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關燈
第一百零四章

下午梁螢在宮裏轉了一圈,冬日裏大部分綠植都光禿禿的,一片肅殺之氣。

梁螢憑著原身碎片式的記憶打量周邊陌生又熟悉的環境,譚三娘讚道:“到底是皇家園林,處處別致,巧奪天工。”

梁螢:“京中接連戰亂,損毀許多,已經比不得往日奢華了。”說罷指著斜對面的護城河道,“十年前我就是從那條河裏逃出去的。”

趙雉皺眉,“也虧得阿螢提醒過,我們攻進來找何政時,他正想從護城河逃出去,因著專門派人盯著,這才僥幸把他給射殺了。”

梁螢苦笑,“我當時的運氣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是被暗流沖出去的,在河邊被一個姓曹的婆子救起,如今回京,是得去探望感恩一番。”

趙雉:“晚些時候再去,把局勢穩住要緊。”

二人邊走邊聊。

提及宮裏頭的過往,原身的日子過得寒磣。

趙雉說起下面那幫武將的封賞,梁螢道:“甘宗群以前就是大將軍,賜封他侯爵是當得起的。”

趙雉點頭,“他當得起。”

梁螢:“鄭曲賜封將軍如何?”頓了頓,“賞府邸仆役,財帛。”

趙雉:“可。”

梁螢繼續道:“奉三郎是跟著我們一起起勢的人,京中的安危可托付給他,禁軍統領兼將軍,你意如何?”

趙雉背著手,垂首道:“合適。”

梁螢:“蠻鸞山的那幫土匪們跟著我們出生入死,都是你的兄弟,你自行安排。”停頓片刻,“所有兵權都要握在自己手裏,由中央派兵,地方個人不得擅自養私兵,若發現格殺勿論。”

趙雉嚴肅道:“這是自然。”

梁螢深思道:“現在我要把京中這些官員和王公貴族手裏的土地打下來充公,還得費些心思。”

趙雉態度強硬道:“若遇到油鹽不進的,直接帶兵抄家便是。”

梁螢擺手,“你想得簡單了,這些是權貴,他們的祖祖輩輩都在京中立足,相互間的關系錯綜覆雜,不能用打豪紳那套來對付他們。

“若是一個處理不慎,恐會抱團來與我們抗爭。

“我們畢竟才進京,對許多地方都不熟悉,有時候也需得用他們來輔助治理。”

趙雉皺了皺眉,“那你要如何分化?”

梁螢抿嘴笑,狡猾道:“我進京之前魏中丞他們就給我提過醒,說起京中的形勢,那些官員拉幫結派,精於搞政鬥,我們這幫外來的土匪,是鬥不過他們的。”

趙雉:“……”

梁螢:“於是我請教了一番,讓他們給我列了一份名單,哪些堪用,哪些不堪用,一目了然。”

趙雉似有不解,“按名單上來殺?”

梁螢:“我殺他們作甚?”又道,“我就算要殺他們,也得有理有據才行。”

此話一出,趙雉的腦袋開竅了,笑道:“誰若是不聽話,就刨他家的老底兒,總能刨出些名堂來。”

梁螢也笑,“我們雖然是土匪,但是我們也是講道理的,他們既然要出師有名,便給他們這個名。”

趙雉指了指她,“小狐貍。”

兩人漫步在這偌大的宮墻裏,從來不會覺得這個地方壓抑,因為對於他們來說,對方就是生活的調劑。

第二天李疑等人把遣散京中百姓的公告做好派士兵張貼到大街小巷,同時梁螢手抄了一份名單交給張議和陳安兩人去刨黑名單上的老底。

兩人瞧著上頭的官員和貴族名字,陳安心思活絡,問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大長公主這是要放第一把火嗎?”

梁螢端坐在桌案後,一本正經道:“我們既然已經進京來了,自然就得把土地一事落實好,先殺雞儆猴給京中的百官立個威。”

張議笑道:“這法子好,若是遇到不聽話的,直接下大獄,看誰還敢造次。”

梁螢板臉道:“我們可不是隨便送人去吃牢飯,是光明正大,有理有據,明白嗎?”

兩人應道:“明白!”

梁螢:“給我做漂亮點。”

二人領了差退下去。

稍後梁螢差譚三娘命人去把戶部周尚書尋來,要了解國庫的情況。

魏中丞那幫老兒對周尚書的評價尚可,對朝廷倒是個忠心的,就是脾氣不太好,死犟死犟那種。

戶部擡來幾只大木箱,裏頭全是裝的國庫各項賬目開銷。

那周尚書是個老迂腐,心想一個女人能有多大的能耐,故意搞這一出下馬威。

老頭兒已經六十多歲了,不卑不亢地躬身站在殿內,內侍把國庫總賬本呈到梁螢的桌案上,她隨手翻開,便看到上頭國庫的現有庫存,僅僅只有兩千多貫錢。

梁螢:“……”

她憋了許久,才問道:“我們的國庫虧空到僅剩兩千六百多貫錢了?”

周尚書目不斜視答道:“回大長公主,朝廷已經有三個月不曾發放俸祿了。”

梁螢:“……”

譚三娘忍不住吐槽,“這麽大的朝廷,竟窮得揭不開鍋了?”

周尚書從鼻孔裏哼出不屑,反駁道:“後宅女郎豈知前朝的不易?”

譚三娘不愛聽,想懟他兩句,被梁螢做手勢制止了,只道:“你且退下罷。”

周尚書行禮告退。

待他出去後,譚三娘指著外頭道:“那老頭兒好狂的語氣,這麽大一個國庫,竟然折騰得只有兩千多貫錢,他哪來的臉說後宅女郎的見識短淺?”

梁螢沒有答話,只道:“去把胡宣給我找來。”

不一會兒胡宣被尋了來,他一看到那幾口木頭箱子,整個人都崩潰了,哭喪道:“我就知道好事落不到我頭上。”

梁螢抱臂道:“你急什麽,我也得跟著審賬啊。”

胡宣不滿道:“方才三娘說國庫虧空得厲害,合著比俞州還窮困潦倒?”

梁螢露出死亡凝視,“已經有三個月發不出俸祿了,說不定連我們的俸祿都沒有。”

聽到這話,胡宣頓時氣得心窩子疼,鬧別扭道:“那我千裏迢迢來京作甚,還不如在地方謀個官職逍遙自在。”

停頓片刻,他似想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脫口道:“難怪魏老頭兒他們全都不願意進京來做京官,合著早就知道這邊是一堆爛攤子了,連工錢都沒得領!”

梁螢:“……”

她後知後覺意識到說不定是真的,默默地看向胡宣。

胡宣也看著她。

兩人靈魂對視,心裏把那幫老頭罵了個底兒朝天。

她到底天真了,還真以為他們是受不了政鬥才推辭,原是不想來擦朝廷的屎屁股。

梁螢痛苦地捂臉,慚愧道:“大意了。”

胡宣翻了個白眼兒。

兩人盯著那幾口大木箱,梁螢忽地說道:“說不定我們還能從這裏頭查出俸祿來呢。”

胡宣:“……”

好吧,這話沒毛病。

於是二人拿國庫開刀查近兩年的賬目,一筆筆去對,一旦發現不對勁的則標註記錄下來,統一找戶部官員來問,如果回答有紕漏,則嚴查。

總能從那些經辦人手裏掏點油水回來。

與此同時,市井裏已經大量張貼了回原籍就能分得土地的公告。

老百姓議論紛紛。

每一處公告前都有官兵做解答,他們耐著性子替城裏的百姓解說地方現在土地下放的情形。

一些人原本是京畿周邊鄉縣的百姓,因著土地兼並,迫不得已進京城謀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現在回原籍就能重新拿到屬於自己的自耕地,自然心動。

他們問清楚官兵地方政策後,才決定離京回原籍靠種地養家糊口。

奉三郎專門差人看城門離去的人數,接連三五日都陸陸續續有不少百姓拖家帶口離開京城,可見遣散是有作用的。

宮裏頭也豢養了大量宮女內侍,這些人也養不起,但遣散他們得給一筆遣散費,梁螢暫且還拿不出來,只能賣力地在國庫裏動腦筋。

為了把國庫賬目有疑問的整理出來,她跟胡宣熬了好多天的夜,甚至連趙雉和譚三娘都被拉來幹活。

兩人雖然不識字,但重覆的報賬人總識得。

梁螢把有疑問的賬目剔出來,讓他們挨著翻賬本找相同的經辦人。

於是趙雉也做了一回文化人,會把關鍵字畫圈,將該頁折疊起來做標註,方便梁螢查詢核對。

朝廷裏的百官聽說那幫土匪在查國庫的賬目,私下裏吞了好處的不禁心驚肉跳,隱隱意識到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要燒到頭上來了。

不出所料,沒過兩日,戶部的一幹人等被尋進崇德殿,梁螢把有疑問的賬目剔出來讓他們答疑。

有些能妥善回答,但有些則漏洞百出。

那時她拿著賬本,在這幫官員跟前來回踱步,拋出來的問題尖銳且刻薄,伏跪在地上的戶部高官們大氣不敢出,連周尚書都訝異於她縝密的邏輯推問。

但凡答不出來的烏龍賬目,則讓趙雉命人拖下去讓禦史臺的人查,要求三日內結案。

有些賬目涉及到其他六部的官員,只要有疑問的,皆送到禦史臺清查。

一時間,光從國庫裏就扒拉出不少碩鼠來。

此舉搞得朝廷裏人心惶惶,現在天子被軟禁,他們沒法去覲見,只能把腦筋動到成王和景王他們身上,畢竟他們說起來還是梁螢的兄長,看能不能走點關系。

兩位親王倒是賣了面子,約起進宮想見一見梁螢,結果被趙雉攔在了外頭。

二人不服,仗著身份厚重,梁螢若是敢對他們不利,傳出去定當叫人詬病,想強行進崇德殿。

趙雉直接露了兵刃,輕蔑道:“大長公主與二位有兄妹之情,我趙雉可沒有。”

這話把景王唬得後退一步,成王卻不怕,冷言道:“你今日能耐我何?”

趙雉陰惻惻道:“我趙某是個土匪,領兵一路打過來,算得上俞州的肱股之臣。

“今日若是失手把二位殺了,大長公主除了訓斥我兩句以外,難不成還能為著你二人對我動手傷了和氣?”

此話一出,景王慫了,連忙拉成王的衣袖。

成王鐵青著臉瞪著趙雉,氣得說不出話來。

也在這時,譚三娘出來打圓場,說道:“二位請回罷,我們主子這些日為著審國庫的賬目熬了好幾場夜,身子疲乏,需得休息,不便會客。”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二人只得灰溜溜告退。

趙雉冷眼看他們離去,不屑道:“仗勢欺人的狗東西,我趙雉千裏迢迢打到京城來,可不是來當孫子的。”

說罷進偏殿。

梁螢正在吃柿子,生龍活虎的,哪有什麽疲憊。

看到趙雉進來,她笑瞇瞇問:“唬走了?”

趙雉冷哼一聲,不痛快道:“你這合著是把我當成看門狗,不願意見人就讓我沖著他們狂吠兩聲打發走?”

梁螢噎了噎,嘴硬道:“你哪是看門狗,是藏獒。”

趙雉:“……”

梁螢討好地把手裏沒吃過的柿子剝皮遞給他,他卻不領情,一屁股坐到榻上,別過臉不高興。

這傲嬌的舉動令她不滿。

那家夥站起身咬了一口柿子,強行塞進了他嘴裏。

不僅如此,她還親了他一嘴。

趙雉:“……”

一旁的譚三娘捂眼道了一聲非禮勿視,便笑著退到正殿那邊。

趙雉忙起身走到銅盆邊擰帕子擦臉,懊惱道:“不成體統!”

梁螢指著他,“你信不信我晚上睡你。”

趙雉:“……”

露出一副被狗咬的表情。

梁螢拿帕子擦手,說道:“明日我就讓禮部給我趕做嫁衣,還得做龍袍。”

趙雉撇嘴,“該你嘚瑟。”頓了頓,“下頭那幫老頭兒若知道你吩咐做龍袍,只怕得哭喊連天。”

梁螢端水漱口,譏諷道:“合著我辛辛苦苦打進京城來,是為那些朝廷狗官保駕護航的?”

趙雉指著外頭道:“方才你的那兩位兄長就是這種態度,活像我趙雉是他家的看門狗一樣,不知道他們哪來的臉敢在我跟前放肆。”

梁螢:“捅死他們呀,只要不是我殺的就行。”

趙雉扔掉帕子,叉腰道:“合著我不僅得給你看門,還得替你背鍋?”

梁螢理直氣壯道:“我是梁家人,他們怎麽說都是我的兄長,我總得維持點顏面,但你不一樣,趁著你還不是他們的妹夫之前幹點土匪該幹的事,最適宜不過了。”

趙雉:“……”

這話好像沒毛病。

梁螢賤兮兮地走上前抱住他的腰身,厚顏無恥道:“這些日我要拿百官開刀,宮裏頭多半會熱鬧,你替我把著門,來了就給我唬走,誰也不見。”

趙雉居高臨下睇她,板著棺材臉,冷不防道:“汪。”

梁螢頓時眉開眼笑,愈發覺得這個男人幽默得可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