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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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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2

精美華麗的馬車,彰顯著主人的富貴。

只是梅婆子還沒來得及驚嘆,馬車邊的幾個侍從便沖上來拿住了楊采萍。

梅婆子慌得從地上撿了根棍子,大罵:“光天化日,你們這些強盜便來拿人!”

“強盜?”車上傳來一道威嚴的女聲:“如今的小偷倒還學會倒打一耙了!”

梅婆子插著腰,罵道:“你說誰小偷!冤枉人!放開鄭家媳婦,不然我去叫衙役了!”

簾子被狠狠掀起,一個面容美顏又淩厲的中年女人探出頭來,她上下打量著楊采萍,像看老鼠一樣厭惡:“不勞你們費心,我已叫人去請衙役。”

楊采萍一看到這個女人的臉,頓時呆了,連忙跪下磕頭:“夫人,采萍如今已作人婦,平日都是本本分分的賣些刺繡,不敢偷什麽東西!”

這時兩個穿著青袍的衙役已經到了面前,對馬車上的女人道:“是你報的官?”

女人倨傲的點點頭,目下無塵:“不錯。”

兩個衙役對視一眼,試探著問道:“敢問夫人是?”

“我是通義大夫陸京的夫人。”

衙役立時便恭敬的低了頭:“原來是陸夫人,不知夫人報官所為何事?”

那位尊貴的陸夫人指著楊采萍,殘忍的笑了笑:“這個婦人,偷了我家的東西。”

楊菜品連連道:“夫人,婢子不曾……”

“贓物便在她腰上!”陸夫人指著楊采萍腰間的那個香袋,斬釘截鐵:“那是我陸家之物,兩位若不信,取過來與我家侍女身上衣裳的針線對比一下便知。”

衙役也不比對,當即道:“既如此,偷盜者按律要砍右手,杖責三十後充獄……”

楊采萍臉色瞬間白了,她連連磕頭:“夫人饒命,這香袋是晌午少爺給我的。”

陸夫人道:“哦?你見過我夫君?你已作人婦,身上竟有我夫君之物?別是信口胡說!汙蔑朝廷官員,這又是什麽罪啊?”

梅婆子算是看明白了,這位陸夫人是盯著丈夫的去向,知道丈夫見過從前的丫頭,今日便是非要教訓楊采萍不可。梅婆子心裏不免對那位陸老爺開始反覆咒罵,這人簡直是個瘟神。

“帶走吧。”陸夫人不給楊采萍解釋的機會,對兩位衙役說道,並給侍女使了個眼色遞上一個小荷包過去。

衙役收了錢,自然不肯得罪貴婦人,當即便要把楊采萍帶走。

楊采萍頭都磕破了:“夫人,求您饒婢子一命,看在婢子伺候一場的份上,求您了!婢子沒有手,日後如何過活!”

陸夫人佯作考慮,然後點頭:“也罷,兩位官爺,這原先是我家婢女,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不必砍手,杖責一百教訓教訓便好。”

說著又補充一句:“便在這鬧市行刑吧,以警示世人!”

一百杖!梅婆子心驚肉跳,聽說有人打三十杖便殘廢的,楊采萍一個弱女子如何捱得下去?有心想求兩句,可這陸夫人擺出觀刑的駕駛坐在馬車上,看上去是不肯輕易饒過的,只怕回頭自己都落不得好。

那兩個衙役一個把楊采萍按在地上,一個便操起了大杖。

一杖下去,楊采萍痛得臉色全白,叫得極為淒慘。

梅婆子徹底不敢出聲,她戰戰兢兢的瑟縮在一旁,看著陸夫人心情愉悅的看會兒自己的指甲,又看會兒被打得淒慘的楊采萍,竟是心情大好。

梅婆子不明白,看上去這樣高貴美麗的婦人,竟然如此心狠。

漸漸的,楊采萍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可才捱了幾十下。興許是知道自己不行了,楊采萍看向梅婆子,聲不成聲:“阿言……見我……”

她是怕自己今日被打死在這裏,連兒子面都見不到。

梅婆子咬著手指,哭著點頭,然後瘋了一樣往回沖。

鄭言跟在王婉身邊當小尾巴,兩人湊在一起編草,梅婆子過去拉起鄭言便往東市跑,王婉在後頭大叫:“你們去哪兒——”

鄭言也跑得喘不過氣來:“婆婆……你、你……帶我去哪裏……”

小孩子終究體力不濟,跑一會兒便有些慢了,梅婆子一把將小鄭言夾在胳膊下,沒命的往東市跑。

然而到東市的時候,楊采萍已經沒氣兒了,她腰部以下的地兒全都是血肉模糊。

“聽說偷人了……”

“不是吧,這兩位官爺不是說偷錢嗎?”

“你看馬車裏那個婦人,一看便是大夫人!”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那兩個衙役沖著馬車邊抱手:“夫人,一百杖還沒打完,這偷兒便沒氣了,還要繼續打嗎?”

鄭言此時也認出地上那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是自己親娘,頓時聲嘶力竭:“娘——”

“唉,還有孩子,也是可憐。”陸夫人拿帕子掩著鼻,把自己丈夫給楊采萍的那個香袋又扔過去:“做人啊還是正直些好,少些偷盜,也是給後人積德。你偷的這些金子,賞你了。”

周圍一片唏噓之聲:“我說吧,果然是偷東西!”

“這位夫人真是善心吶……”

梅婆子想大聲告訴周圍的人,都是這位陸夫人冤了楊采萍,可她不敢。楊采萍的下場在這裏擺著,她是鬥不過這些富貴人的。

“娘——娘——你睜開眼睛看看阿言!”鄭言撲在楊采萍身上,哭得聲嘶力竭。

看著這一幕,陸夫人冷笑一聲,放下簾子。

不遠處忽有急促的馬蹄,眾人看去,只見一個眉目如畫的男孩子,看上去十歲左右,穿著精致騎服坐著配黃金鞍的高馬,在馬車邊上停住。

男孩跳下馬,恭敬的在馬車邊停住:“娘,父親看你久不回去,叫銘兒來尋你。”

馬車簾子再次被撩開,陸夫人探出頭來,滿目慈愛的看過去:“你父親真是!哪裏就那麽久了,辛苦我兒跑這一趟。”

那叫銘兒的男孩兒看了旁邊血肉模糊的女人和痛哭的小孩兒,不由皺起眉。

陸夫人道:“是個被抓住的市井盜賊,別汙了我兒的眼。”

說著母子倆紛紛離去,梅婆子看著那男孩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的樣子,緊緊抓著鄭言打滿補丁的袖子:“阿言,你記清楚,這就是害死你娘的人,他們姓陸。”

鄭言抽抽噎噎的看過去,淚眼模糊中,他看到馬車後面搖晃著的精美燈籠,上面寫著一個蒼勁有力的“陸”。

“那是你們陸家!”梅婆子語氣裏是深切的恨意。

陸禾久久說不出話來,她本能的便不信:“你胡說!”

“這世上最該恨你們陸家的便是阿言!”梅婆子道。

陸禾搖頭:“你胡說!”

記憶裏的祖母雖常年念叨娘親寒微的出身,雖經常因為自己是個姑娘而對自己冷淡,但她不相信祖母會幹下這樣惡毒的事情。

“因果輪回,惡有惡報!”梅婆子快意的撇撇嘴。

陸禾厲聲道:“你胡說!鄭言是為了得到我娘,才逼死我爹,害得我所有親人都死在流放路上!”

“要不是為了王婉,陸家被砍頭的豈止陸鳴一個?”梅婆子出氣重,將狐裘上的絨毛吹得簌簌發抖。

陸禾氣得心尖都戰栗了,她強壓著翻滾的情緒,冷靜的告訴梅婆子:“你說的話,我不會相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實就是事實,不會因為你信不信而改變。”梅婆子像是有些撐不住,穩了穩氣息她閉上眼,一字一句道:“過去的恩怨阿言這輩子都不會提起,但老婆子今天告訴你了,是你們陸家先虧欠陸采萍的!”

“你恨阿言害死你父母是常情,阿言恨陸太夫人害死他娘也是常情,天下兒女身上都背著父母祖輩的福、恩、債、恨……”梅婆子的聲調驟然軟下來,像是失去了一切力氣,她在陸禾面前軟弱下來。

“陸姑娘,以前我對你那樣壞,不過是害怕你……阿言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樣,我真的害怕他陷在你身上……”

“你們這兩個人,你們身上所背的債,合該一輩子不見面才好……”

“冤孽!冤孽……”

梅婆子枯朽的臉上漫布著數不清的皺紋,像是一生都在吃苦的可憐人。

外頭忽起大風,把門砰砰吹開,屋子裏的帷幔被吹得肆掠飛舞,有許多只翩飛的白色蝴蝶被風裹著吹進來。

袖子擋了一陣風,陸禾才硬著頭皮迎風走到門口,這才看到隨風進來的並不是白色蝴蝶,而是漫天飛舞的雪花。

她覺得心頭一片愴然,今年的雪下得可真早。

大力將門關上,她回頭時,見梅婆子歪在床上一動不動。

陸禾走過去探了探她鼻息,已然沒有動靜了。她心裏頭冰冰涼涼,麻木的把梅婆子用被子裹住,她又將老人家被風吹亂的白發也慢慢梳好。

梅婆子和她說了這麽多,不過是想讓她能夠多一點諒解鄭言。

那些話,陸禾其實不是真的不相信。可是相信又能如何?諒解又能如何?諒解了她便不是陸家的女兒嗎?

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仇恨。

陸禾木楞似的在床邊出了許久的神,忽然一股悲傷湧上心頭,她的眼睛燙得難受。不堪重負的彎腰下,她趴在床邊無聲的落淚。

“梅婆婆,大人來了——”遠遠的,雙琴急切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陸禾立即站起來,將眼淚悉數抹幹。

下一刻,鄭言推門進來,大步流星走至榻邊。

陸禾冷漠的站在一旁,告訴他:“來晚了,剛咽氣。”

“嗯。”鄭言在榻邊跪下,面色平靜的撫摸著梅婆子尚有餘溫的額頭,搓了搓她枯朽如幹柴的手,問陸禾:“婆婆有留什麽話嗎?”

陸禾渾身無力的站在一旁,眉宇間彌漫著疲憊和痛苦,寂靜許久,她才道:“梅婆子說,以後她不在了,叫你好生照顧自己。”

鄭言不易察覺的哽了一下,深深低下頭,一顆溫熱的眼淚重重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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