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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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其實印象最深的是第二次見面,初次見面發生了案件,實在是談不上浪漫。」

「喔喔,發生了案件,說起來小蘭的爸爸是名偵探呢。」

「是。不過算不上名偵探啦,因為和爸爸一起旅行遇到過很多離奇的事情,所以膽子變得特別大。」

(哄堂大笑)

「和男友也是因為案件結識的呢。」

「對,在一個別墅裏見面的,不過當時完全沒有想到未來會產生更多交集。」

From  奈奈的周五會談室(第518期)

早知道應該提前幾分鐘離場。毛利蘭絕望地想著,距離演出結束已經有半個小時,她還未能打到出租車。作為後輩,蘭禮貌地把前面的車子讓給了社團的前輩;為了照顧後輩,她體貼地又讓出一輛計程車;這下倒好,回不去的人成了自己,讓女生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慌張。

沒關系,她有空手道傍身,或許心懷不軌的那個人更需要擔心生命安全;又來了一輛,蘭一邊疾走一邊示意司機看過來,遺憾的是明顯有人比她更快,高個男人拉開車門,正準備上車,他察覺到身側灼熱的目光,順著方向望過去,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

“晚上好。蘭小姐。好久不見。”他微微欠身,蘭茫然地在記憶裏搜索,實在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到過,女子下意識露出禮貌的笑容打了個招呼。

“白馬探。我們之前在黃昏公館見過。”見毛利蘭依舊沒有任何印象的樣子,他索性自報家門,把手貼在車門,褐發男子比了個手勢,“請吧。”

“那怎麽好意思。”女生慌忙擺擺手拒絕,黃昏公館,好像確實有見過面,爸爸遇到的離奇案件太多,毛利蘭一時之間沒辦法對上,在男人的提示下才勉強浮現星星點點的零碎回憶。

“女士優先。”白馬笑,用不令人討厭的態度婉轉提醒,“日本的冬天溫度可是相當低,讓身著單薄的女性獨自在深夜等待可不符合紳士的禮儀。”

“毛利小姐就當行行好,讓我維持下風度好了。”

黑發女孩莞爾,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未免顯得太死板,“那就太感謝了。”她坐上車子拍拍身邊的座椅,“我要去米花町的毛利偵探事務所,你呢?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吧。”

其實不是很想。然而藍色瞳孔裏的真誠與善意讓白馬探內心動搖片刻,雪花適時飄落粘濕了他的羊毛外套,茶發男人下定決心,他坐在蘭身旁,笑容溫潤。

兩個人都不是會冷場的人,盡管處於面熟但仍有生澀的關系,他們還是一言一語寒暄起來,毛利蘭對推理沒什麽興趣,白馬探也不喜歡對外透露太多委托方面的事情;話題兜兜轉轉還是回歸了今晚的演出,白馬純粹無聊且好奇日本的演出水平,遇到毛利小姐屬於意外;蘭則是社團團建,畢竟馬上要上演這出劇,了解專業演員對細節的把控很有必要。

“羅密歐與朱麗葉?”他揚起眉毛。

“對。經典劇目,大家都很喜歡。”其實是因為羅密歐與朱麗葉太過經典用前輩們留下的服裝道具可以節省經費,蘭在心底吐槽社長的吝嗇。

“我也很喜歡羅密歐與朱麗葉,想來毛利小姐扮演的朱麗葉一定楚楚動人、大放異彩。”

“欸?”黑發女子微微瞪大眼睛,調皮地笑了笑,“不是噢,其實我不是扮演朱麗葉啦。”

她摸了摸修剪好的發尾,“我是提伯爾特。”

一時之間有點難以想象。將朱麗葉那樣嫻靜淑貞的可愛少女替換為桀驁矛盾的提伯爾特,“這樣啊。”探從來不會讓人掃興,他興致勃勃,“反轉有點大,所以更期待了。”

“如果感興趣可以去T大現場觀看。”她客套地發出邀請,只是順便,她也熱情慣了,通常來講,大家都會客氣地說上幾句一定一定之類的社交辭令,而茶發男子面色猶豫,竟然真有幾分意動。

“可以發給我地址嗎?”他拿出手機示意交換聯系方式,“你知道的,T大好幾個校區,我很擔心會迷路。”

“那就需要名偵探發揮一下萬能的推理能力啦。”她開玩笑,感覺這進展有些快,但毛利蘭對白馬探印象還算不錯,爽快同意了他的請求,“記得白馬君一直在英國吧,這次是來日本探親嗎?”

“是的。要在日本呆上一段時間。”

“學業那邊沒有問題嗎?”

“我申請了休學。”茶發男子轉過身,看到對方錯愕的神情,不由得啞然失笑,“沒什麽,我只是有點累,想要放慢生活步調。”

“有時候我也會有這樣的想法,”她輕輕開口,“不過現在還能堅持,我不想放棄。”

察覺到言辭中的失禮,蘭如夢初醒慌亂擺手道歉,“當然,我不是在指責白馬君,有時候確實會很容易感到空虛,如果有條件我也想調整一下,我是說,能夠做出這種選擇也很需要勇氣…”女孩子的嗓音逐漸降低充斥懊惱,“我可能需要冷靜一下。”

“你在鼓勵我。”他含笑化解尷尬,向女生亮了亮手機屏幕,“等我去看演出的那天,請允許我向最棒的提伯爾特獻上一朵玫瑰。”

兩朵可愛的紅雲飛上她的臉頰,“別打趣我了,對了,雖說可能不太靠譜,但是如果白馬君需要東京地區導游的話,隨時可以告訴我。”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可能不會在東京呆太久,還要去大阪,或者去一些不為人知的地方也說不一定。”

“那就只要有需要第一時間想起我好嗎?”

她太客氣太友善了,拒絕她的善意會很有負罪感,白馬探只好點點頭。

出租車司機想來也急著結束這單早點回家,車速控制在最高限速,或許是和毛利蘭聊天很愉快以至於感受不到時間流逝,直到女生站在毛利偵探事務門口道別還有些恍惚。

她用力揮手告別,直到他離開仍保持那樣的姿勢,明明深知已經看不到那抹身影,白馬探鬼使神差地回頭,果然已經什麽都沒有了,茶發男子轉過身,悵然若失。

02.

「他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是一朵玫瑰。在演出之後。」

From Run For RAN (XXXX年X月X日)

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學府,T大無處不在展示它深厚的內蘊,爬山虎依偎著乳白色的建築,新建好的實驗樓卻又采用了簡約冷淡的時尚風格,彰顯著所學院並非傳聞中那般古板。白馬探漫步其中,時不時低頭看幾眼手機確保行走在正確的方向。

為了搶到好位置白馬提前了一段時間入場,T大音樂劇社比想象中要受歡迎,不少年輕女學生捧著應援物,其中不乏誇張精致的玫瑰花束,社團提前做好了布景以便觀眾們打卡拍照,看到那些奢華的禮物,再對比手中的獨枝玫瑰,顯得無比寒酸。

現在出去再準備一束好像有些來不及了,況且也不一定能夠見到提伯爾特先生。他並沒有提前告訴毛利蘭會來,對方也沒有詢問,這種情況類似於「請吃飯」、「下次一定」之類的大家心照不宣的社交辭令,毛利蘭不會奢望從白馬探那裏得到什麽,萍水相逢的路人,僅此而已。

他領取了一份社團成員發放的宣傳手冊,主演男女長了張討喜可愛的面容,熟人在第四位,定妝照抹了厚厚的發膠,兇狠的眼神讓白馬探忍俊不禁,旁邊的觀眾剛好是本校學生,似乎對演員們頗為了解,女大學生小聲為自己的背包撞到了男人道歉,一閃而過的裝飾物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沒關系。”栗紅色的眼睛追隨著皮包掛件,“這麽說可能有些冒昧,但是請問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掛飾嗎?”

很難拒絕有禮貌的帥哥,更何況帥哥似乎還是同好,女生興高采烈展示給對方,應該是粉絲的自制品,設計別有巧思,“你也是蘭前輩的粉絲嗎?”她問,熱情地拿出密封袋包好的周邊塞入白馬探手中,“拿著吧,我是因為喜歡蘭前輩才拼命考入T大的,你呢?”女孩子上下打量茶發男性,“你是哪個學院的?要不要加入後援會?”

後援會?乍一聽他懷疑自己到底是在T大校園還是誤入了某專業劇團,白馬探不敢說太多,含含糊糊應了幾句,他是門外漢也並非本校學生受到朋友邀請才能在開放日欣賞演出,偶爾會買票看演出,但也只是膚淺的喜歡。

“那你很幸運,今天的卡司有蘭前輩,我一直都覺得她是最棒的。”

感覺說出來邀請自己的朋友是毛利蘭這件事會讓她過呼吸,白馬明智地選擇隱瞞,他不著痕跡追問;原來T大音樂劇社團雖然非專業,但商業化程度極高,定期組織義演,也會在網絡進行宣傳,以此來獲得更多的資金讚助,成員不乏後期轉入演藝界的明星,這都是褐發男人之前所不知道的事情。

“T大並非藝術類大學,但是相關方面發展並不弱,音樂劇專業相當出色。今晚演出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是音樂劇專業的,本來應該由相澤前輩飾演茂丘西奧,但是他受傷了臨時替換為藤田同學。”女生熱情介紹(現在他知道她叫櫻島晴),“提伯爾特是毛利前輩,其實我已經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你很喜歡她。”

“我說過了,我是因為憧憬毛利前輩才會拼命學習考入T大的。”

劇場燈光突然熄滅,櫻島正襟危坐示意白馬探噤聲,演出即將開始,所有人屏息等待幕布拉開後目睹發生在維羅納的愛情故事。

社團確實拿出了誠意,條件限制同成熟的商業作品相比確實略有遜色,不過大多數場合可圈可點,尤其是毛利蘭的演出。

她就是有那種魅力,只要是她出現的場合,所有人都變得黯然無色,更何況扮演了一位自卑自負的覆雜角色,女演員的細膩處理引起了觀眾的共鳴,櫻島興奮得不停抽氣,直到演出結束還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我要去蹲後臺。要一起麽?”櫻島晴邀請。

只要給毛利發條消息應該不用如此辛苦,可以直入後臺,不過現在白馬探的好奇心可謂攀到高峰,他饒有興致地點點頭,跟上女生的步伐。

打著同一個主意的並不只有他們,除了花束還有各種禮物,這朵玫瑰變得相當拿不出手,他悄悄把它藏入口袋,男人對時間把控向來嚴苛,直到他蹲守的二十一分鐘五十三秒時,他們終於出現了。

毛利蘭很高,身姿凜凜,不容置喙的自信讓人很容易註意到這位漂亮的黑發女子,粉絲大多是為了毛利蘭而來,身影還綽綽約約看不清楚時便尖叫起來,而她和同伴們習以為常,講些感謝支持遠道而來辛苦了之類的致謝辭,右手機械性寫下簽名接過禮物露出微笑合照,輪到白馬探時,行雲流水般的粉絲見面活動出現短暫的凝滯。

白馬探沒帶簽名本,也沒帶禮物,茶發男子聳聳肩,假裝初次見面;毛利蘭滿臉古怪,困惑轉瞬即逝,不過也覺得現在不是寒暄的場合,他們各懷心思貼近,拍了一張笑容滿面的合照。

看起來也不壞。他盯著合照,雖說兩個人都有些僵硬,但照片上倒看不出來,恰好毛利蘭的信息彈出來,她發給他一個地址,問等會是否有時間小聚片刻。

為什麽不?白馬愉快地同意,毛利指路很有個人風格,除了方向指示,她還會提醒男人註意湖邊壁虎形狀的苔蘚、長相奇怪的大樹,變成了以T大校園為圖紙的尋寶游戲,終點站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珍寶小姐已經坐在那裏等待。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嗎?抱歉,我不太熟悉T大。”

“沒關系。”她軟軟笑了笑,“要道歉的應該是我,本來應該去接你可是實在走不開。”

“那我們扯平了,”白馬探示意蘭走向前臺,“想喝什麽,我請客?”

“不用啦,怎麽能讓客人請客,況且白馬君真的來看我的演出了,我很開心。”

他誇張地做了個姿勢,“我還要感謝毛利小姐帶來這麽精彩的演出,我都看哭了,不是奉承。所以別那麽拘束,盡管只見過兩面,但我覺得我們或許會成為好朋友也說不一定。”

“是哦。先從稱呼開始吧,白馬君可以叫我蘭,大家都是這樣叫我的。”

“蘭大人嗎?”白馬探促狹地眨眨眼,果不其然臉皮薄的黑發女子因為這個稱呼羞窘地捂住臉。

“大家都是叫著玩的。”蘭強作鎮靜,生硬地轉移話題,“玫瑰呢?我記得某位先生曾經說過會送給我鮮花的吧?”

糟糕。他下意識去摸口袋裏那支藏起來的花,不用想花瓣絕對被暴力動作扯掉了些許,拿不出手的禮物和沒有兌現的承諾,糾結片刻,白馬探浮誇地鞠躬,那朵花如他所料變得狼狽頹廢,“和戲迷們的比起來差太多了。”他不好意思地解釋,“它一開始不是這樣,我覺得它是整個花店裏狀態最好的玫瑰花,但是同精心挑選的花束比起來還是遜色太多。”

“可是我很喜歡。”她輕聲說,接過玫瑰把它放在胸口口袋,明明劇目已經結束,可女演員的一舉一動仍像是那位風流公子,她露出笑容,竟令白馬探感到眩目,“既然這樣,下次演出時我給你最好的位置,你送我更漂亮的花好嗎?”

03.

「當然有想過放棄啊,每天都被導演罵,感覺沒有一顆強心臟真的承受不住。好在我身邊有很多支持我的人,幫助我渡過瓶頸期。」

From T大紀念演出《伊麗莎白》幕後采訪

“再來一遍。”

導演冷靜的話語讓毛利蘭幾近崩潰,她不明白哪裏出錯,是感情投入不夠還是舞姿僵硬?明明已經很努力在代入茜茜公主的身份,可看起來還是不像、演不出來需要的感覺。

“算了。”在聽完最重要的獨白長短後,導演隱忍開口,“你還是休息一會吧。”

手指無力垂下,排練室氣壓很低,大家都察覺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噤若寒蟬,女主角獨自坐在角落,抱起膝蓋覆盤剛剛的表演。因為導演的壞心情,正在接受指導的幾位成員明顯受到影響,動作謹慎拘束,讓本就煩躁的導演暴跳如雷。

“算了算了!”他拍拍手示意停下,“今天到此為止!每個人都回去反思!”銳利夾雜著失望的眼神掃過毛利蘭,“尤其是你,毛利,這不應該是你的水平,盡快調整狀態,否則我就要考慮更換主役了。”

被點名批評了,黑發女孩在心底苦笑,面上還是一派謙卑積極應了句是。

比預想的排練時間結束要早,大家在感到不安的同時還有種得到更多休息時間的慶幸,女孩子們的更衣間熱鬧非凡,她們大聲抱怨導演的吹毛求疵,順便安慰情緒低落的毛利蘭,毛利前輩已經很厲害了,她們說,不過從躲躲閃閃的眼神中,黑發女生還是感受到了她們遮掩的事實,技巧有餘、情緒不足,她確實是優秀的茜茜公主,卻不是完美的茜茜公主。

這樣是不行的。如果只追求那麽一丁點東西,何談進步?

每當心情郁悶蘭都會去大超市購物,一邊散步一邊買些東西填滿冰箱,她喜歡這種慢節奏生活的感覺,能夠有更多閑暇去放空大腦。

可遇到白馬探不在計劃之中。高大瘦削的茶發男人備受矚目,盡管本人毫無知覺正在為購買哪個品牌的泡面苦惱。

“下午好。”既然看到了,不打個招呼說不過去,毛利蘭推著購物車靠近,男人擡起眸子,認出來者後露出驚喜的笑容。

“下午好。”他舉起兩種泡面,“來的正好,我不太了解這個,毛利小姐有推薦嗎?”

她抿唇微笑,“我還以為你這種大少爺不會喜歡這種垃圾食品。”

“偶爾嘗嘗也沒關系。”他答。

“出於健康角度考慮,我建議你兩個都不要。”

“拜托了,毛利小姐,你這個建議會讓我今晚因饑餓輾轉難眠。”

有點驚訝,泡面、餓肚子這些詞怎麽會同白馬探掛鉤,但毛利蘭是個爛好人,她同情心充沛且多餘,於是她開口邀請對方去自己家中吃飯。

所以事情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奇怪的情況。

白馬探提著購物袋,栗紅色的眼睛充滿期待,搞得蘭只好一再強調只能做些粗糙的家常便飯,他大手一揮渾然不在意。

“鐘點工今天有點事沒辦法來,我不是很想獨自在外面吃飯,剛好你來了!”或許因為生活在英國,男人表達總會誇張且真摯,“剛剛我就在想這一定是上帝派來拯救我的天使吧!”

“哪有那麽誇張。”毛利蘭哭笑不得,卻感覺有些受用,她暗暗唾棄了一把自己的幼稚,遞給男人客用拖鞋。

“你在外面稍等一會,覺得無聊的話可以看電視打發時間。”

“需要幫忙嗎?”

見對方躍躍欲試,蘭回憶起熟悉的兩位偵探在廚房打下手時的表現,果斷選擇拒絕這位名偵探的好意,她裝作看不到白馬探的沮喪,躲進廚房。

主人說了隨意,棕發男人也不同她客氣,目光梭巡,房間整潔簡單,她有一個很壯觀的收藏架,細看放滿了藍光碟,白馬探隨便抽出一張,九十年代的中古品,在主人的愛惜下依舊嶄新如初。

“你的收藏品好豐富!”男人不由得感嘆。

毛利蘭從廚房探頭,果然他的註意力被那些碟片吸引,“還好吧。”女孩子謙虛幾句,“還有幾張喜歡的沒有收集到呢。”

“我可以看嗎?”

“請自便。”

挑來挑去,他選了一張寶冢的《星逢一夜》,寶冢的服道化在全日本可謂一流,頗有年份的錄像帶,可華美的戲服仍舊熠熠生輝、閃閃發亮,粗糙的畫質難掩演員們極高的水平,白馬完完全全沈浸在這個故事中,叫了好幾聲沒得到回應,蘭不得不在他面前揮揮五指來喚回他的神智,男人嚇了一跳,如夢初醒,茫然地盯著女人。

“先吃飯吧。”蘭忍笑。

粗茶淡飯絕對是毛利蘭謙虛的說法,肉排腌制得恰到好處,配菜豐富,擺盤更是頗為講究,因為毛利蘭從不飲酒的緣故,她給男人倒了杯茶,本來白馬探不是多話的人,然而今天驚喜太多,他實在難以抑制閑聊的欲望。

“沒想到蘭的廚藝這麽棒。如果這是家常便飯的話,那麽我的手藝簡直是慘不忍睹。”

“其實因為今天有客人一時起興才會做的稍微多了一些。”她解釋,“你能喜歡真的太好了。實不相瞞,我曾經很認真考慮要不要去做廚師。”

“最後怎麽沒有呢?”

“因為梓小姐很認真警告我做廚師可不是只要處理好食材就萬事大吉,再三思慮之後,我還是選擇放棄,我喜歡做想吃的東西給自己和親人朋友,我不想這份喜歡被瑣事影響。”

“聽起來你好像不是很喜歡做演員。”白馬打趣,毛利瞬間慌亂,她擺擺手。

“當然不是!我也非常享受站在舞臺的感覺,只不過,”女子臉龐罩上一層憂郁,“或許我不太適合。”

他突然認真,“你是因為什麽才選擇這條路?”

“說出來你會笑話我嗎?”

“取決於你的真誠程度。”他眨眨眼。

“我那個時候還是個小女孩,”蘭盯著盤子,往事就那樣一點一點浮現,“媽媽帶我去看劇,《凡爾賽的玫瑰》,至今我都記得演員們穿著漂亮的衣服唱唱跳跳的模樣,她們看起來很快樂,當時我覺得要是我也可以這樣該多好。”

她沒說的是小時候的爸爸媽媽感情還沒有破裂,毛利小五郎不太愛看這些,比起音樂覺,妃英理更願意多研究一會卷宗,不過他們的獨女感興趣,那麽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往後推推。

小姑娘對劇情一知半解,長大後才明白喧鬧浮華背後的淒涼,也明白往事不可追憶,更是成為了故事中的角色。

“後來我的朋友迷上了創作。”想起園子,毛利蘭不自覺彎起唇角,“她總是要我出演主角,起初也想著到底能不能行啊?可後來越來越熟練,我也有點喜歡這種感覺了。”

成為別人、體驗不同的人生,她可以是古堡中的公主,也可以盤踞西方的怪異女巫,偶爾也會反串男角色,戴上不同的面具,沈浸入另一個世界。

“那麽現在你為什麽會質疑自己呢?”他的嗓音不可思議的溫柔,帶著隱隱約約同病相憐的意味,似乎毛利蘭最終找到的答案對他來說意義非凡。

“因為我演不好她!”女演員突然爆發,所以積攢的壓力和情緒傾瀉而出,“我沒做過貴族,更不是什麽皇後,沒有結過婚,更別提丈夫、出軌與孩子了!我代入不了她的情緒!”

“還有,”她無比疲憊地扶額,“我馬上就要畢業了,還沒有收到任何劇團的邀約,我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失業,還是可怕,白馬探也無話可說,畢竟休學狀態的自己在世俗眼中也應該是失敗者吧。

“應該還會有辦法的。”棕發男人掙紮著吐出無力的安慰,毛利蘭勉強擠出一個笑。

“其實我覺得這倒不是壞事,你想要演好角色,所以才會產生那麽多問題,相信解決這些小麻煩之後,你的演技絕對會至真至美。在思考,並且嘗試去改變,就會有進步。”

“是嗎?”見男子突然嚴肅起來,毛利蘭對這種矯情的場面有點不自在,對方顯然也不適應,破功哈哈大笑。

“你會放棄嗎?”

“當然不!”她以一種比剛剛更加激烈的態度反駁,漲紅的雙頰帶著被冒犯到的憤怒。

“感覺說我會一直支持蘭實現自己的夢想,盡管我自己也很惘然這種鼓勵很假很煽情,”他擦擦眼角,“不過還是加油吧。生活本來就是不知勝負的戰鬥嘛。”

“說的倒也是,反正事情已經開始了,也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餵餵,這樣的想法可算不上積極。”

“可真是事實啊,沒辦法。”

【今天失態了很抱歉,但是和白馬君聊天之後感覺輕松了許多。感覺白馬君似乎也有心事的樣子,可能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但如果你需要傾訴的話,我隨時願意。】

她好像真的太客氣性格也真的太溫和了,男人有點不知所措,電梯鏡子映出他現在的模樣,溫柔下垂的眼角和淺淺的微笑,看起來仿佛被牛奶和蜂蜜浸泡的內心如實反映在面孔之上,白馬探似乎陷入了名為毛利蘭的陷阱中,更恐怖的是,冷靜縝密的大腦對此毫無辦法。

04.

「最喜歡的角色?如果說都喜歡、或者是下一個角色,是不是太狡猾了呢?(笑)好吧,雖然感覺把飾演過的角色拿出來對比不太好,但是我要給大家一個明確的回答。」

「伊麗莎白。這是我第一次擔任女主角,當時的情況至今歷歷在目。其實當時的我很迷茫,有一位朋友帶著花和戲迷們的愛意來看我,你們知道的,有時候很堅定地做出了選擇,可是低落的時候難免會自我懷疑,那個時候大家的鼓勵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From 《女性風向》(XXXX年XX月總第XX期)

馬上就要開演了。

毛利蘭深吸口氣,後臺亂七八糟,死神已經出場,等到這部分結束,就該她飾演的少女時期伊麗莎白登臺亮相。

「我要怎麽做才能成為她?」

後期的排練導演倒沒有再用辛辣的語言諷刺她,但蘭隱隱約約能夠感受到她的苦惱,從技巧和感情上來說,女主演已經無可挑剔,只是導演追求十全十美,千篇一律的茜茜公主並不能滿足她的要求。

進場之前蘭已經看到了後援會的大家,鼓勵聲援確實讓心情稍微輕松了些,胃中不舒服的感覺持久不散,她忐忑不能拿出合格的表演,毀掉這次重要的舞臺。

白馬探也會來看這場演出。蘭下意識捏緊裙擺,自從那晚失態之後他們聊了很多,關於過去、期望未來,年輕人渴求的幸福多麽類似,而煩惱卻各不相同,男人熱心地幫助她做角色分析,從觀眾的角度評價效果,幫了蘭許多。

作為謝禮,她懇求團長預留了兩張最好的位置,希望白馬探能來觀看。

女主演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我要開始我的戰鬥了。」她敲擊鍵盤發送短信。

白馬探很猶豫。

怕他獨自無聊,毛利蘭特意給了兩個位置,前排正中,絕佳的好位置,有時候這種位置會特意留給媒體或者校董,也不知道她要說多少好話才能拿到這兩張票。

然而只有白馬探一人,白白放著委實浪費,他非常認真地在考慮要不要邀請櫻島晴,因為毛利蘭最近情緒低落,說不一定聽聽戲迷的鼓勵會感覺好些,但男人又擔心這會增加女主演的壓力。

說到就到,劇院剛進入視線,棕發男人便發現了悶悶不樂的櫻島,問了幾句,原來女學生沒有預約到位置,只能試圖尋找有沒有觀眾臨時有事放棄機會。

那倒是巧了,白馬探索性邀請女生同去,起初櫻島半信半疑,如坐針氈,生怕有人把他們趕走,那也太丟人了,假如蘭前輩知道了她真的沒臉面繼續見前輩了,不過這是蘭前輩畢業前最後一場演出,她實在是很想看。

當伊麗莎白出場後,櫻島也沒心情在乎這些了,她完完全全沈浸在劇情中。白馬探常年在倫敦西區看劇,閱歷要更豐富些,毛利蘭的演技仍略顯青澀,可她極具感染力,仿佛自由堅強的茜茜公主從歷史中活了過來,正在同觀眾講述自己的一生。

她也在戰鬥,同宮廷、腐朽的教條、死亡的誘惑;毛利蘭恰如其分表達出王後的困境,加冕後與死神的對唱更是意氣風發,那個時候她們似乎真的戰勝了命運,能夠做出想要的選擇,在喜歡的時間選擇心愛的歌曲翩翩起舞。

很難說伊麗莎白的人生是否幸福,或許比起尊貴的王後,她更想做自由自在的鄉間女孩,在最後一幕結束,觀眾們仍是意猶未盡的模樣,雷鳴般掌聲連綿不斷。

好像一場夢醒了。白馬探想。

“非常感謝你。”櫻島擦擦眼睛,“我想我應該不會有遺憾了,以後我還會繼續支持毛利前輩。”

“沒關系,”他笑,“我也會一直支持她。”

這是一個神秘的男人,櫻島晴想,不知道他通過那種渠道搞到了這麽好的位置,看起來非富即貴的模樣,貌似他的腕表很昂貴的樣子,“她真的很棒對吧?”女生警告,“可你不能喜歡她,不能對她抱有戀愛的幻想。”

這也扯太遠了,白馬無語,然而這個沒由來的告誡讓男人心弦一動,他敷衍地嗯嗯幾聲,催促女生快點去蹲後臺,不然等會演員們離開了就沒辦法拿到簽名了。

他沒有離開。

1排1座,舞臺的正中央,他就這樣靜靜坐在那裏,兩側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在繁華散去的禮堂格外明顯,果然,沒一會纖細的女演員提著裙裾現身。

她站在舞臺上環顧四周,不知道在想什麽,頃刻之間,毛利蘭彎腰,深深鞠躬。

“Bravo!”

男人賣力地鼓掌,掌聲讓沈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女人嚇了一跳,她順著聲源望過去,認出來觀眾臉上漾出一個微笑。

“白馬公爵。”她行了個屈膝禮,“您撥冗前來,不勝榮幸。”

他也學著貴族輕浮的模樣行禮請問對方的手背,毛利蘭調皮地用了點力氣拉他跳上舞臺,在這僅有兩人的小小禮堂中,他們是世界之王。

“這就是你所面對的世界嗎?”

一排排空蕩蕩的椅子,望過去便不由自主感到緊張,當坐滿時那種壓力不言而喻,黑發女演員點點頭。

“嗯,很危險,但是也很迷人。”

“我最喜歡謝幕的時候,一方面是松了口氣,終於結束了,”她不好意思地卷了卷鬢發,“另一方面是在提醒我夢醒了,歡迎回來,毛利蘭。”

“我喜歡體驗不同人生,作為毛利蘭的我僅僅是普通的演員,會被導演責罵、會因為記不住站位和唱段被大家打趣,但當我站在這裏、只要我站在這裏,我就想成為唯一的主角。”

“我會一直努力下去的。”她笑。

好像被她鼓勵到了,白馬探無奈,現在已經結束了稍微出格點也沒關系吧。

他輕柔地揉亂女子的頭發,“那要加油哦。”

“我也會一直支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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