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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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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戲

然而不等陸禾更多的欣喜,鄭言卻要轉身走了。

她急了,這一走,下次再見到鄭言也不知何時,她去拉鄭言的手:“別走!”

她的手如何這樣涼?

鄭言甩開她,皺著眉:“沒規矩。”

陸禾半低著頭,猶猶豫豫的拉上他的袖子,懇求道:“別走,行不行?”

鄭言黑似曜石的眼珠瞪著她:“你要幹什麽?”

陸禾有些失落的低著頭,纖細的手指緊緊拽住他的袖子:“我就是想叫你跟我多說說話。”

仿佛袖子著火一般,鄭言飛速拂開那只柔弱的手。

陸禾知道鄭言是個太過警惕的人,她不敢演過頭,只是幹幹凈凈的看著他,流露出那麽一點期盼和懇求。

鄭言也站在門檻之外看著她,他本以為陸禾又換了新面孔,可仔細一看,即便眼中有那麽些懇求,神情也依然是清冷的,還是那個陸禾。

天光漸進,兩兩相望,陸禾有些惴惴,鄭言忽覺有些不自然。

片刻後,鄭言背著手踏進了屋子,陸禾舒了一口氣,立即跟進去。

室內暗得只能看見陸禾的身形,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響,鄭言聽見火鐮刮擦的聲音。她似乎不大會用火鐮,擦了幾下也沒點著。

“拿過來。”鄭言穩坐在凳子上,左手輕輕扣著桌。

黑暗中,他瞧見黑影到了面前,鼻尖竦然撲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鄭言陡然出神,仿佛面前窈窕的身影,是當年那個姐姐。

都是普通人家的小孩,自然用不起什麽名貴的香料,可王婉卻是少女愛香扮俏的年紀。兩人爬到集市盡頭的老樹上,看著下面賣香料的小販,他記得那時王婉的艷羨眼神,後來他為了王婉把家裏的桂花全摘了下來。

那本是嬸娘要拿去做桂花釀的,為了這事他遭了一頓毒打,可鄭言卻覺得挨那一頓打也覺得值得,因為王婉得了香很高興。

那麽一大袋的桂花,被她曬幹做成香粉,年年歲歲,她在桂香中從小女孩變成小姑娘。

這淺淡的桂花味,讓鄭言卸下所有防備,不留神低喃她的名字:“阿婉……”

陸禾心底頓時染上不屑與毒恨,可她只嬌嬌弱弱的叫了一聲:“太師?”

鄭言猛地回神,去拿火鐮,卻先摸到一雙冰涼的小手,他怔了一下,隨即神色如常的將火鐮拿過來,平靜的將燭火點亮。

燭光下鄭言的臉依舊沒有任何起伏,像是死寂的湖面,面對剛剛的尷尬他平靜如常,只問:“你屋中沒有伺候的侍女?雙琴怎麽辦的事?”

陸禾道:“雙琴原本派了人來照顧,是我不習慣不熟悉的人伺候,因而把人給她送了回去。”

鄭言嗯了一聲,眼睛看著燭火,問:“叫我不走,你有什麽話,快說。”

“我這裏是什麽老虎窩嗎?你這麽急不可耐。”陸禾苦笑一聲:“這些日子,我叫雙琴帶過很多話,可你一頓飯都不願意與我吃。”

鄭言道:“事務繁忙。”

“忙到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鄭言眉心跳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耐:“你到底要說什麽?”

陸禾悠悠一嘆,似乎有些無可奈何:“我雖已在太師府住下,卻也是寄人籬下;你雖答應了我將來的生活,卻又總是冷著我遠著我。前途未蔔,你是這座宅子的主人,是我如今唯一的依仗,我自然想跟你多見面常說話。”

“哪怕不知道說什麽,經常在你身邊待著,我也是心安的。”

鄭言覷著她:“府裏有人欺負你?”

他已吩咐過雙琴好生照應她,有誰敢違逆他的話?

陸禾怏怏道:“除了你,在這裏又有誰敢欺負我?”

這話太過親密,又像是撒嬌,鄭言皺起眉,他與陸禾的關系不該如今親近。半晌,他道:“那你還有什麽不滿的?”

“不過是一個身似浮萍小女子的一點惶惑不安罷了。”陸禾的身子忍不住往鄭言那邊傾倒。

鄭言卻仍然盯著那燭光,他道:“人的不安往往來自內心的脆弱,陸禾,你不是一個脆弱的人。”

這話,像是不信她,陸禾嘆了一聲:“不管在外面如何剛強,我終究是一個人,既生血肉,便會有脆弱憂愁的時候。”

鄭言道:“你的脆弱憂愁,不與我相幹,我幫不了你。”

陸禾道:“我的前程皆由你做主,若連你都幫不了我,還有誰能幫我?”

鄭言不解,微微瞟她一眼,問:“你的意思……是想盡快嫁人?”

陸禾有瞬間的愕然,她只是想在鄭言面前裝裝嬌弱,訴訴苦衷以期望得到他的憐惜,他為何會想到嫁人這件事上去?

她發著呆,鄭言皺著眉道:“嫁人這事急不得,除非你想在那些紈絝中隨便挑一個。”

陸禾立即抓住他的胳膊,目光如炬:“我說過,我想做你的女人……”

“住嘴!”鄭言喝止,瞳孔裏烏雲翻滾,像是有風雨將來,他站起來:“不要再說這些話!”

“不說便不說吧。”陸禾咬著下唇,看上去有些倔強。

鄭言這才平覆下來,他問:“還有別的話要說沒?”

陸禾道:“以後,可以每天跟你一起吃飯嗎?”

鄭言正準備拒絕,忽聽她落寞的一句:“我一個人,真的很孤獨。”

燭光下她仿佛一朵嬌軟的玉蘭花,鄭言忽然意識到,她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虛偽詭譎令人生厭的女子了。

脫去保護自己的那層剛烈瘋狂,她其實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

從這個方向望過去,她又實在太像王婉,這時她忽然看過來,黑白分明的眼睛有種心灰意冷的悲傷,鄭言下意識的點頭:“好。”

陸禾一楞,隨即笑起來。

她笑的時候,仿佛怕被他看見一樣,咬著唇不敢大笑,透著藏著的樣子讓人覺得有些可笑。

“那我能在府裏隨意走動嗎?”陸禾趁機又問:“太師府這麽大,我卻只能待在後院裏,天長日久的,實在無趣。”

鄭言淡淡嗯了一聲,道:“左院隨你走動,若去右院,叫幾個侍從跟著你。”

頓了頓他解釋:“右院門客眾多,又常有外客,恐有沖撞。”

陸禾點點頭,鄭言欲走,誰知又被拉住:

“那我能出府逛逛嗎?”

鄭言眉頭頓時緊得能夾死蒼蠅,眼睛瞪著她,低沈的聲線蹦出一句咬牙切齒的警告:“陸禾,不要得寸進尺。”

陸禾只好松了手。

鄭言立即往外走,他走得太快,以至於帶起了一陣微風。

下樓時,後面陸禾清晰響亮的沖他喊:“鄭言,多謝你!”

他擡頭,看見陸禾倚著閣樓上的欄桿,笑得溫柔又輕松。風吹起她鬢角的發絲,仿佛飛舞的絲綢,鄭言瞥了她一眼:“要叫我太師。”

目送鄭言離開,陸禾輕快的回了屋子。

一關上門,她疲憊的呼出一口氣,在鄭言面前做戲,當真是一件勞心傷神的事情。

燭光撩人,陸禾坐在銅鏡前拆卸珠釵,看到鏡中的自己面無表情,又想到適才在鄭言面前的一番作派,她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唱念做打,她合該去當個唱戲的。

如此自嘲過一陣,她才心事重重的睡下。

這一夜睡得比平日要踏實一點,可也是天未亮就醒了,陸禾在床上躺到天光日盛,而後聽到一陣明快急促的腳步聲。

“小聲些!我們姑娘這個時候只怕還在睡覺!”

這個聲音無比耳熟,陸禾蹭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門外又響起雙琴帶笑的聲音:“那你可不大了解你家姑娘,每日伺候梳洗的侍女都是這個時候來呢。”

緊接著三聲叩門,陸禾揚聲道:“進!”

雙琴帶著人走進來,掀起隔間的紗簾,她笑道:“陸姑娘,你看誰來了。”

青玉徑直撲到床邊,拉住了陸禾的手:“姑娘,是我!”

陸禾喜出望外:“青玉?你如何到這裏來了?”

雙琴掩嘴笑道:“昨夜太師吩咐的,說你不慣用生人伺候,叫把這個丫頭從別院帶回來,我寅時一刻就派人去接了。”

陸禾略一低頭:“多謝雙琴姐姐。”

“我就是一個婢女,陸姑娘不用對我這般客氣,要謝便謝太師吧。”雙琴欠了欠身:“你們自說話吧,我去忙了,青玉丫頭,待會我叫小丫鬟帶你到水房廚房都走一走,你盡快熟悉這邊的規矩也好照顧你們姑娘。”

青玉忙答應了一聲,雙琴退了出去。

“這個姐姐倒對人和氣的。”青玉吸了吸鼻子,想來一路受了凍。

陸禾忙把被子掀開讓她進來,青玉抿著唇笑道:“姑娘,我都沒梳洗,別把你床上弄臟了……”

陸禾不由分說,就把她拉上了床,捏著青玉冰塊般的手溫聲道:“別說這些話,青玉。”

青玉五歲起被父母簽了死契送到齊王府,她一眼就挑中了這個瘦瘦小小的丫頭,她跟著自己二十年,剛過了二十五歲的生辰就為了她被人打死。

自重生後,陸禾便未把青玉看成一個婢女。

但想到鄭言的這份貼心,陸禾亦不由感嘆,她只是略為模仿娘親的一顰一笑,便得鄭言上心對待,當真是……

她冷冷一笑,倒嚇得青玉抖了一下。

“別怕,沒事。”陸禾輕輕拍著她的肩。

青玉看著室內的陳設,小聲道:“這個太師也沒有那麽壞嘛。”

陸禾笑著睨了她一眼:“你個小孩子,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

青玉嘻嘻笑道:“婢子明年就會及笈,到時候就成大姑娘啦!”

陸禾笑著在她頭上點了一下,問:“乳娘在別院怎麽樣?”

“嬤嬤平日只管照顧些花花草草,倒不是很勞累。”青玉說著癟癟嘴:“倒是嬤嬤的男人兇得很,時常對她呼來喝去的。”

陸禾彎了彎唇,微微出神。

這一日因為青玉的到來,陸禾難得一整日都是開心的,及至下午,雙琴說鄭言那邊要開飯了。

陸禾立即梳妝打扮好,徑直去了鄭言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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