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逃亡

關燈
逃亡

西南之地雖四季如春,可入了夜的樹林濕寒陰冷,這夜也不能生火,這沁人的絲絲涼意叫陸禾渾身發著抖。

幸而攙扶著一個腿腳不便的鄭言,讓她的一側身子有了一些熱量。

他們慢慢挪到了樹林的邊緣,躲在一處灌木叢中。

遠遠的,他們看到前方的空地有十餘人聚在火堆邊,悠閑的翹首望著這邊。

“怎麽辦?”陸禾問他。

鄭言搖頭,往前方盯了一瞬,然後匍匐著調轉方向往左邊的荊棘從中去。

“去哪裏?”陸禾連忙跟上。

“他們必然是把這一帶的地形全摸透了,才知那邊是唯一的出口。”鄭言低聲道:“若這片林子處於高山之上,必然存在懸崖高壁。”

正路走不出去,那便只能劍走偏鋒。

陸禾睜大眼:“懸崖!你說得仿佛平地一般!”

鄭言回頭,蹙著眉看她:“他們一日等不到我們出去,便要放火燒山。強行沖出去,也只有一個結果。”

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發出一點聲音的穿過荊棘從,鄭言停下來,他一點聲響都沒有的背對著自己,一步都不再前進。

陸禾繞過他往前,只是剛走兩步也堪堪停下了腳步。

月亮高懸,泠泠冷光映照山谷,下面只有一片充滿霧氣的深淵,不知多高不知深淺。周圍都是光滑平整的石頭,即便要爬下去也沒有著力的地方。

很奇怪,在這一刻他們都還沒有絕望。

陸禾問:“沒別的路了?”

鄭言搖頭。

陸禾又問:“那麽……會死嗎?”

鄭言靠著一塊大石頭坐下,調勻氣息:“也許吧。”

他看上去十分淡然,仿佛已不在意生死。陸禾卻難以相信這副沒有波瀾的皮相,鄭言去哪裏都要黃金鐵騎守護著他,他明明是個那麽怕死的人。

靜默須臾,陸禾也坐下,她的裙子已經臟得看不出原本的月華色了,她道:“你不是最怕死嗎。”

並非疑問,她的語氣松散如同閑聊。

鄭言道:“我不否認。”

陸禾把下巴擺在膝上,靜靜地望著天上的月亮:“可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害怕。”

鄭言看著她,見她平靜仿佛一潭死水,沈沈道:“你看上去也不害怕。”

陸禾並不害怕死亡本身,她只是害怕死前的孤寂冰冷,因為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她知道死亡是什麽樣的。

解脫只是一瞬間,可那一瞬間來臨之前,所有的悲傷和孤寂都會成倍的湧來,讓她身處最極致的煉獄。

她望著鄭言:“我死有你陪,這麽想想,遺憾便稍減。”

雖然便宜了鄭言,但至少這個仇人也已經死了。

鄭言眸中有一絲意外,人到了這種危境總不至於再騙人,況且陸禾此時看上去有些心如止水,流露出一種不戀世的心灰意懶。

因此他只猶豫了一瞬,便問:“對你而言,我並沒有這麽重要。”

陸禾盯著他,懶懶的牽牽嘴角:“對我來說,你最重要。”

他是不惜犧牲性命也要擊殺的最重要的獵物。

眼神一閃,鄭言低下頭。

許久,他回答陸禾最初的那個問題:“我很怕死,如今所有一切都是我千辛萬苦才得來,不想失去的人總是分外怕死。可相比起死亡,我更害怕是失去尊嚴的死在別人手裏,像此刻面前還有一個懸崖,讓我心中仍抱著一絲希望。”

細細品嚼著他的話,陸禾笑了:“你不會以為這麽高的地方跳下去,還能活吧?”

鄭言道:“我曾經遇到過比這更危險的境地,但都熬過去了,你知道因為什麽嗎?”

陸禾凝視著他,不語。

鄭言道:“是心中的希望,哪怕希望渺小,可心存希望的時候,我才有膽量繼續走下去。”

他仿佛一個見過風浪的捕魚人,哪怕眼前滔天巨浪,哪怕連船都沒有,只要給他一塊木板,他便能得到生的機會。

這樣的人可敬可佩,陸禾想,若他不是鄭言便好了。

見她抱著膝良久無言,鄭言問她:“為什麽我對你而言最重要?”

下一句他便有些別扭:“只是好奇。”

陸禾冷冷的撇著嘴:“我無父無母無家可歸,如今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肯眷顧我?”

說不出來是失望還是旁的什麽,鄭言忽替她感受到悲傷,更多的是令人窒息的愧疚。若非他,陸禾不會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我答應你,如果能活下去,我會盡我所能讓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萬千尊榮。”鄭言從前也這麽應承過他,只是比起這次如立誓般的莊重,從前他的應承無比敷衍又不情願。

陸禾道:“好啊,那你就娶我吧,你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

鄭言窒住,隨即像平時那樣瞪著她:“你想都別想。”

末了補充一句:“除了我,你在大昭想嫁誰都可以。”

陸禾胡攪蠻纏的玩笑道:“那我要當皇後。”

鄭言更是一口氣堵在胸口:“皇帝都多老了,你也下得去……”仿佛是覺得自己說得有些不堪入耳,他連忙止住。

見鄭言的反應,陸禾不禁覺得好笑,把臉埋進臂彎中悶笑了好幾聲。

隨著月亮移至中天,山谷中的霧氣越來越濃,不知是哪裏傳來幾聲瘆人的狼叫,陸禾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顫。

餘光中見她在發抖,鄭言木著臉問:“冷?”

不止冷,也困,陸禾蔫噠噠的嗯了一聲。

“過來。”鄭言朝她伸手。

陸禾略一挪動,枕到了鄭言腿上,他的衣擺蓋在自己身上,驅散了寒意。睡得迷迷糊糊,陸禾有一瞬忘記了自己身處險境,也忘了旁邊就是自己的仇人。

她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聽故事聽累了就枕在娘的腿上,然後慢慢的睡過去,無比的安心。

聽著陸禾漸沈的呼吸,鄭言借著月光低頭瞧她。睡著的陸禾才有一絲乖巧的模樣,她睡得香甜,像是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鄭言忽一怔,她本該就是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一顆常年裹在冰的心突然出現裂痕,他開始真正憐惜陸禾,忍不住撥開她額前的碎發,鄭言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小時候,王婉這麽哄他睡覺。

那時候他才五歲,娘剛死,爹常常幾天不回來。那時候,只有隔壁大他三歲的姐姐陪他,明明只是大他三歲而已,可他睡覺時王婉輕拍他的背,讓他仿佛又回到了娘身邊。

真的,小時候若非王婉,他只怕活得連豬狗都不如。

沈思中,陸禾忽然在他腿上蹭了蹭,仿佛是鼻子上癢了一下,讓她難受得皺起眉。酥麻的觸覺讓鄭言身體一僵,避無可避的想到白日裏在陷阱中的那個吻。

只是這麽想了一下,他便覺得自己不是人,他如何能對王婉的女兒有任何旖旎之心!

可越是叫自己不要想,他便越克制不住自己去想。明明一片黑暗,他卻能想象到陸禾沈醉的臉。

她櫻桃一般的紅唇……

她閉著眼時睫毛如柔軟的合歡花……

她大膽的要命的抓住他的……

“啪!”鄭言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後冷硬的將陸禾挪開。

深深呼吸片刻,他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陸禾身上,然後蜷縮著在離她一寸遠得地方半躺下。

這種情形,他們本該抱團取暖,可鄭言太害怕那一點點的溫暖便點燃熊熊烈火。

他寧願寒冷。

這個距離,才叫他安心。

月光下,山谷上,一男一女背對著背躺在藤蔓上。他們仿佛各有方向,可身下的藤蔓交錯纏繞,像極了紛繁覆雜的人生。

難得的一夜安眠之後,他們被嗆人的濃煙熏醒。

日上三竿,樹林裏充斥著灼燒的味道,有許多逃竄的動物奔行林中。火光已蔓延到眼睛可見之處,陸禾捂著嘴開始咳嗽。

“他們開始放火逼我們出去了!”陸禾咳個不停。

鄭言強自鎮定著撕下一塊被露水浸濕的衣服,捂住陸禾的口鼻,然後再捂住自己的。他眸中映著熊熊燃燒的烈火,以及一股驚人的堅毅——他對生的渴望是如此強烈。

陸禾跪倒在地上,咳得驚天動地,眼見著火一下就燒了過來,將他們的一切路都堵住,她轉身便對後面的深淵。

“幹什麽!”見她要往下跳,鄭言錯愕的拉住她。

陸禾反問:“不是你說跳下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嗎?”

鄭言白她一眼:“那也不能這麽跳。”

他說著飛快把地上的藤蔓扯出來,將藤蔓連成長長的繩子綁在自己和陸禾身上。

陸禾搖頭:“這些藤蔓也會被燒成灰的。”

鄭言道:“所以要在火燒過來之前跳。”

層層熱浪撲過來,把他們逼到懸崖邊上,下面有冷風吹上來,吹得陸禾臉色一白。可旁邊鄭言緊緊抓住她的手:“別怕。”

陸禾笑了一聲:“我從前看的話本子裏頭,那些小姐和大俠便經常水裏來火裏去,曾經我是小姑娘時,也想象過和齊郁也經歷這些驚心動魄。可不曾想,最後我卻和你同生共死。”

真諷刺!

“你現在也是一個小姑娘。”鄭言溫暖的笑了笑。

陸禾如同見鬼一般,她可從未見過鄭言的嘴角如此彎過,也不曾見過他對誰有過如此溫暖似陽光的笑容。因為鄭言總是沈著他那雙陰森的眼睛,不耐煩的對待每一個人,更是會厭煩的瞪著她口出惡語。

見她怔怔,鄭言把她抱進懷中,捂住她的眼睛。

“不怕。”低沈的聲音在耳畔回蕩。

陸禾感覺腳下一空,仿佛跌入了雲端,像她小時候無數次做夢一般,她在白雲中極速的下墜,然後尖叫著從夢中醒來。

這次的下墜,她只是膽顫了須臾,之後都只感受到這個溫暖的懷抱。

眼睛上也溫暖,仿佛春日裏閉著眼躺在陽光之下。

這一瞬間,陸禾摒棄所有愛恨,只牢牢抱著身邊這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