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發生在雙腳落地的那一剎那，我的意識不知為何竟像是被生生剝離出身體，每一根神經都在痛苦地哀嚎，好似要沖破皮膚竄入空氣大鬧一番。

頭痛到眼前發黑，雷獅剛松開手，我腳下發軟，直直向後倒去。

雷獅沒料到會有這茬，眼疾手快伸手拉住我一只手腕，動作停滯，眼神頓時變得淩厲起來。

我有些驚恐地睜大眼睛，後背仿佛粘上了千斤重的石塊，導致整個身體控制不住向下倒，拉也拉不住。後腦勺貼上某種堅硬的東西，冷意透過頭皮水流般漫過全身，原本就冰冷的身體愈發地冷。

整個人居然無法動彈分毫。

身體依舊向下倒，眼角爬上黑色的紋路，雷獅的臉在那一刻宛如被刻畫上最可怕的咒印，可我知道，被刻畫上咒印的不是他，而是我的雙眼。

他依舊不肯松手，我終於沒辦法繼續看著他和我一起跌進身後這不知名的東西裏，心想我這輩子可真他媽命途多舛，好不容易有了值得溫存的片刻，現在卻被不知道哪裏來的東西給吸走了。

真的讓人特別暴躁。

手腕忍不住掙了掙，卻不得不去想，不久前我才單方面拋棄過雷獅一次，現在，難道還要再來一次？

這個絕望的想法剛從腦子裏過了一遍，突然感到被緊緊抓住的手腕沒有了桎梏。

雷獅，松開了我。

然後我瞳孔緊縮，眼底凝縮的男人離我越來越近，以不可阻擋的態勢向我擁來。

白色外套上的帽繩逆風從我眼前閃過，像是一道閃電劃過晴空，劈出了最清醒的大腦。

我開始拼命掙紮，妄圖在這一刻重新站起來。

然而一切都是徒然。

身體被人緊緊擁進懷裏，灼燙的溫度傳遍每一個冰冷的角落，四肢百骸仿佛著了火般燒了起來，耳邊尤甚。

他惡狠狠地，一字一句都像是染上了最森涼的血，陰戾而又壓抑。

“別逼我殺了你！”

——敢放開他，就殺了我。

眼睛幹澀得要命，眨一眨眼仿佛要用盡最後的力氣。

明明我現在應該沒有心跳的，可我卻覺得胸口在一抽一抽的疼。

我咬咬牙，反手用力抱緊他，像抱住了這輩子唯一的支柱，所有的惶恐不安都被身體的觸感趕走，喉頭苦澀。

我們一起被黑暗吞噬，沒入一個看不見對方的世界，但手心、臉頰、胸口傳來的溫度，卻明明白白告訴我，我和他還在一起。

我閉上眼睛，收緊手。

既然如此，那麽雷獅，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

眼前的場景再次轉變，溺水的窒息感鋪天蓋湧來，口腔鼻腔盡是溫熱的液體，所有能呼吸的地方被死死堵住。

我掙紮著揮舞雙手，拍打出巨大的水花，嘩啦一聲，腦袋從水面冒出。

“呼——呼——”

我困難地喘息著，宛如被人掐住脖頸的窒息感逐漸減弱，幹凈的空氣一擁而上，竄入心肺，喉嚨和內臟陣陣地疼。

我用力擦了把臉，聽見旁邊有女人柔柔的聲音。

“喲，這下知道老實了？”

我喘著氣擡頭看向聲源處，眉梢落下一滴水，滑進眼裏。

微怔。

女人有一副艷麗的面容，眼角眉梢吊著的是說不盡的嫵媚與妖嬈，雙唇抹的鮮紅，唇角含著笑，宛如盛放的紅玫瑰。

“狐……”

“狐媚子是麽？”見我開口，女人翹著嘴角打斷，滿不在乎的模樣，雙手在白色毛巾上擦了擦，“見過我的人都這麽說。”

我張了張嘴巴，不是，我想說的不是狐媚子，而是狐貪歡。

我認識這個女人，就是她，親手將我交到師父的手上，我人生最悲慘的階段便是由她一刀斬斷，然後她親手將我推向另一條不好不壞的道路。

既然她是狐貪歡，那麽我現在是？

我抽回神，這才發現全身都泡在浴池裏，身體上的傷口被溫水泡得發白，大概已經麻木了，幾乎沒有一絲疼痛感。

轉而打量四周，奢華的房間，場景很熟悉，正是當年被雷獅扔給土哥後，土哥命人將我帶下去好好洗漱一番的後續。

那時我並不知道狐貪歡是什麽人，再加上傷口被泡的生疼，便使勁掙紮著。

狐貪歡面容姣好，但手腕強硬，硬是按著我的頭斷斷續續灌了我足足半小時的洗澡水，之後我才徹底老實下來。

擡著胳膊看了看，手臂細的像幾歲的孩童。

我頓了頓，不可思議掐了把臉。

疼。

這不是夢，那現在這是怎麽回事？我怎麽會回到十年前？而且還是這種情景？

接著猛然想到和我一起墜入黑暗的雷獅，霎時緊張起來。

雷獅呢？他是不是和我一樣，也回到了十年前？

不，也許不是回到十年前，很可能是那個鬼火四方體做出來的幻覺！那玩意連我的回憶都能覆制出來，這麽個小場景必定不在話下！

可它這麽做的意義何在？為了讓我重溫什麽，還是……

我思維一頓，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按照十年前的發展，洗完澡之後，我很快就會被狐貪歡帶去見一個人。

那個人，是我這輩子都不敢仔細回憶的存在。

洛希爾，我的師父。

我忽然有些害怕，不敢去見師父，不敢面對她那張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的溫柔的臉，不敢與她對話，不敢去觸碰她偏涼的體溫。

聲音微微顫抖，我努力保持平靜，不帶希望地請求她:“我可不可以不去見那個人？”

狐貪歡似乎不是很懂為什麽我的態度轉變如此之快，但她閱歷足夠深，泰山崩於面前亦能面不改色，輕輕搖搖頭，把玩著紅色指甲，似笑非笑睨著我:“讓你過好日子你還不願意？我倒是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小孩兒，多少人求也求不得的事兒盡被你攤上了，你竟選擇放棄？”

我感到面部肌肉逐漸僵硬，像是死人般喪失了原本應該有的控制力:“我只是……”

一陣敲門聲打斷我接下來的話，狐貪歡似乎也沒料到這時竟有人會來，動作一頓，蹙著秀眉起了身，長發撩過肩頭，斜斜沖我一笑。

風情萬種。

我不由抖了抖，感覺有點冷。

門打開，是不認識的人，兩人交談了幾句，狐貪歡將略顯不可思議的目光拋向我，很快恢覆鎮定，關上門，走回來，玩味地俯視著我。

“你和三殿下，關系很不錯？”

“什麽？”

她的眸光漸顯深邃:“三殿下來了。”

我皺起眉，十年前我可不記得雷獅在這個時間來到這兒，他把我扔給土哥後便任我自生自滅，從頭到尾我也沒聽說他忽然改變主意到這兒找麻煩。

想著想著，我恍然大悟，頓時感到一陣欣喜。

十年前的情況和眼下的不同說明了什麽？

只能說明，現在的這個雷獅，一定也是十八歲的他！他現在也在這個地方！

我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一下子從水裏站起來，水花濺了一地，我卻不自知，發覺狐貪歡毫不遮掩打量的眼神時，臉上一陣熱，趕緊坐下去。

“有、有衣服嗎？”

我露出一個腦袋，紅著臉結結巴巴問。

某種程度上來說，我這個表現十分像即將要和男朋友約會的小女生焦慮和羞澀之情。

狐貪歡忍不住笑了笑:“你和三殿下果然有什麽關系吧？但之前可不是這樣，三殿下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渣滓。”

我抿了抿嘴唇，對於她的“渣滓”二字感到不平，轉而想到現在的雷獅，便認認真真地說:“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

“現在有什麽不一樣？”狐貪歡嘲笑著，“難不成洗個澡的時間，三殿下忽然決定要親自對你動手了？”

親自動手？

我歪了歪頭:“不會的。”

我相信這個雷獅一定是十八歲的他，八歲的他可能會親自動手解決我，但十八歲的他絕不可能。

他寧願和我一起入地獄也不願意松開我的手，我不信他會陰晴不定地殺了我。

他一定是雷獅，是十八歲的他，是比以前更為囂張放肆、但絕不會將我的性命視如草芥的雷獅海盜團的——海盜團長。

雷獅來了。

這個喜滋滋的想法，在聽見關得嚴嚴實實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後，立刻轉變為驚慌失措。

雷獅真來了！

他！真！來！了！

在我還沒穿衣服的時候！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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