冷天裏額頭竟冒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滑落。

方志博心臟狂跳到嗓子眼,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咯咯作響,他拼命地壓制呼吸:“江陸?”

面對這場荒唐的重逢,江陸表現的很平和:“好久不見。”

方志博捋一把貼著皮膚的鬢發,他怔怔看著眼前人,問:“你......我以為你......”

江陸知道他要說什麽,但他不想提起,便轉移話題:“你來看望病人?”

方志博說:“我老婆剛生完孩子,在這住院。”

江陸語氣平淡:“恭喜。”

方志博:“你呢?在這附近上班?”

江陸:“修車行打工。”

方志博:“這樣啊。”

靜了一會兒,方志博仔細看遍江陸全身,看他衣著樸素沾滿灰塵,跟他印象中江陸的模樣大相徑庭,結合東潯之前流傳的那些紛亂說法,猜測他就算是活下來,這幾年應該也過的很拮據。

年月造就兩人的差異,長久以來的執妄突然有了答案,殘忍而赤.裸地擺在面前。

方志博理所當然地生出強者的憐憫:“你要是有什麽需要幫......”

“孟柯來了。”江陸沒讓他說完,他看向他身後,“你可能得先離開。”

聞言方志博回頭,醫院大樓的門口,孟柯正在下樓梯,她往這頭看了一眼,雖然隔著距離,方志博也分明感受到來自孟柯的視線,不過那道視線從頭徹尾都落在江陸身上,他站在兩人中間,仿若透明的存在。

因為對比滋生出來的優越感,又在對比中悉數被打回原形。

方志博回想那天,原來孟柯早就知道真相。

她在提防他。

無數的想法充斥在方志博腦海,他無奈嘆息,跟江陸告別:“行,有機會再見。”

方志博前腳剛走,孟柯後腳站到江陸跟前,她望著離去的人的背影:“剛剛那是方志博?”

江陸嗯了聲,孟柯問:“他跟你說什麽了?”

“能是什麽?”江陸笑了一聲,聽不出情緒,“還能說什麽?”

孟柯把寫著張主任學生的號碼遞給江陸:“你讓小武聯系這個人,健京那邊會盡快安排手術。”

江陸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把頭盔遞給她:“謝謝。”

孟柯:“說謝謝還不如幫我收拾爛攤子。”

江陸早習慣孟柯這種無理的話,也註意到說完方志博後她眼睛暗了下,不太高興。

他問:“什麽爛攤子?”

孟柯:“書櫃你裝的?”

江陸想了兩秒說是。

“型號送錯了。”

江陸錯愕,組裝之前他確實沒跟孟柯核對。

他說:“退了重新買一個。”

孟柯微微歪了下頭,看著他,表情似乎在笑:“就我一個人,湊活用吧。”

她的妥協讓江陸意外,他臉上也浮一層淡淡的笑意,孟柯低下頭,她無意識擺弄手裏的頭盔帶子,又看向腳底的水泥地,也像透過這層幹硬的土地,在看什麽人。

江陸問:“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孟柯擡起頭,神色陡然森寒:“你是不是不想見到方志博?”

江陸轉頭看她。

“要是你討厭他,不想再看到他。”孟柯又說一遍,封存的恨意是急掠而來的烈火,半秒不到燎進全身骨縫將人燒死。

她說:“那我就讓所有欺負過你的人,全部都下地獄。”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江陸伸手撈過她手裏的頭盔,戴到她頭上扣好,又將她的長發理到肩後一根一根地捋順,孟柯閉上眼,緊閉的眼睫顫動著,難以遏制的怒意在胸膛強烈湧動。

江陸整理得很認真。

他捋的不僅是她的頭發,還有她突然激進的情緒。

江陸給她扣好下巴上的鎖扣,食指在她腦門輕彈一下:“回家了。”

再睜眼時,孟柯眼底一片清明。

她對江陸笑了笑,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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