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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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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面對楊國興的怒火,張議露出一副無奈的神情。

桌上給備了清熱的菊花飲子,還是溫的。

楊國興隨手端起咕嚕咕嚕吃了幾口,明明是冬日,卻覺整個人都跟火燒似的,全身的血液都沖到腦門上來了。

平陰的混亂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原本以為只是平常的鬧事,結果是全縣百姓鬧事。

這麽多人,一個處理不好,定會發生叛亂。

就算派兵來鎮壓了,紙包不住火,隔壁郡肯定會把簍子捅到京中,一旦上頭問罪下來,到時候大家都得完蛋。

楊國興只覺得眼皮子跳得兇悍,他看張議不順眼,暴脾氣道:“滾!”

張議屁顛屁顛地滾了。

現在平陰的大概情況楊國興已經了解,幹坐在衙門裏也沒法子,索性回了驛館。

把他送走後,張議和胡縣令偷偷回了院子。

兩人陸續進入廂房,梁螢見他們過來,小聲問:“如何了?”

胡縣令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說道:“楊都郵很是氣惱。”

張議幸災樂禍道:“我慫恿他把牢裏的人全都殺了,他被氣瘋了。”

梁螢指了指他,失笑道:“幹得好。”

胡縣令心中忐忑,囁嚅道:“這事兒鬧得實在太大,倘若惹惱了他,真要殺人,王小娘子又當如何應對?”

趙雉倒是動了腦筋的,不答反問:“永慶跟隔壁臨都為著宛南你爭我奪,相互狗咬狗多少年了?”

胡縣令楞了楞,回答道:“得有十多年了。”

趙雉摸下巴,說道:“永慶背靠楚王,那臨都背靠何人?”

胡縣令:“皇室。”頓了頓,“一個是朝廷新貴,一個是梁家皇室,兩派在朝堂上內鬥得厲害。”

趙雉點頭,“你再仔細想一想,倘若平陰把事情給鬧大了,壓不下來,那隔壁太守府又當如何?”

胡縣令沈默。

梁螢插話道:“所以楊國興是不敢在平陰殺人的,但凡他敢動一個老百姓,無異於引火燒身。

“現在是老百姓跟豪紳們的紛爭,這跟衙門是沒有關系的,他只要調解好二者之間的關系就可。

“一旦讓衙門參與進這場紛爭裏激怒老百姓,無異於火上澆油,官逼民反發生流血事故,事情根本就壓不住。

“隔壁郡巴不得你平陰出亂子,越亂越好。

“待他們逮著機會把事情捅到京城去,在朝堂上參你楚王,不僅平陰的烏紗保不住,太守府也要跟著遭殃。

“這後果楊國興可承受得住?”

聽了她的分析,胡縣令這才開始意識到她穩如泰山的真正原因。

“合著從頭到尾王小娘子就吃準了其中的因果?”

梁螢搖頭,“倒也不是,得看事情鬧得有多大,倘若半死不活的那種,肯定會拿官兵鎮壓,但這回不一樣,是全縣老百姓都在鬧事,而非小團體。”

胡縣令沈吟許久,方道:“那我接下來又要如何應對楊都郵?”

梁螢:“擺爛你會嗎?”

胡縣令:“???”

梁螢暗搓搓道:“豪紳不願意田產被瓜分,老百姓又不歇火,你衙門又不敢挑起事端,這個父母官是不是很難做?”

胡縣令連連點頭。

梁螢:“所以你幹脆就別做了,讓他楊國興想法子再派人來處理。”

胡縣令默了默,“他定然會被氣死。”

梁螢搖食指,發出靈魂拷問:“他被氣死與你何幹?”

胡縣令:“……”

梁螢:“你只管消極怠工,說你處理不了平陰的事,到時候張議會誘導楊國興鉆我們的套子,讓那幫豪紳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胡縣令:“……”

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著眼前這個歲數不大的女郎,憑空生出幾分恐懼。

她太過鎮定,不論發生了什麽事情,都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樣子。

“咱們真能把楊都郵忽悠回去?”

梁螢點頭,“能,不僅能把他忽悠回去,還能徹底斷了豪紳們的念想。”

見她說得信誓旦旦,胡縣令姑且信了。

先前楊國興差自己的親信下鄉查探,結果回來上報,真跟縣城裏一個情形,不論老弱婦孺,全都拿著農具跑去打豪紳。

幾乎整個村都是空的。

楊國興又被氣著了,拍桌子道:“這些人莫不是瘋了?!”

親信黃越回道:“屬下曾問過當地的村民,為何這般鬧騰。

“他們個個都說日子過不下去了,手裏沒有田產,種地得去豪紳手裏租,既要上交公糧,還得交四成租子養豪紳,且還有徭役。

“朝廷不管他們的死活,日子沒法過了,只能從豪紳身上分土地下來交公糧。

“要不然交不起公糧就得被衙門抓,思來想去,還是在豪紳身上打主意合算,他們畢竟不是官。”

楊國興被氣笑了,發出靈魂拷問:“合著去搶豪紳的私產就不是強盜了?”

黃越答道:“屬下也這麽問過,他們說難不成去造反搶衙門嗎?”

楊國興:“……”

黃越:“屬下又接著問,不論走到哪裏租地都是上交七成的,其他地方能過得下去,為何平陰就不行。”

楊國興:“那些刁民是怎麽回答的?”

黃越尷尬道:“他們反問屬下,為何隔壁安縣就只交三成公糧,平陰卻不行?

“他們不想供養那幫吸血的豪紳,只想拿回自己的土地,有什麽錯嗎?

“屬下當時也回答不出來,只道就算想拿回田地也得去買。

“結果他們又說隔壁縣的土匪都知道老百姓日子過不下去了,去搶豪紳手裏的土地分發下來給條生路。

“為何朝廷連土匪的良心都沒有,要把他們往死裏頭逼,非得讓他們造反鬧出事來才覺得舒坦?

“屬下跟他們說不清,根本就不講道理的。”

聽了這番話,楊國興氣得臉色鐵青,“窮山惡水出刁民!刁民!”

黃越憂心忡忡道:“眼下這情形越鬧越大,倘若都郵不把他們壓下來,恐生禍端。”

楊國興沒好氣道:“我怎麽壓下來,派兵來鎮壓嗎?”

黃越皺眉,“若派兵,定會發生流血事故,現下的平陰無異於是個馬蜂窩,一旦捅穿了,只怕會驚動到朝廷。”

楊國興背著手來回踱步,“你還知道怕會驚動到朝廷吶?”

黃越垂首不語。

楊國興埋怨道:“都怪那群土匪,搞什麽土地均分,弄出這般大的岔子來。”

黃越忍不住道:“土匪始終是土匪,哪能做衙門呢,若不然拿他們開刀?”

楊國興吹胡子瞪眼,罵道:“你腦子被豬吃了,平陰的蜂窩還沒擺平,又去捅隔壁的蜂窩?”

黃越:“……”

楊國興:“那安縣據說養了八百兵,拿你黃越的手去捅嗎?”

黃越:“……”

楊國興頭大如鬥,他不耐煩揮手,黃越悻悻然下去了。

外頭的另一親信陳安見他滿臉不高興,試探問:“怎麽?”

黃越壓低聲音道:“都郵正在氣頭上,勿要去惹不痛快。”

陳安“嗯”了一聲。

忽聽裏頭傳來呼喊聲,他忙推門進去,向楊國興行禮。

楊國興疲憊地癱坐在太師椅上,問道:“平陰這事,你如何看?”

陳安摸了摸八字胡,嚴肅回答道:“馬上就過年了,都郵若想在年前把事情平了,便不可激發矛盾,以防引發更大的禍端來。”

這話聽著可算順耳多了。

楊國興做了個手勢,“繼續說。”

陳安深思道:“咱們太守府跟隔壁郡一向不對付,倘若被他們知曉平陰的亂子,定會上報到京城,參楚王一本。

“到時候上頭問罪下來,誰的日子都不好過,故而屬下以為,當務之急以安撫為主。”

楊國興點頭,“如何安撫?”

陳安:“屬下今日在城裏也去詢問過那些鬧事的刁民,他們跟衙門沒有沖突,都誇胡縣令愛民如子,想來矛盾主要是在豪紳身上,我們可做中間人去調解。”

楊國興細細想了會兒,“讓豪紳們減一成租子?”

陳安點頭,“可以一試,只要刁民松口,這事就有回旋的餘地。”

楊國興:“倘若不松口呢?”

陳安:“便再做不松口的打算。”

於是楊國興聽從陳安的話以安撫為主,打算從中調和,做主給平陰的老百姓減一成租子,反正又損不到朝廷的利益,慷他人之慨。

當胡縣令聽到這個調和方案心中冷笑。

不出所料,當地百姓聽了他們的調和方案根本就不賣賬,甚至更加激動。

不止他們不賣賬,豪紳們也激烈抗議,憑什麽要在鄉紳商賈頭上動刀,而不是朝廷減免賦稅?

這可把楊國興氣得半死。

他大冬天的冒著嚴寒同老百姓們激情對罵,問他們是不是要造反。

在場的老弱婦孺紛紛蜂擁上前,個個朝他吶喊,“狗官!你站著說話不腰疼,這是要逼死我們老百姓啊!”

“來啊,我們辛辛苦苦供養朝廷的兵,就是為了今天要死在你們這幫狗官的刀下!”

“狗日的朝廷庸官!盡管來殺,來殺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平陰近兩萬的老百姓,個個都伸長脖子等著你們來殺!”

面對個個恨紅了眼的襤褸百姓,士兵們不敢動武,怕把矛盾激化,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陳安怕出岔子,連忙叫人把楊國興護送走。

可是在場的人委實太多,他一時被擠在中間,脫不了身。

最後還是胡縣令出面把他從人堆裏撈出來的。

梁螢站在角落裏,冷眼看那群混亂。

她旁邊的程大彪非常滿意這情形,她也很滿意,同他交頭竊耳,程大彪連連點頭。

楊國興好不容易脫身回到衙門,憋了滿肚子氣無處發,統統都發洩到胡縣令身上,結果胡縣令不樂意了。

直接把官帽摘了往桌案上扣,跪地請辭道:“下官無能,沒法替楊都郵分憂,還請你準了下官請辭,另請高明來應付平陰,下官甘願受罰!”

說罷撅著屁股磕頭請辭。

這話可把楊國興氣瘋了,隨手砸了旁邊的碗盞,指著他跳腳道:“胡志國你莫要欺人太甚!”

陳安也趕忙勸道:“胡縣令莫要任性妄為!”

胡縣令趴跪在地上,油鹽不進,堅持道:“下官實屬無能,在平陰為官十二載,兢兢業業,不敢有半點懈怠。

“如今平陰百姓聚眾鬧事,下官既不敢對他們用兵鎮壓,又不敢得罪當地豪紳,實在不知該如何自處。

“下官平庸無能,無顏再擔縣令之責,還請楊都郵準允下官請辭,任罰任打,絕無半點怨言!”

見他動了真格的,楊國興差點氣得心梗。

平陰這麽大的爛攤子,他作為父母官,不給收拾幹凈就罷了,反而還要讓他這個都郵來擦屎屁股,不是故意坑人麽?

陳安生怕楊國興惱羞成怒之下把胡縣令給砍了,連忙把他勸回驛館,從長計議。

待一群人擁著他們離開後,胡縣令還跪在地上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胡宣才輕手輕腳地走進後堂,彎腰偷偷拉了拉胡縣令的衣袖,小聲道:“爹,他們回驛館了。”

胡縣令身子一歪,胡宣連忙扶住,看到自家老子臉色發白,嘴唇嚅動許久,才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來,“嚇死我了。”

胡宣也為他捏了把冷汗,說道:“兒也一樣。”頓了頓,“爹方才好生剛勇。”

胡縣令整個身子都是軟的,卻嘴硬道:“為了平陰的老百姓,這點陣仗算得了什麽?”

胡宣哭笑不得。

另一邊的楊國興委實被氣得半死,幸虧陳安性子平穩,勸說了好久他才平覆心情。

陳安邊給他揉太陽穴,邊說道:“都郵莫惱,這個時候生氣也沒有用。

“依屬下之見,想來胡縣令也考慮到把簍子捅大了對太守府不利,故而一直不曾動過兵,處理得也算穩妥了。

“這些日他夾在豪紳與刁民之間周旋,多半厭倦了,再加之都郵過來又訓斥了幾回,心裏頭肯定也生埋怨。

“可是不管怎麽說,胡縣令在平陰做了十幾年的官,當地也不曾出過分毫岔子,可見也是用了心思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平陰一團糟亂,衙門若是亂了,只怕簍子會捅得越大。一旦壓不住傳到太守府去,王太守定會問罪下來,到時候遭殃的還不是都郵你。

“故而屬下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胡縣令莫要洩氣,他若是罷停了,那平陰才是徹底完蛋了。”

他說話輕言細語,有條有理,確實順耳許多。

楊國興推開他的手,“穩住他之後呢,又當如何?”

陳安應道:“安縣調了兩百兵過來維持秩序,當初那幫土匪從豪紳手裏搶奪土地下放,此舉是為安撫民心。

“屬下以為,咱們可把張議叫來問問,他們應有應對經驗。”

楊國興不痛快道:“我一堂堂都郵,豈需要那幫土匪瞎出主意?”

陳安耐心道:“都郵此話差矣,眼下情況緊急,若是數百人,直接派兵鎮壓了事。可現在是上萬人,派兵不頂用,咱們這條路走不通,就得找另外的路走。”

楊國興沒有吭聲。

陳安繼續道:“眼見就要過年了,相信太守府也想過個安穩年。

“倘若都郵在年前處理妥當回去交差,你心裏頭安心,王太守也踏實,這一年都郵的政績也算圓滿,太守府至少挑不出錯處來。”

他一番耐心勸說,字字切中要害。

最終楊國興權衡了許久,才道:“那便交由你去辦,我不想再出面了。”

陳安點頭,“都郵且放心,屬下定會給你辦得漂漂亮亮。”

楊國興擡手做了個手勢,陳安這才退下。

出去後,他當即差人去尋張議來問話。

莫約過了兩刻鐘左右,張議才來驛館,由差役領著進陳安的院子。

陳安坐在太師椅上,張議跪拜道:“小人張議,參見陳書佐。”

陳安客氣地做了個起身的手勢,說道:“你且起來說話。”

張議起身,陳安命人看座,他卻怎麽都不敢入坐,只應道:“不知陳書佐喚小人來所為何事?”

陳安摸八字胡,開門見山問:“當初隔壁縣鬧事時,又是什麽情形?”

張議正色道:“安縣跟平陰大不相同,那邊的豪紳也不過十多位,並且沒有人養私兵。

“當時父母官張縣令被殺,城中百姓惶惶,那幫土匪為了安內,這才從豪紳們手裏搶來土地下放給老百姓。

“當地豪紳自然是不允的,可是架不住他們是不講情面的土匪,再加之關門打狗,沒有人來做主,只能咬牙認了。”

陳安皺眉,“後來呢,豪紳們可曾鬧事?”

張議搖頭,“不曾,因為害怕。”

陳安問:“城門開放後有跑嗎?”

張議答道:“有一些跑了,但多數還留在安縣,並且還有商賈反而同土匪們協作起來收蠶農們的蠶繭。”

他當即把周家的情形細說一番,聽得陳安咋舌,似乎這才明白為什麽平陰的老百姓都往那邊跑了。

兩方對比,那幫土匪確實挺會安內。

陳安緩緩起身,背著手來回踱步。

張議偷偷地瞥了他一眼,意識到自己見縫插針的機會來了,故意說道:“這回平陰的事鬧得委實大,故而胡縣令來借兵,安縣立馬借了,就怕生出亂子。”

陳安沒有答話。

張議繼續道:“小人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安:“你說。”

張議露出自作聰明的表情,說道:“平陰的刁民委實蠻不講理,哪有自己日子過不下去就搶豪紳的道理,朝廷狠該打打他們的銳氣,殺雞儆猴。”

陳安冷著臉看他,“如何殺雞儆猴?”

張議道:“大牢裏關押了這麽多造事的,殺幾人威懾,他們定能收斂不少。”

這話把陳安氣笑了,卻也沒有訓斥,只道:“整個平陰有近兩萬人,全都聚到一起打豪紳,光殺幾個人就能壓下來嗎?”

張議:“這……”

他垂首不語。

陳安自顧說道:“倘若殺人管用,早就殺了。”

張議搔頭道:“那該如何是好,刁民殺不得,豪紳也殺不得,衙門左右為難啊。”

陳安沒有吭聲。

張議暗搓搓調轉矛頭道:“外頭那些刁民人多勢眾的,個個都跟要吃人似的,衙門不敢動他們,那便只有捏軟柿子了。”

聽到這話,陳安扭頭看他,意味深長道:“軟柿子?”

張議無奈道:“刁民、衙門和豪紳,咱們總不能讓朝廷減賦稅,刁民又不敢動,那就只剩下豪紳了。”

陳安若有所思地摸八字胡,也不知隔了多久,才問:“平陰境內有多少家豪紳?”

張議答道:“有二十幾家。”頓了頓,“他們多數都聽餘家的話,因為餘家有背景,且養得有私兵,衙門一般不會去招惹他們的。”

陳安皺眉,當即問起餘家的情況。

張議細細說了一番。

陳安聽後久久不語。

眼見天色不早了,他擡手打發張議離去。

張議屁顛屁顛地回衙門,悄悄同梁螢等人說起陳安找他的事。

梁螢抱著手爐,滿心歡喜道:“甚好。”

胡縣令卻沒她這麽樂觀,半信半疑問:“那楊都郵當真會找軟柿子捏?”

張議回應道:“多半會的。

“胡縣令你仔細想想,咱們衙門不能吃虧,老百姓又動不得,那就只剩下縣裏那些豪紳了。

“目前縣裏的豪紳都沒有身家背景,就算餘家厲害,也全都是白丁,這些人大多數又是賤商,損點他們的利益保全大局是眼下最有效,最快捷的法子。”

胡縣令細細琢磨其中的奧妙。

梁螢接茬道:“只要老百姓能從豪紳的手裏分得土地,自然就會散了不再鬧事。

“就算那些個豪紳有冤要喊,但也架不住太守府鎮壓,一群沒有權勢的商賈鄉紳罷了,還能捅出多大的簍子?

“那楊國興與其在老百姓身上動刀,還不如在豪紳身上打主意來得快捷,畢竟欺負那幾家人,可比欺負全縣老百姓劃算。”

聽了她的分析,胡縣令愈發覺得玄妙。

不出所料,第二天陳安就把自己捏軟柿子的想法同楊國興說了。

反正朝廷是不能吃虧的,現在又不敢捅那幫刁民的馬蜂窩,索性退而求次,把矛頭轉移到豪紳們身上好了。

二十幾家而已,士農工商,他們多數是最底層的賤商,偷奸耍滑的一群人,沒法跟農民比。

就目前這形勢,還是保住農民要緊,因為他們是上交公糧的主力軍。

倘若把這群人廢了,簍子捅大了不說,還得損失交公糧的飯碗,怎麽算都劃不來。

而商賈那些就不一樣了,他們沒有了田地,還有商鋪可以營生,對他們的影響也不算太大。

楊國興捋胡子深思此舉的可行性。

陳安道:“如果都郵想速戰速決,捏軟柿子無疑是最佳方法。”又道,“俗話說民不與官鬥,待這事平下來後,倘若那幫豪紳要鬧事,便叫衙門時不時查他們的商稅,罰幾次就老實了。”

楊國興沈思道:“對付豪紳的法子倒是多得很。”

陳安點頭,“目前最緊要的是把餘家給處理了,他們家以前仗著餘老兒是致仕縣令,豢養了上百私兵。

“如今那餘老兒已經死了,底下的餘家人全都是白丁,朝廷豈能容忍他們養私兵威脅平陰的安全?”

楊國興懊惱道:“還膽敢越級到太守府告密,簡直不可忍。”

陳安:“只要咱們太守府把當地的豪紳壓住,縱使他們有再大的本事,也翻不起浪來。故而屬下以為,就目前的情形局勢來看,捏軟柿子無疑是最佳的選擇。”

楊國興背著手來回踱步。

陳安道:“都郵得盡快做決斷,一來可以穩住胡縣令莫要罷停,二來可以解散刁民勿要繼續鬧事,三來你也好盡快回去交差,讓太守府挑不出錯處來,平安化解這次的危機。”

聽了他的建議,最終楊國興猶豫了許久,才下定決心道:“那便依你之意,先把牢裏的那些人放了。”

陳安點頭。

楊國興:“至於胡縣令,你去說服他配合辦事。”

陳安:“屬下領命。”

他當即前往衙門找胡縣令,不曾想胡縣令裝病臥床不起。

胡宣沒得法,只得把陳安請到廂房。

那陳安倒是挺會來事,好言好語一番勸說,同胡縣令道:“這陣子楊都郵接到差事就快馬加鞭趕來處理平陰的亂子,不曾想鬧得這般大,他懊惱也在情理之中,還請胡縣令多多包涵著些。”

胡縣令咳嗽幾聲,臥床道:“我亦是艱難吶。”

陳安點頭,“我同楊都郵說過你的難處了,他事後也挺後悔,不該屢屢沖你發火,可是眼下這情形,難免叫人上火。

“現在胡縣令你也別慪氣,你好歹是平陰的父母官,倘若罷停了,外頭定會生出亂子,想來你為著平陰兢兢業業幹了十多年,也不想老百姓吃虧的。”

胡縣令沈默。

陳安繼續開導,“我今兒一早同楊都郵商議一番,想出了一個折中的法子,胡縣令你看看到底行不行。

“現在外頭的百姓鬧著要分地,想來他們也確實過得艱難。

“這都要過年了,繼續鬧下去也不像話,我們便想著,老百姓既然要分地,那便允了他們,讓當地的豪紳們退讓一步,你看如何?”

這話令胡縣令心中激動,盡管已經有心理準備,但聽到他親口說出來還是難掩興奮。

不過他並未表露出來,而是皺眉道:“此舉只怕不妥,那畢竟是豪紳們的私產,豈甘心被衙門劫富濟貧?”

陳安擺手,“這事由不得他們。

“農民沒有地種就沒有糧食吃,沒有糧食吃就交不了公糧,而商賈那些不一樣,他們除了田產外還有其他營生,並非靠種地生存,收了他們的田地,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胡縣令憂心忡忡道:“倘若豪紳們鬧事呢?”

陳安斜睨他,“士農工商,商者,奸也,若有不識趣的,便差人每月到他家門口查查商稅,直到他老實為止。”

胡縣令:“……”

陳安:“楊都郵說了,他會把此事上報到太守府,到時候平陰那幫豪紳鬧出事來,有太守府替你背書,如果他們實在不聽話,衙門直接官兵鎮壓,格殺勿論。

“我就不信,一群賤商還能在平陰翻出浪來。

“至於那餘家,我會同你親自去說服他們,削散他們的私兵,咱們平陰的官兵也才兩百,他家就豢養了上百私兵,像什麽話?”

得了他的解決方案,胡縣令心裏頭快慰得要命。

現在有太守府在背後撐腰,那餘家只怕會氣得半死,還真真是應了那幫土匪的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朝廷直接變成了土匪,並且還明搶。

這是胡縣令怎麽都沒料到的局面。

可是它就是發生了。

現在太守府站到了老百姓的身後為他們撐腰,胡縣令很想大笑。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這狗日的世道,真不能做老實人,原本盤剝的腐敗朝廷反而變成了老百姓的拯救者,叫他哭笑不得。

陳安同他說定後,立刻命人把大牢裏關押的造事老百姓放了,之後又親自同胡縣令前往餘家協商讓地一事。

餘家在平陰擁有田產一千四百畝,之前因著餘老兒的關系,從未上交過公糧,占了很大的便宜。

胡縣令引著陳安來同他們交涉。

聽到太守府的人來了,餘家喜出望外,可算盼到了救兵。

圍在外頭的老百姓見他們過來,紛紛竊竊私語,聽說胡縣令引著的是太守府的人,皆溫順地讓開了一條通道。

餘大郎親自出來接迎。

胡縣令介紹道:“這是陳書佐,楊都郵身邊的人,現在過來同你們餘家商討田地一事。”

餘大郎熱情道:“草民參見陳書佐。”

陳安頷首。

餘大郎把一行人引進宅院。

陳安進去後四下打量,心中忍不住腹誹,說道:“餘家祖產頗豐啊。”

餘大郎一時沒聽明白,自豪道:“家父一生奔勞,才掙下這般家業來,在平陰這個小地方,算不得豐厚。”

陳安沒有答話,只背著手沈默。

眾人抵達前廳,各自落座後,陳安才道:“聽說你們餘家豢養了上百私兵,可有這回事?”

餘大郎回答道:“有。”

陳安皺眉,“整個平陰也才不過兩百兵,你餘家就豢養了上百私兵,這是何意?”

餘大郎聽著不對味,小心翼翼道:“用於防竊賊之用。”

陳安用調侃的語氣繼續道:“據說你家的佃農家仆也有近百,這麽多人還不夠防盜防賊,平陰的治下得有多混亂吶胡縣令?”

胡縣令老臉一紅,局促道:“陳書佐說笑了。”

陳安摸了摸八字胡,斜睨餘大郎道:“你外頭那幫私兵,個個兇神惡煞的,連我看著都害怕,這是要打人嗎?”

餘大郎這才後知後覺聽出味來,暗叫不好,跪下道:“不敢不敢,因著底下的老百姓手持棍棒鬧事,草民家中女眷懼怕,這才命他們看護。”

陳安點頭,“這麽說來,外頭那些官兵護不住你餘家了?”

餘大郎楞住。

胡縣令尷尬道:“陳書佐說笑了,平陰雖然聚集了大量百姓鬧事,但到目前為止並未有人員傷亡,還請明察。”

陳安冷著臉問:“你餘家到底是什麽來頭,竟要上百私兵和數十家奴仆從看護,比衙門還威風,嗯?”

這話把餘大郎唬住了,連忙磕頭道:“陳書佐言重了!”

陳安“哼”了一聲,不屑道:“一個小小的鄉紳,竟比衙門還威風,到底你餘大郎是公家,還是衙門是公家?”

餘大郎額頭上嚇了層汗,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草民不敢!”

陳安把下馬威施足了,這才道:“你且起來。”

餘大郎戰戰兢兢地起身。

陳安捋了捋袖子,說道:“今日我來,是奉楊都郵之命,來同你家商議田地一事。

“你餘家因著供養出朝廷官而享有免稅權,據說以前祖上也不過十多畝田產,如今竟坐擁一千四百畝,比王太守的田產還多數倍吶,確實挺會振興家業。”

餘大郎垂首不語,心裏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陳安看著他道:“一個縣令的俸祿一年也沒多少,胡縣令與你父親同為縣令,他怎麽就沒你們餘家這麽有能耐?”

餘大郎又腿軟跪了下去。

陳安抱手俯視他,“滄州的縣令就這般掙錢,比太守府還能耐,嗯?”

餘大郎白著臉擦額頭上的汗。

陳安說話的語氣並不重,卻極有威懾力。

他居高臨下睥睨跪坐在地上的人,好似在看一只可憐的小螞蟻,緩緩說道:“現在外頭那幫老百姓說你們餘家是貪官汙吏,要你餘大郎把名下的所有田產充公,你意下如何啊?”

聽到這話,餘大郎連忙道:“陳書佐言重了,餘家的祖產皆是家父辛勞一生掙下來的,豈能白白送人?”

陳安被這話氣笑了,指了指他道:“你莫要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那一千四百畝田地,據說還是好的良田,照市價八貫一畝來算,就得一萬一千多貫錢。

“咱們又來算算現在縣令的月俸,你老子要掙下這些田產,得拿幾百年的俸祿,若不是貪汙受賄得來的私產,他哪來的錢銀掙下這般大的家當來,莫不是比那王太守還厲害?”

這臉打得啪啪響。

陳安起身圍著他轉了一圈,“你口口聲聲說你父親辛勞,那我太守府便上奏請巡按禦史去滄州好生查一查你父親生前幹出來的功績,如何?”

餘大郎嘴唇嚅動,想辯解什麽,終歸說不出話來。

頭頂上響起閻羅王的聲音,“現在外頭的老百姓要求你們餘家把田產充公,我陳安就代你餘家允了,你餘大郎可有異議?”

餘大郎激動道:“請陳書佐高擡貴手!”

陳安斜睨他,“無妨,今日便給你餘家兩個選擇,要麽把田產盡數充公,要麽等著朝廷的巡按禦史來清查你父親在滄州幹下來的好事,如何?”

餘大郎沒有吭聲。

陳安語重心長道:“餘大郎你可要考慮清楚,是要保你父親的晚節名聲,體體面面,還是聲名狼藉家破人亡。”頓了頓,“按我朝律令,你餘家犯下的事,只怕所有親眷都得遭殃,可要慎重考慮。”

這番話令餘大郎整個人都哆嗦了。

胡縣令默默地瞅他。

惡人還需惡人磨。

先前那般跳腳不得了,這下跟霜打過的茄子一樣,焉得跟什麽似的。

正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

倘若餘老兒在,估計情形就大不一樣。

這就是那幫土匪的精明,做事從來都是有籌謀計劃的。

胡縣令的心情很是微妙,他從來不敢想,那女娃居然有膽量利用太守府來借刀殺人,並且還被她利用成功了。

簡直不可思議。

這麽大的陣仗,竟然不費一兵一卒把事情扭轉乾坤,當真機關算盡,步步為營。

陳安把話說完,就背著手離去了,並沒心思在這裏逗留。

外頭的眾人見他們出來,紛紛讓出一條道路。

而此刻餘家宅院內亂成了一鍋粥,餘大郎無力地癱軟在地板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餘二爺得知陳安說過的那些話後,整個人被氣得目眥欲裂。他拄著拐杖,悲憤欲絕道:“老天爺,這世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餘大郎整個人都恍恍惚惚,自言自語道:“完了,我們餘家全完了。”

他的夫人馬氏跪在他旁邊哭啼道:“這該如何是好,原以為太守府會替我們餘家撐腰,不曾想官官相護,一個比一個更會吃人,我們餘家委實冤枉啊。”

餘大郎閉目,悲痛道:“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整個餘家都陷入了絕望中,紛紛失聲痛哭起來。

餘家的子女們紛紛哭喊已經死去的餘父,期盼著他顯靈保佑餘氏家族能躲過這場劫難。

可是他們哪裏又明白蒼蠅不盯無縫的蛋呢?

前半生這群人享受了餘老兒貪汙來的福祉,如今餘老兒去了,也把這份短暫的福祉帶走了。

俗話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倘若餘家行得正坐得端,又豈會有今日的禍難?

上梁不正下梁歪,連主梁都是歪的,這樣的門楣又能興旺多久?

外頭的老百姓聽到餘宅裏的痛哭聲,皆小聲議論,還以為又死了人。

梁螢確實用她的頭腦做到了什麽叫朝廷爸爸的黑暗。

餘家期盼的救兵,期盼被朝廷爸爸來拯救,結果反被一刀送上了西天。

這狗日的世道,簡直太不靠譜了!

平陰上演的這場魔幻劇,不僅震驚了餘家人,趙雉等人更是再次感受到了智商被按到地上摩擦的滋味。

特別是胡縣令,他只覺得三觀俱裂,仿佛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那滋味簡直比老壇酸菜還酸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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