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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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秋雨來得急促，如徐明水所料，燕瑉尚未跑出府邸，就被雨水困在了原地。
他第一次來，不熟悉宅子構造，繞了三圈最終還是回到花園邊，在太湖石旁被淋得濕漉漉，雙手搭在頭頂，試圖遮擋劈裏啪啦打下來的雨滴。
府上的燈油像不要錢，廊下亮堂堂的，侍衛們幾步一人的守著，刀刃滑過天上亮白的閃電，比燭光還要亮。
總不能出師未捷身先死，小公子貓著腰，四下瞅了瞅，最終縮進假山中間的小山洞裏。
雨水順著嶙峋的山石紋路下落，四面漏風滴雨，冷風呼嘯，並不是什麽好去處，又狹窄，勉強能容納一個人。
冰涼雨水落進脖頸，燕瑉一個激靈，擡頭四面環視——看不出什麽來。
裏衣也已經濕透了，氤氳著體溫的熱氣，那滴雨水也被同化，早不見了蹤影。
他吸了吸鼻子，有點想念先前租住的小屋。
細白的手指摳著山石，低頭嘟囔，念叨了沒幾句，被穿堂風刮得渾身發顫。
最緊要的是莫名的嗚咽聲。
輕細哀怨，綿長悠遠的一聲接一聲，嗚咽個不停。
像極了話本裏面討命的厲鬼。
在這樣的風雨中仍然清晰，燕瑉閉上眼捂著耳朵，想到外面還有眾多守衛，好歹不是孤身一人，才稍平定些。
周遭沒有一丁點兒人聲。
燕瑉待著待著，小心扒著山石睜眼，往外頭一看，空蕩蕩的。
方才還盡職盡責的侍衛們都不見了蹤影，可他一點響動都沒聽見，就像被妖怪卷走了一樣無聲無息。
他的心是真的比秋雨還要涼了。
頂著大雨從山洞中鉆出來，燕瑉有些睜不開眼，好不容易爬上濕滑的欄桿，背立馬貼上了墻壁。
仿佛身後有實感就有了安全感，他貼著墻往前走，也摸不清楚方向，瞎走一通，七拐八拐的，也找到間空房。
一路走來一個人都沒看見。
他探頭探腦的樣子像只呆頭鵝，明知道可能人都只是去躲雨，還是抑制不住地害怕。
連帶著看面前的屋子都不敢進去。
檐下的燈籠不知道是沒點還是被狂風吹滅了，黑漆漆的，裏頭也暗，陰影蟄伏其中，只待他一進門就把他吞吃入腹。
被自己的想象嚇了個激靈，燕瑉磨磨蹭蹭挪到門口的角落，攥著袖子一擰，劈裏啪啦落一地水。
雨還在下，瘦高的少年黑發濕漉，貼在背上，描繪出一幅清瘦的骨。他兜兜轉轉地在這屁大點地方找躲雨處，在門口繞來繞去，就是不進去。
徐明水在他身後撐著繪墨蘭的傘，雨滴被傘骨分劃出滴落路線，匯集到地面水灘中消失不見。
她已經看了很久。
消失的侍衛遠遠跟在她身後，輕手輕腳，不敢出聲。
狂風暴雨為有心人掩蓋了痕跡，徐明水跟了一路，看燕瑉寧願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鉆，也不願意原路折返尋個落腳地。
銀白的裂劈開夜幕，燕瑉熟練地捂緊耳朵原地蹲下，月白的衣裳反出淡淡的光，團成顆小月亮窩在那兒。
倒是很會適應環境。
吱呀——
緊閉的房門狠狠摔到兩側又彈回，那一團嚇得直接原地跳高，還記得死死捂住耳朵。
燕瑉不敢看，慌了神轉身逃竄，閉著眼撞進徐明水懷裏。
女子垂頭看他，手一松，傘靠在邊廊坐凳上，擋住半扇風雨。
她的手指比雨滴還涼，握了太久的傘，有些僵硬，但還是認認真真的給燕瑉擦幹臉上的雨水，又把他的手從耳朵上捉下來，握在手裏，一根一根仔細擦幹凈了。
總不見笑臉的人把濕淋淋的小月亮攬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什麽都沒說，但就是讓人莫名安心幾分。
燕瑉緊緊閉著眼，臉頰貼在她胸前。
又是驚雷，他卻不再像先前那樣渾身發顫。
他已經被好好接住了。
胸前的衣襟被燕瑉攥著，徐明水哄小孩似的拍了會兒他的背，見風雨全無要消減的意思，索性雙手一攏，掐住那截纖細的腰，把人抱扛到了肩上。
“仔細頭，別撞到了。”
燕瑉腦袋朝下，粉面桃花，耳根子也紅透了，不知道是充血還是羞的。
那柄傘還支在原處，徐明水騰不出多餘的手，自然有人來為她們撐傘，就連被扛著的燕瑉都沒多遭一滴雨。
回程的路走得有點久，燕瑉被顛了半天，費力擡頭，試圖喚起徐明水的註意力。意識到她看不見，又開始晃蕩起兩條腿。
徐明水便看見那兩瓣柔軟弧度起起伏伏，十分猖狂地彰顯存在感。
沒控制住，她又一巴掌拍上去了。
手感極好。
燕瑉：“……”
這玩意兒還能有癮的？！
“怎麽還沒到？”
呼吸已經能蒸騰出熱氣，白霧散在水汽裏，仿佛臉上的熱度也被一並帶走。燕瑉自欺欺人地張嘴呼吸，像條笨嘴金魚。
徐明水並不答，又繞過一條回廊並一扇影壁，才把人放下來。
動作突兀得燕瑉有些頭重腳輕，身子打擺，順手牽住面前人的袖子，穩住身子擡眼看過去。
朱紅的大門被雨水沖洗得越發鋥亮，上頭鑲了銅色鉚，金閃閃的。
在外頭看的話，一左一右應當還有兩頭銜玉珠的石獅子。
燕瑉曾一度很擔心那玉珠會不會被賊人偷走。
這就是皇女府的大門了。
總算站在心心念念的大門前，燕瑉卻沒有想象中開心，反倒有些磕巴地問起來：“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帶你認認路。”
徐明水神色認真，看不出是否在玩笑，手臂擡起，往後頭指：“府門朝南，以後記得向南走。”
幾乎是把出逃的路線明明白白擺在燕瑉面前了。
很難不懷疑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陰謀，燕瑉後退一步，牽起徐明水的袖擺微動，才發覺自己還拉著人，忙撒了手。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皺著眉頭，渾然不覺身上信香又竄出來點，親熱地去纏徐明水。
嘴巴能騙人，但信香不會。
或許上蒼造物有靈，叫信香代替嘴硬的小郎君表達心意，不至於讓好姻緣錯失。
“你日後要在這裏生活，總得認認門。”
徐明水感受著信香中散發的親近之意，頭疼稍緩，連日的疲憊也散了些。
她溫聲細語的像極了從前的樣子，燕瑉看著有點恍神，心尖密密麻麻像被針紮過。
捫心自問，他並不是不喜歡徐明水了。
只不過是不想摻和進皇女奪嫡之中，讓自己的婚事成為要挾燕家的籌碼。
“為什麽你非得是皇女呢？”
話一出口，眾人皆是一怔。
“我生來便是，由不得選擇。”
徐明水打眼一看就知道燕瑉在想什麽，暗忖不該讓他看那麽多脫離實際的話本。
果然，他頂著雙天真的眼提出設想：“就不能做個閑散王女嗎？讓陛下給你封王，離開京城，就咱們兩個人遠遠兒的過日子，不好嗎？”
十五抱臂在後頭聽著，心中陡生嗤笑。
徐明水默然，擡手屏退了左右，方寸間只餘她們二人。
“瑉瑉，有些事情不像說來那麽容易，你想要簡單的生活，只要乖乖待在我身後就好了。”
並不是責怪的話語，但就像徐明水能輕易看穿他一樣，燕瑉也不用思考就明悟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可以什麽都不用做，前提是乖一點。
自小與女子一起習武付出的努力成了笑話，和地上的爛泥雨水同樣不值錢。
他摩挲了下指節上握刀磨出來的繭，有些茫然。
如果什麽都不需要他做，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呢？
徐明水並沒有指責他，算得上心平氣和，可眼神那麽疲憊，看著他像是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頑童。
他驚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仔細看過誰的眼睛了。為什麽那麽累？你最近在做什麽？
一概不知。
他是一直在給徐明水添麻煩嗎？
茫然又龐大的愧疚淹沒了燕瑉。他像一個被砍去了枝丫樹幹的木樁，唯一能做的就是當好一個花瓶。
面前的人怔楞著，微張的唇吐不出任何話語，徐明水上前一步，牽住他的手，微涼發苦的藥味被刻意散發的梅香掩蓋。
“先回去吧。”
直到泡進溫熱的水中驅散寒氣，燕瑉也沒能從這悵然中脫離。
他忍不住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心。
這明明是一雙可以抗刀握劍的手。
屋外仍舊只有姜渺。
燕瑉回來時看見了的，兩個人對視一眼，沒說話。
想必是都沒想好要如何面對彼此，不如少生事端。
他想事情的時候不自覺會咬起腮內軟肉，從前被徐明水含吻著糾正過許多次，時間太短，到現在也沒改掉。
“只有一人……”
他反覆念叨著這句話，漂亮的雪白皮肉上還箍著淺色紅痕，認真取了架上的衣服穿好，寬大的袖子綁上死結，最後從靴邊摸出來一把短刀。
和燕然那把相似又不同，刻著嘯叫高飛的鷹隼。
剛回來一刻鐘，沒人會來敲他的門。
瘦削的黑影貼著門邊溜過去，靜悄悄的，沒驚動任何人。
燕瑉記得徐明水說的話，只要一直向南，就能找到大門。
他來到墻下，擡頭仰望，略比劃了下高度。
甚至沒出這個院子，短刀插入青磚縫隙，一步步爬高，而後幹脆利落地翻了出去。
不遠處的姜渺背對著院墻，看他一步一步離開，全踩在徐明水設想過的步子上，愁思極重地嘆了口氣。
他扭身去敲了徐明水的門。
藥味隔著薄薄門板沖擊到嗅覺，徐明水半條手臂紮滿了細長的銀針，見他過來，意料之中。
“走了？”
姜渺點頭，“從院墻翻下去的，不會有錯，十五也引著八殿下的人過來了，想必很快就能撞上。”
徐明水手邊的藥香燃斷一節，發白的香灰墜落，落到她衣擺上，燙出來一個洞。
她盯了許久。
“你說，這是不是瑉瑉剛才牽過的地方？”
姜渺哪知道，他壓根就不在場。
徐明水也不需要她回答，在一眾跪地的仆侍中獨坐著，自問自答：“不對，早換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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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來得急促，如徐明水所料，燕瑉尚未跑出府邸，就被雨水困在了原地。
他第一次來，不熟悉宅子構造，繞了三圈最終還是回到花園邊，在太湖石旁被淋得濕漉漉，雙手搭在頭頂，試圖遮擋劈裏啪啦打下來的雨滴。
府上的燈油像不要錢，廊下亮堂堂的，侍衛們幾步一人的守著，刀刃滑過天上亮白的閃電，比燭光還要亮。
總不能出師未捷身先死，小公子貓著腰，四下瞅了瞅，最終縮進假山中間的小山洞裏。
雨水順著嶙峋的山石紋路下落，四面漏風滴雨，冷風呼嘯，並不是什麽好去處，又狹窄，勉強能容納一個人。
冰涼雨水落進脖頸，燕瑉一個激靈，擡頭四面環視——看不出什麽來。
裏衣也已經濕透了，氤氳著體溫的熱氣，那滴雨水也被同化，早不見了蹤影。
他吸了吸鼻子，有點想念先前租住的小屋。
細白的手指摳著山石，低頭嘟囔，念叨了沒幾句，被穿堂風刮得渾身發顫。
最緊要的是莫名的嗚咽聲。
輕細哀怨，綿長悠遠的一聲接一聲，嗚咽個不停。
像極了話本裏面討命的厲鬼。
在這樣的風雨中仍然清晰，燕瑉閉上眼捂著耳朵，想到外面還有眾多守衛，好歹不是孤身一人，才稍平定些。
周遭沒有一丁點兒人聲。
燕瑉待著待著，小心扒著山石睜眼，往外頭一看，空蕩蕩的。
方才還盡職盡責的侍衛們都不見了蹤影，可他一點響動都沒聽見，就像被妖怪卷走了一樣無聲無息。
他的心是真的比秋雨還要涼了。
頂著大雨從山洞中鉆出來，燕瑉有些睜不開眼，好不容易爬上濕滑的欄桿，背立馬貼上了墻壁。
仿佛身後有實感就有了安全感，他貼著墻往前走，也摸不清楚方向，瞎走一通，七拐八拐的，也找到間空房。
一路走來一個人都沒看見。
他探頭探腦的樣子像只呆頭鵝，明知道可能人都只是去躲雨，還是抑制不住地害怕。
連帶著看面前的屋子都不敢進去。
檐下的燈籠不知道是沒點還是被狂風吹滅了，黑漆漆的，裏頭也暗，陰影蟄伏其中，只待他一進門就把他吞吃入腹。
被自己的想象嚇了個激靈，燕瑉磨磨蹭蹭挪到門口的角落，攥著袖子一擰，劈裏啪啦落一地水。
雨還在下，瘦高的少年黑發濕漉，貼在背上，描繪出一幅清瘦的骨。他兜兜轉轉地在這屁大點地方找躲雨處，在門口繞來繞去，就是不進去。
徐明水在他身後撐著繪墨蘭的傘，雨滴被傘骨分劃出滴落路線，匯集到地面水灘中消失不見。
她已經看了很久。
消失的侍衛遠遠跟在她身後，輕手輕腳，不敢出聲。
狂風暴雨為有心人掩蓋了痕跡，徐明水跟了一路，看燕瑉寧願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鉆，也不願意原路折返尋個落腳地。
銀白的裂劈開夜幕，燕瑉熟練地捂緊耳朵原地蹲下，月白的衣裳反出淡淡的光，團成顆小月亮窩在那兒。
倒是很會適應環境。
吱呀——
緊閉的房門狠狠摔到兩側又彈回，那一團嚇得直接原地跳高，還記得死死捂住耳朵。
燕瑉不敢看，慌了神轉身逃竄，閉著眼撞進徐明水懷裏。
女子垂頭看他，手一松，傘靠在邊廊坐凳上，擋住半扇風雨。
她的手指比雨滴還涼，握了太久的傘，有些僵硬，但還是認認真真的給燕瑉擦幹臉上的雨水，又把他的手從耳朵上捉下來，握在手裏，一根一根仔細擦幹凈了。
總不見笑臉的人把濕淋淋的小月亮攬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什麽都沒說，但就是讓人莫名安心幾分。
燕瑉緊緊閉著眼，臉頰貼在她胸前。
又是驚雷，他卻不再像先前那樣渾身發顫。
他已經被好好接住了。
胸前的衣襟被燕瑉攥著，徐明水哄小孩似的拍了會兒他的背，見風雨全無要消減的意思，索性雙手一攏，掐住那截纖細的腰，把人抱扛到了肩上。
“仔細頭，別撞到了。”
燕瑉腦袋朝下，粉面桃花，耳根子也紅透了，不知道是充血還是羞的。
那柄傘還支在原處，徐明水騰不出多餘的手，自然有人來為她們撐傘，就連被扛著的燕瑉都沒多遭一滴雨。
回程的路走得有點久，燕瑉被顛了半天，費力擡頭，試圖喚起徐明水的註意力。意識到她看不見，又開始晃蕩起兩條腿。
徐明水便看見那兩瓣柔軟弧度起起伏伏，十分猖狂地彰顯存在感。
沒控制住，她又一巴掌拍上去了。
手感極好。
燕瑉：“……”
這玩意兒還能有癮的？！
“怎麽還沒到？”
呼吸已經能蒸騰出熱氣，白霧散在水汽裏，仿佛臉上的熱度也被一並帶走。燕瑉自欺欺人地張嘴呼吸，像條笨嘴金魚。
徐明水並不答，又繞過一條回廊並一扇影壁，才把人放下來。
動作突兀得燕瑉有些頭重腳輕，身子打擺，順手牽住面前人的袖子，穩住身子擡眼看過去。
朱紅的大門被雨水沖洗得越發鋥亮，上頭鑲了銅色鉚，金閃閃的。
在外頭看的話，一左一右應當還有兩頭銜玉珠的石獅子。
燕瑉曾一度很擔心那玉珠會不會被賊人偷走。
這就是皇女府的大門了。
總算站在心心念念的大門前，燕瑉卻沒有想象中開心，反倒有些磕巴地問起來：“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帶你認認路。”
徐明水神色認真，看不出是否在玩笑，手臂擡起，往後頭指：“府門朝南，以後記得向南走。”
幾乎是把出逃的路線明明白白擺在燕瑉面前了。
很難不懷疑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陰謀，燕瑉後退一步，牽起徐明水的袖擺微動，才發覺自己還拉著人，忙撒了手。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皺著眉頭，渾然不覺身上信香又竄出來點，親熱地去纏徐明水。
嘴巴能騙人，但信香不會。
或許上蒼造物有靈，叫信香代替嘴硬的小郎君表達心意，不至於讓好姻緣錯失。
“你日後要在這裏生活，總得認認門。”
徐明水感受著信香中散發的親近之意，頭疼稍緩，連日的疲憊也散了些。
她溫聲細語的像極了從前的樣子，燕瑉看著有點恍神，心尖密密麻麻像被針紮過。
捫心自問，他並不是不喜歡徐明水了。
只不過是不想摻和進皇女奪嫡之中，讓自己的婚事成為要挾燕家的籌碼。
“為什麽你非得是皇女呢？”
話一出口，眾人皆是一怔。
“我生來便是，由不得選擇。”
徐明水打眼一看就知道燕瑉在想什麽，暗忖不該讓他看那麽多脫離實際的話本。
果然，他頂著雙天真的眼提出設想：“就不能做個閑散王女嗎？讓陛下給你封王，離開京城，就咱們兩個人遠遠兒的過日子，不好嗎？”
十五抱臂在後頭聽著，心中陡生嗤笑。
徐明水默然，擡手屏退了左右，方寸間只餘她們二人。
“瑉瑉，有些事情不像說來那麽容易，你想要簡單的生活，只要乖乖待在我身後就好了。”
並不是責怪的話語，但就像徐明水能輕易看穿他一樣，燕瑉也不用思考就明悟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可以什麽都不用做，前提是乖一點。
自小與女子一起習武付出的努力成了笑話，和地上的爛泥雨水同樣不值錢。
他摩挲了下指節上握刀磨出來的繭，有些茫然。
如果什麽都不需要他做，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呢？
徐明水並沒有指責他，算得上心平氣和，可眼神那麽疲憊，看著他像是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頑童。
他驚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仔細看過誰的眼睛了。為什麽那麽累？你最近在做什麽？
一概不知。
他是一直在給徐明水添麻煩嗎？
茫然又龐大的愧疚淹沒了燕瑉。他像一個被砍去了枝丫樹幹的木樁，唯一能做的就是當好一個花瓶。
面前的人怔楞著，微張的唇吐不出任何話語，徐明水上前一步，牽住他的手，微涼發苦的藥味被刻意散發的梅香掩蓋。
“先回去吧。”
直到泡進溫熱的水中驅散寒氣，燕瑉也沒能從這悵然中脫離。
他忍不住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心。
這明明是一雙可以抗刀握劍的手。
屋外仍舊只有姜渺。
燕瑉回來時看見了的，兩個人對視一眼，沒說話。
想必是都沒想好要如何面對彼此，不如少生事端。
他想事情的時候不自覺會咬起腮內軟肉，從前被徐明水含吻著糾正過許多次，時間太短，到現在也沒改掉。
“只有一人……”
他反覆念叨著這句話，漂亮的雪白皮肉上還箍著淺色紅痕，認真取了架上的衣服穿好，寬大的袖子綁上死結，最後從靴邊摸出來一把短刀。
和燕然那把相似又不同，刻著嘯叫高飛的鷹隼。
剛回來一刻鐘，沒人會來敲他的門。
瘦削的黑影貼著門邊溜過去，靜悄悄的，沒驚動任何人。
燕瑉記得徐明水說的話，只要一直向南，就能找到大門。
他來到墻下，擡頭仰望，略比劃了下高度。
甚至沒出這個院子，短刀插入青磚縫隙，一步步爬高，而後幹脆利落地翻了出去。
不遠處的姜渺背對著院墻，看他一步一步離開，全踩在徐明水設想過的步子上，愁思極重地嘆了口氣。
他扭身去敲了徐明水的門。
藥味隔著薄薄門板沖擊到嗅覺，徐明水半條手臂紮滿了細長的銀針，見他過來，意料之中。
“走了？”
姜渺點頭，“從院墻翻下去的，不會有錯，十五也引著八殿下的人過來了，想必很快就能撞上。”
徐明水手邊的藥香燃斷一節，發白的香灰墜落，落到她衣擺上，燙出來一個洞。
她盯了許久。
“你說，這是不是瑉瑉剛才牽過的地方？”
姜渺哪知道，他壓根就不在場。
徐明水也不需要她回答，在一眾跪地的仆侍中獨坐著，自問自答：“不對，早換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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