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困獸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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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是幻覺。”我閉了閉眼,緩緩調整呼吸,“只是太突然了,有點沒反應過來。”

藍色的鬼火四方體宛若玻璃般紮根四周,圈出一個相當大的黑色空間,前後左右的退路皆被封閉,除了繼續看下去,我們沒有其他退路。

雷獅有試過使用元力,然而只是徒勞。不論我們向哪個方向走,四方體都像是有意識般自動移動,硬生生與我們保持著最合適的距離,仿佛我們不看完它們播放的電影便不肯罷休。

最終我還是選擇放棄,拉住雷獅,平靜地說我們繼續看吧,看看這些東西是不是有什麽目的。

雷獅眼角拉得低低的,周身低氣壓簡直爆棚。

坐以待斃不是他的性格,困在這個四方體裏,他像只困獸。若是再想其他辦法想必有那麽幾絲機會,只是誰也料不到下一步會如何,與其主動出擊,倒不如暫時按兵不動,待看對方有何手段。

雷獅說:“你倒是心大。”

我不知作何表情,憋了半天只好點點頭,沒頭沒腦蹦出一句:“就裝了你一個。”

我心大,但是再大的心也只能裝得下他一個人。

於是他沈默了。

我不再看他,轉過身背對著他齜牙咧嘴,心想我居然能說出如此肉麻牙疼的話,簡直不可思議。

無奈說都說了,下意識的反應最為要命,此時我也不可能再拿個盆子把吐出去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撿回來。

那太不切實際了。便只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由著它去吧。

反正也是大實話。

最後還是雷獅拽著我頭發把我重新拽進他懷裏,也不管我願不願意。我揉了揉腦袋,聽見他低低的笑聲,似乎對於此時的處境完全不在意了,心情好到了極致。

犧牲小我,成全大我,能讓他不亂發脾氣,也算是我本事。

我默默安慰自己,假裝不知道自己的臉在發燙。

四方體仍在默默播放著我的過去,此時我竟對那些改變我一生的過去沒有太多抵觸之情,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五歲的我穿著最適合那個年齡段的花邊裙,身邊有九個年紀相仿的同伴。那時的我們天真茫然,對這個世界的惡意一竅不通,以為穿上了裙子坐上了寬大的餐桌便是此生最大的幸福。直到耶鉺齊什命人將我們帶進囚禁室分別用鐵鏈鎖住手腳,用一桿火熱的烙鐵在我們身體不同部位留下一生也無法抹去的痕跡。

尖叫不絕於耳,罪魁禍首卻站在漩渦中心笑得喪心病狂。

我是最後一個被烙印上的女孩,同樣的尖叫,同樣的哭泣,時隔多年的再見,心裏居然異常平靜,我甚至能保持著旁觀者的心態進行點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裏已經知道那個罪魁禍首已經被身後這個男人親手解決。

“那個時候,我還穿著裙子呢。”我略感遺憾,自從離開了聖空星,我幾乎沒再穿過裙子。

唯一的一次,還是剛被師父帶進雷王星宮殿。師父命人給我量身定做花邊裙,最初我有些惶恐不安,穿著裙子在花園裏轉了一圈,聽見有人說我穿的裙子和師父死去的女兒曾經穿過的一模一樣。以此為線索,我打聽出了師父為何單單只將我帶出奴隸窟——我的容貌與她的女兒有八分相像。

那之後我便不再接受師父定做的裙子。倒不是心有芥蒂,只是不希望師父見我一次,傷疤便被揭一次,即便我知道我這張臉才是最揭她傷疤的存在。

雷獅回憶了片刻,重覆:“裙子?”

我說:“大多女孩子都喜歡穿裙子啊。”想了想,又說,“比如來參加凹凸大賽的女孩子們,凱莉啊,哦還有其他一些人。”

不過大多已經變成積分了。

他意味不明掃我一眼:“你怎麽不穿?”

我假裝嘆氣:“打架不方便啊,萬一不小心走了光,多尷尬。”

他莫名其妙地笑,手按在了我腰上,自言自語似的:“以後可以試試。”

“……”若是我還有以後的話。

我默默在心裏接了一句,但不知怎的,竟莫名有些渴望他所說的“以後”。

令人窒息的是,某種求生欲在我不知道的時間裏紮了根發了芽,雷獅總是漫不經心地給它澆水,我怕終有一天,他會澆死它。

開玩笑的。

我垂下眼,若是他不想這株幼苗死去,以他的手段,想必會幹凈利落地拔掉做成標本放進透明玻璃裏收藏。

正這時,我感到雷獅放在我腰上的手一緊,擡頭,面前的畫面陡然產生變化。

這次的主角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大約四五歲小男孩。

男孩有著精致的面孔,黑色的頭發,藍色的眼睛,但畫面上的他卻他跌坐在地上,周圍汙穢不堪,他沈默不語,周身與那裏的環境格格不入。

背景音嘈雜,有微弱的哭泣與叫喊,本就骯臟的土地上流淌過幾縷鮮紅,男孩有所察覺般擡起手,發現手上已經沾染了別人的鮮血,眼睛立刻瞪大,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痛苦地閉上。

絕望滿溢而出。

雷獅的手收得愈發緊,我仔細看著畫面上的背景與男孩,半晌後,楞住了。

那個地方,是奴隸窟!是我待了將近三年的奴隸窟!

左臉肌肉控制不住抽動著。奴隸窟我知道,但這個男孩是誰?他為什麽看起來如此眼熟?

然而很快我就知道為何會覺得他眼熟了。

畫面裏此時多出好幾個人,幾人對於坐在地上那個看起來氣質十分不同的小男孩很有興趣,瞬間圍成了一個圈,將小男孩包在中間。

小男孩與奴隸窟最為不同的地方是,他身上有一種十分純凈的氣息,即使被鮮血沾染了雙手,他仍然有一雙清澈的雙眼,一身脫塵的氣質。

而奴隸窟的奴隸,最看不慣的便是這種自己無法擁有的純凈。

他們想玷汙了那抹純凈,想親手為他塗抹上這裏最骯臟不堪的泥土與穢物,想讓與自己有所不同的外來者都變成這裏最常見的模樣,是以大欺小,是倚強淩弱,是不分性別與年齡的暴虐與殘忍。

小男孩最終被完全包裹起來,我幾乎看不見他的身體,心口不知為何漲得慌,我甚至緊張地抓緊了雷獅放在我腰上的手。

忽然,一句微弱的哀求聲穿破淫|穢不堪的氣息。

——大哥!

我登時呆楞在原地。

那是卡米爾!

那個被人扔進奴隸窟受人□□的小男孩,是卡米爾啊!

喉嚨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我竟一個字也無法發出,只能死死抓著雷獅的手。

我們在看什麽?我們現在究竟在看些什麽?

一陣血氣上湧,我竟有些控制不住,身體裏似乎有什麽在蠢蠢欲動,被埋藏的某個東西似要沖破枷鎖。我的手在微微發顫,身體深處傳來分裂般的痛苦。

喉嚨溢出一聲悲痛的呻|吟,手腕突然發緊。

雷獅猛地抓緊我手腕,掰過我的身體面對著他,厲聲命令:“看著我!”

我感到眼睛發疼,透過他的眼底,發現我的眼睛被紅色覆蓋,驀地楞住。

“卡米爾沒事。”雷獅緊緊盯著我的眼睛,重覆,“卡米爾沒事。”

他的聲音時近時遠,聽在我耳裏竟有著說不出的朦朧感,像是幾層薄薄的輕紗擋在面前,撩開一層後發現還有很多層。

我眨了眨眼,他眼底的我的眼睛是黑色的。

剛才,只是幻覺。

他眉眼微松,沈沈道:“卡米爾沒事。”頓了頓,又說,“你救了他。”

我以為我幻聽了,茫然地啊了一聲。

雷獅嘴角垂下,難得耐心地重覆:“卡米爾被你救了,他沒事。”

卡米爾被我救了,他沒事?

我救過卡米爾?

什麽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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