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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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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變

巳時一刻,身著黃金龍袍,頭戴天子冠冕的青年帝王站到了宣德門上。身後是面無表情的官員,站在眾官前面的是身著繡金蟒玄衣冕服的鄭言,鄭言手執天子劍,端立在一旁。

穿絳紅衣裳的令官走上前在皇帝旁邊站好,當著眾人的面拉開一道明皇的詔書。

那是告民詔書,待令官念完,前來瞻仰龍顏的百姓們便要行叩拜禮。

然而就在令官剛開口時,皇帝突然擺擺手制止了他。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年輕的皇帝便站在了宣德門的石臺上。

群臣皆亂,百姓嘩然,不知皇帝要做什麽。

陸禾看向蘇右安,卻見他一臉意料之內的笑容,仿佛早知道有這出意外。略想一想,她看向城樓上隱匿在眾臣之間的齊苠,她頓時了然。

“大昭子民請聽!”齊寧站在石臺上大聲喊道:“鄭言逆賊謀國,毒殺先父!使孤為傀儡!大昭皇室風雨飄搖,竟無一人能鏟除奸佞!今,孤以性命傳達天下,亂臣賊子人人得誅!孤無力對抗反賊,此皇位絕不敢受!若得義士撥亂反正,挽救大昭於危難中,此人當坐皇位!”

說完,齊寧取下頭上的天子冠冕,從宣德門上一躍而下。

陸禾的心隨著重重一砸,猛地一跳。

城墻下那麽多人,此刻卻靜得連針落下的聲音都能聽到。

齊寧竟有如此血性!陸禾無比驚駭,不自覺的便抓緊了蘇右安的胳膊。

“皇上——”人群中有人淒厲大哭,隨即便是鋪天蓋地的謾罵:“亂臣禍國!人人得而誅之!”

漸漸的,眾人漸漸喊出那句:“殺鄭言!救大昭!”

“殺鄭言!救大昭!”

百姓們憤恨的喊著,便要開始沖宮門。

誰知宮門便真的開了,裏面大批士兵沖出來,開始屠殺宣德門下的士兵。起初大家還不要命的往裏擠,然而見前面的人毫無抵抗的死去,繼而紛紛逃竄。

陸禾滿臉震驚,呆楞在那裏,今日齊寧死的壯烈,簡直驚心動魄。

“快走!”蘇右安見士兵的屠殺逐漸靠近,生恐沖撞陸禾,立即叫人擁護著陸禾回府。

慌亂離開中,陸禾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高聳的宣德門上,眾臣都被士兵拔刀押送著離開,而鄭言負手站在那裏,俯視著城墻下那具破碎的屍體。

他的身軀筆挺,表情冷漠,背對烈陽,面向陰暗。

他冷靜得過頭,陸禾心想。

待回到府邸,陸禾才醒過神來,呼吸有些不穩:“大昭八百年來,這是第一個跳城自盡的君主吧?”

蘇右安卻面色沈重:“屠殺文人,屠殺平民,他瘋了!”

今日之事雖早有準備,可卻還是沒想到鄭言會在頃刻間控制住大臣,又大肆屠殺平民。

陸禾聽得一楞,漸漸勾起嘴角:“他完了。”

肅殺的味道格外強烈,陸禾動了動微僵的手指,看到地上半結冰的積水,意識到已經是冬天了。

垂下眼眸,她感慨一聲:“今日真是想不到,齊寧會以命來聲討鄭言。”

這位短暫相處過幾日的少帝,他們差一點就拜完天地成了名義上的夫妻。當時只道齊寧是個平凡普通的太子,現在想來,皇族裏最有骨氣的,竟然是他。

蘇右安頷首:“我也意外。”

陸禾看過去:“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想來齊寧自盡,跟齊苠是脫不了幹系的,他必然是去游說了。

蘇右安道:“我只知少帝會於今日當著百姓的面聲討鄭言,但我沒想到他會那樣剛烈。”

陸禾幹笑:“如今看來,宣帝這一支血脈已經絕了。”

宣帝,即是故去齊王的兄弟,是昔年奪了齊苠父親皇位的那位。他的兄弟侄子被陸禾給弄死,他的兒子被鄭言害死,他的孫子也被逼死,當真是絕了後。

蘇右安清明的眸子裏染上塵埃:“因果報應,宣帝害死了自己的手足,如今落得一個斷子絕孫的結果。”

陸禾道:“齊家還有別的旁支呢,遠在封地的有梁王和北靜王,還有南安王齊苠。”

頓一頓,她道:“是不是到了該起事的時候?”

蘇右安穩穩一笑,意味分明。

不多時,有士兵沖進來,和蘇右安道:“中郎將,今日皇宮有變,趙繼統領宣您和姜校尉進宮。”

蘇右安回頭沖她抱抱手:“陸姑娘,我先去了。”

腳步滯留一瞬,蘇右安又道:“接下來外面只怕不太平,你少出去為宜。”

陸禾點頭應下,發生了這麽大的事,只怕鄭府便要徹底戒嚴了,就算她想出去,鄭言也未必能同意。

不出意料,不到一個時辰,黃金鐵騎首領趙繼便帶著數千金甲士戍守在府外。

守衛如此嚴密,但鄭言卻未回來。

趙繼進了內院給陸禾回話:“攝政王叫屬下給夫人帶話,說京城最近不太平,府內戍守嚴密都是為了夫人的安危,也請夫人暫且不要出府。”

陸禾支著頭,閑閑的打量著自己鑲嵌著珍珠的鞋面,懶懶的嗯了一聲。

趙繼傳達完,便準備告退,誰知陸禾叫住他:“蘇右安在你手下?叫他進來陪我作畫吧。”

趙繼一楞,看著這位神情冷淡的年輕夫人,像是突然梗住了。只是這麽一楞神的功夫,女子明珠般耀目的眸子便橫過來:“趙統領?”

趙繼慌忙低下頭,心內想著,外男進內院陪女眷作畫,哪家夫人也幹不出這事。只是想到主上對這位的珍視,趙繼也不便規勸,橫豎他也看不慣蘇右安那風流作派,因此也不在意自己麾下是否少一人,便一口應下來。

晚飯時蘇右安便來了。

陸禾支著頭胳膊無力的撐在桌上,目光百無聊賴。面前一桌佳肴,她只是拿筷子撥弄了兩下,仿佛對什麽都不滿意。

“陸姑娘。”蘇右安一站定,便行了個禮。

這個稱呼極不妥,站在一旁布菜的雙琴立即皺起了眉:“這是攝政王夫人。”

陸禾擺擺手,制止道:“當初蘇公子曾教我作畫,算得是我半個師父,在我面前他不必執禮。”

雙琴雖不大高興,但她如今是主上的妻子,主上不在,府裏便是她最大,因此便把一切話都吞進了肚子裏。

“把這些收走吧,我不吃了。”陸禾站起來,往書房那邊走:“蘇公子,你來瞧我傍晚時畫的畫!”

雙琴臉色更難看了,蘇右安只禮貌的頷首,然後態度謙和的跟上去。

書房只有門口守著的兩個侍女,蘇右安一過去便壓低聲音:“你這又是來哪一出?”

陸禾展開一幅畫,道:“果真只是叫你來看畫的。”

待她把畫全然展開,蘇右安一怔,便有些憋不住笑。

陸禾畫的是白日裏的景象,跳下城樓的齊寧躺在血泊中神色寧靜安詳,城墻上被士兵威嚇的百官滿臉憤慨,而穿著玄衣的鄭言卻是被她畫成了青面獠牙的惡鬼,甚至陸禾還給他臉上畫了好大一條刀疤。

陸禾跟他學畫,只學了畫五官。因此她除了人臉,其他地方全然是小兒塗鴉,然而五官卻都是栩栩如生,叫人一下便分辨出誰是誰。

蘇右安臉憋得通紅:“很好、很好!陸姑娘此畫可算名家之作了!”

陸禾抿唇一笑:“蘇右安,你少糊弄我。”

蘇右安道:“叫攝政王看到……”

陸禾飛快道:“就是要讓他看到,好氣死他。”

牙縫裏蹦出的一句話,像是惡趣味的玩笑,使她冷艷的面容變得生動起來。

欣賞完畫,陸禾問他:“鄭言什麽時候回來?”

蘇右安道:“沒準兒。”

陸禾坐在鄭言平日坐的那張大檀木椅上,雙手扒在桌邊,笑嘻嘻的看著蘇右安:“蘇右安,我有一個主意,說不定能助你拿到黃金鐵騎團。”

蘇右安揉了揉眉心:“可小王爺說,以後不許再叫你為我們做什麽事。”

陸禾笑容一滯。

蘇右安的眉目已舒展開,眸中流露出一絲好奇:“我覺著,小王爺十分憐惜你。”

“別胡說。”陸禾垂下眼,辨不出是高興還是生氣。

蘇右安不置可否,他道:“好吧,你有什麽主意,說來我聽一聽。”

陸禾湊到他耳邊低語,蘇右安聽得眉毛都打起了結。

陸禾笑問:“如何?”

蘇右安沈吟著沒說話。

陸禾一聲輕笑:“莫非覺得我鬼蜮伎倆,謙謙君子不屑於此?”

“謙謙君子?我?”蘇右安指著自己,笑得不可思議:“我若是謙謙君子,當初也不會答應齊王進來太師府引誘你出門,若非那次鄭言及時趕到,你可能便死在元宵燈會上了。”

想起當初那樁事,陸禾也覺得奇怪:“一直沒問你,那次你為何會應承齊王?你可是最厭權貴之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蘇右安嘆了口氣:“我有一位紅顏知己,是蘿白樓的一位……姑娘,後來她有了意中人想贖身,托我幫她。因交情深我也答應了,誰知在我準備替她贖身之際,齊王搶先把她贖了去。”

“所以你才應承齊王?”

蘇右安無奈的嘆了口氣:“我從不算計女人,這事委實是我不道義,難怪你記到如今。”

其實也從未怪過蘇右安,甚至陸禾一直都是感謝他的,因此她也只是一笑而過,只問:“後來那位姑娘如何了?”

蘇右安道:“我把她送到涼州了,她和夫君已在那邊安居下來。”

陸禾好奇:“你喜歡她?”

蘇右安似笑非笑:“陸姑娘,你猜我會不會告訴你。”

陸禾撇撇嘴:“不說就不說,誰還想知道!”

兩人如鬥嘴一般,倒也輕松自在。收起畫,陸禾道:“這事便這樣說定了,你只等我的消息。”

蘇右安嘴唇一動,話到嘴邊又截住。本是要阻止的,可他想到齊苠曾說過的一句話:“天下萬物相生相克,或許陸禾天生便是鄭言的克星。”

那麽,不防讓她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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