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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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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這場鬧劇以男方父母暫停議親而告終。

他們原想著給自家崽定個娃娃親什麽的,結果鬧到公堂上來了,這是怎麽都沒料到的。

把告狀的人打發後,李疑回到後堂。

當時譚三娘正給梁螢切從井裏撈起來的甜瓜解暑,見李疑過來,譚三娘隨手遞了一塊過去。

李疑擺手,說道:“外頭那些婆娘都瘋了,一個才九歲的男娃,就兩家來搶人議親,並且荒唐到讓那娃子娶兩個媳婦兒的地步!”

聽到這話,梁螢傻了眼,她露出吃瓜群眾的表情,“誰家的娃啊,這般搶手?”

李疑去洗手,發牢騷道:“真是奇了,這是什麽時候吹來的歪風,咱們安縣的男丁全都成了搶手貨,但凡家中未娶的,皆成了媒婆眼中的香餑餑。”

梁螢也覺得好奇。

這陣子天氣炎熱,他們多數都在衙門裏,不太清楚市井間的熱門。

梁螢實在好奇得緊,差人去問一問。

不一會兒一差役進後堂,外頭的太陽跟不要錢似的送溫暖,他熱得滿頭大汗,李疑取了一塊瓜給他解暑。

那差役接到手裏,同他們說起現在安縣的情形,聽得梁螢咋舌。

她和李疑你看我我看你,皆露出一臉無語的表情。

待差役下去後,梁螢自言自語道:“我萬萬沒想到,開放關應門,竟還促進了兩縣的婚戀交流。”

李疑哭笑不得,咬了一口甜瓜道:“說來也是,嫁進來能分得土地,又只交三成的賦稅,且還沒有徭役,就算再窮的人家,只要不是懶漢,以後也總有翻身之日,那些當爹娘的真真是煞費苦心。”

梁螢看向他,“這麽說來,咱們安縣的姑娘可不願意嫁出去了。”

李疑:“所以那媒人說,可以招上門女婿。”

梁螢:“……”

譚三娘打趣道:“倒插門的名聲可不好。”

李疑問道:“名聲和實惠比起來,哪個好?”

譚三娘掩嘴笑。

晚上梁螢在院子裏乘涼時同趙老太八卦今日聽來的趣聞,她也詫異不已,調侃道:“那敢情好,以後都往縣裏跑,人不就多起來了嗎?”

梁螢笑道:“我原想著靠老百姓多生育或外來人口定居能提高人丁增長,卻沒料到還能這樣增添。”

她們全都笑了起來。

稍後趙雉洗完澡出來,趙老太朝他招手道:“秀秀過來嘮嘮。”

趙雉踩著木屐坐到椅子上。

趙老太遞上甜瓜,同他說起市井裏的情形。

趙雉也感到詫異,“難怪這陣子隔壁縣來了不少人,原是為著這茬兒。”

梁螢:“倘若有倒插門,那咱們這裏的勞動力就多了不少。”

趙雉失笑,“你想得倒挺美。”

夏日繁星點點,他們坐在院子裏,人手一把蒲扇,吃瓜嘮嗑,言語裏皆是松快。

趙老太從未想過有一天她能在外頭尋得安穩,她喜歡這個小地方,民風淳樸,個個都對她笑臉相迎。

院子裏時不時飛來螢火蟲,梁螢孩子心性重,同譚三娘去抓它們玩弄。

她到底是個貪耍的,剛剛及笄的年紀,就算再老沈穩重,骨子裏也帶著幾分反骨叛逆。

趙雉閱人無數,什麽妖魔鬼怪沒見過,唯獨這個女人,把人性的覆雜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既可以像只小白兔嬌弱無助,也可以殺伐決斷。

滿肚子鬼名堂皆包裹在那身幼弱嬌美的皮囊下,稍不留神就得踩坑。

這麽一個覆雜又耐人尋味的女人,不止皮囊能引人起意,其性情也比多數女郎有意思。

一邊可以哄你,一邊又可以算計你,心思覆雜得叫人摸不著頭腦。

現在隔壁縣都把閨女往這邊送,不止引起了梁螢他們的註意,平陰縣的胡縣令也感到好奇。

那胡縣令跟張縣令不一樣,他是靠自己的本事考進士得來的官。

四十歲得了進士,上任到平陰,一幹就是十二年。

曾經胡縣令躊躇滿志,結果也被朝廷磋磨得只剩風霜。他跟張縣令有著本質上的區別,是真真的愛民如子。

安縣窮,平陰一樣窮。

明明都入不敷出了,每年還要上交五千貫給王太守。

胡縣令不忍欺壓底下的老百姓,日子過得緊巴巴,穿的衣裳漿洗得發白了還要穿,只要沒穿爛就不會扔。

甚至還有補丁的衣物。

他這個縣令當得窮困潦倒,也不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到幾時。

忽然一夜間吹來一股風,聽到自家夫人不知從何處聽來的謠傳,說那安縣竟然免除了徭役,竟然還把土地均分下放到戶了。

胡縣令整個人都魔怔了,這定然是謠傳!

免除了徭役,光靠三成公糧,安縣要怎麽上交賦稅給王太守?

胡縣令怎麽都不信外頭的傳言。

偏偏夫人姚氏說得信誓旦旦,並且還提到現在平陰但凡有閨女的家庭,多數都把女娃嫁到安縣落戶了。

平時戶籍是縣丞在打理,胡縣令趕忙問縣丞下戶的情況。

結果被嚇了一跳,短短一個月,就有三十六家女娃下戶到安縣。

這可把胡縣令嚇壞了,照這麽搞,那平陰的兒郎還怎麽娶媳婦?

娶不到媳婦就沒法把生育率搞上去,生育率搞不上去就沒有人口增長,沒有人口增長就沒有勞動力……

不曾想,現在勞動力也要被吸過去了。

縣丞告訴他,已經開始有男丁下戶到安縣做倒插門了。

胡縣令:“……”

整個人徹底懵逼。

安縣這是要扒他老胡家的褲衩子啊!

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胡縣令急得連覺都睡不著。

最終他糾結了許久,才決定走訪安縣,看看到底是不是傳聞中那般政通人和。

獨子胡宣擔憂自家老子一把年紀了經不起折騰,勸阻一番,無奈胡縣令鐵了心要走一趟安縣。

家人沒得法,只得差心腹親信跟去。

不管怎麽說,那安縣的衙門可曾幹過土匪,甭管有沒有改邪歸正,多少還是有些唬人。

帶上行囊,胡縣令騎著瘦弱的小毛驢往安縣去了,途中遇到一隊送親的花轎,他差親信江安去詢問。

不一會兒江安回來,同他道:“家主,那花轎是咱們餘家村的閨女要嫁到安縣大井村的。”頓了頓,“聽說有四五個姑娘都嫁到大井村了。”

聽到這話,胡縣令心口一墜,活像自家閨女被搶似的,憋著一口氣沒法洩出來。

他心中不滿,吹胡子瞪眼道:“那大井村有什麽好,怎麽個個都往裏頭嫁?”

江安:“……”

他其實也很困惑。

待到下午申時,主仆才抵達關應門。

現在城門雖然能進出自由,卻查得極嚴。

守門的官兵看過主仆的路引後,又細細盤問了一番。

胡縣令說是來吃喜酒的,又故意說起大井村娶媳婦的事,那官兵這才緩和表情,放了二人通行。

主仆進縣城時天色已經不早了,他們尋了一家簡陋的客棧落腳。

翌日一早兩人就去逛早市。

胡縣令特別關心當地的物價消費,問到粳米時,一樣貴得咬人,不過問起當地的食鹽時,他還是被打擊到了。

平陰的官鹽二百七十文一鬥,當地居然才一百六十文一鬥!

這整整少了一百一十文啊!

差價得換近五鬥米了!

看他露出一副便秘似的難堪表情,江安趕忙安慰道:“家主莫要生氣,安縣境內原本就有一口鹽井,官鹽低廉也在情理之中。”

這話胡縣令不愛聽,板臉道:“你誆誰呢,那是官鹽,衙門得從中取稅收。安縣取消了徭役,衙門不從官鹽上動腦筋,上哪兒弄錢銀來開支?”

江安一時答不出話來。

胡縣令是個有點清高的人,他絞盡腦汁都琢磨不透官鹽居然這般低廉。

那幫土匪取締了徭役,又把土地下放給老百姓,且官鹽還這麽低廉,他們靠啥養衙門呀?

難不成喝風就行?

在縣城裏轉了一圈,他沒看出什麽名堂來,窮還是一樣的窮,不過跟平陰的差別還是有的。

城裏的百姓個個都精神抖擻,說話和顏悅色,一點都沒有平陰的頹喪麻木。

這種差異江安也感受到了,忍不住說道:“家主,我怎麽瞧著街上的老百姓個個都擡頭挺胸的,精氣神兒賊好。”

胡縣令點頭,“精氣神兒確實頂好,跟咱們平陰的老百姓不一樣。”

他心中好奇得緊,又暗搓搓到衙門那邊的告示墻看名堂。

以前貼的許多告示還未撕下,有取締徭役的告示,土地下放的告示,還有什麽集訓和商稅告示。

商稅告示他看得懂,那個集訓就瞧得迷糊了。

壓下心中的疑惑,主仆又去了一趟鄉下,索性去大井村。

途中他們見到一群官兵下鄉,胡縣令壯著膽子上前詢問。

那官兵告訴他要下鄉墾荒。

胡縣令心中更是好奇。

官兵跟他說墾荒給村民們種桑養蠶,便於周家商賈回收蠶繭。

聽到這茬,胡縣令想起方才看到的商稅告示,一下子就悟明白了,合著是為了多收取周家的商稅呢。

看來那幫土匪也是要弄錢的。

主仆以問路的方式去了大井村。

時下冬小麥開始收割,今年三晴兩雨的,沒出現幹旱洪災。

麥田裏金黃色的麥穗顆顆飽滿,沈甸甸的,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不少村民在地裏揮著鐮刀收割他們的勞動成果,晚些時候有官兵陸續下來幫忙勞作。

這情形胡縣令見怪不怪,因為平陰在農忙時節官兵差役也會下地幫忙勞作。

一老兒扛著兩頭尖的扡擔路過他們,胡縣令同他嘮了兩嘴,說自己是隔壁縣的,家裏頭有閨女想嫁過來,特地來這邊瞧瞧。

那老兒一下子就打開了話匣子,指著不遠處的村莊道:“咱們大井村前陣子才娶了好幾個平陰縣的閨女呢。”

胡縣令試探問:“聽說只要落戶過來就有兩畝地分?”

老兒點頭,開始跟他講解自耕地和租地,以及活田這些惠民政策,全是胡縣令沒聽過的東西,整個人都有些裂了。

他酸溜溜道:“難怪我們那邊的人都往這邊跑,原是這般啊。”

老兒得意道:“咱們衙門裏有個女菩薩,待老百姓好得很!

“就拿我家來說,一家六口人種了三十二畝地,一年到頭只交三成賦稅,其餘的皆是自己的口糧。

“今年風調雨順,地裏的冬小麥畝產三石不成問題,我們種了這麽多年的地,還是頭一回有餘糧剩,太陽簡直打西邊出來了!”

這話聽得胡縣令咋舌,半信半疑道:“真有這麽好的事?”

老兒點頭道:“我誆你作甚,你們縣的閨女嫁到咱們安縣來,只要不是犯懶的人家,吃飽飯肯定不成問題。

“這還不算,現在衙門派了官兵下鄉開墾荒地,各家各戶都搶著去租地種桑。

“聽說頭三年免租子,衙門不僅通了路,通了水渠,還做主牽頭讓養蠶的農戶跟縣裏的周家簽訂收購契約。

“只要你手裏的蠶繭能達到他們的收購要求,全部脫手給他們,一手交蠶繭一手交銅子兒,再也不用發愁東西砸在手裏沒有去處。

“咱們村的婦人個個都去爭搶荒地,有周家提供蠶種和養蠶技藝,村民們遇到難題可找他們處理,養起來也省心。”

聽他唾沫星子橫飛,說得口若懸河,胡縣令的心情很是覆雜。

他總算明白為什麽這裏的百姓有精氣神兒了,因為有憧憬,有盼頭。

那種盼頭與積極向上的希望是他們擡頭挺胸的底氣,他們仿佛已經擺脫了被權勢欺壓的悲慘境地,開始變得有自信,有信仰。

而那種信仰,是衙門給予的。

因為衙門告訴他們,誰都不是為了生下來被盤剝壓榨的,是為了過好日子,為了讓自己越過越好,而不是越來越糟。

這裏的人們經過打豪紳一戰後,產生了極強的團隊榮譽感。

他們堅信大家只要齊心協力,定能翻身農奴把歌唱。

而現在,他們站起來了,在衙門的協助下堂堂正正地站起來做人。

在他們的心裏,衙門就是他們的精神支柱,是他們的信仰之源,因為那群人是實實在在把益處落實到他們每一人身上的。

這樣的公家,值得他們去擁護,去愛戴,去支持。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呼喊,老兒應了一聲,扛著扡擔過去了。

胡縣令站在陽光下,看著那老兒瘦削卻有力量的背影,深刻地意識到,這才是政通人和的最高境界啊。

官民一心,軍民一心。

他的平陰縣也是這般,官民一心軍民一心。

可是他的老百姓們個個麻木不仁,沒有分毫朝氣,完全沒有這裏的老百姓有生機憧憬。

明明都是一樣種莊稼的人,明明他都已經做出了最大的努力,為什麽還是越來越糟糕了呢?

想到這裏,胡縣令只覺得心口堵得慌。

似察覺到他的難堪,江安小心翼翼道:“家主若心中有惑,不妨走一趟衙門,他們定能給家主答案。”

胡縣令默默地看向他,“我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夠好,才導致平陰的百姓都往這邊跑?”

江安搖頭道:“不是家主做得不夠好,是朝廷腐敗,爛到了骨子裏,沒得救了。”

胡縣令沒有吭聲。

他只望著陽光下成片的麥地和青青郁郁的稻田。

今年風調雨順,平陰縣的老百姓同樣能迎來大豐收,可是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因為公糧上交後,府衙就得上交五千貫給太守府。

他忽然感到了疲憊。

那種深入到骨子裏的厭倦啃噬著他的日漸衰老的心。

當初明明躊躇滿志,盼著在仕途上發揚光大,結果志氣一點點被磨滅,僅剩一地雞毛。

帶著頹靡的心情,胡縣令回到了縣城,連午飯都沒吃,只關在屋裏郁郁不開心。

江安瞧著心疼。

自家主子年紀大了,倘若病出個好歹來,可沒法回去交差,思來想去,便在下午去了一趟衙門,送上胡縣令的身份憑證。

猝不及防接到隔壁縣令過來走訪的消息,可把李疑給嚇了一跳。

現在梁螢沒在衙門,他也顧不了許多,來者畢竟是客,當即領著程大彪等人親自走了一趟客棧。

胡縣令得知衙門裏的人來請,他也是嚇了一跳。

慌忙從床上坐起身,一邊指責江安自作主張,一邊又歡喜。

他到底有幾分讀書人的清高,覺得自己確實沒法跟這邊比,拉不下臉來。

如今衙門來人接迎,給足了面子,心中頗有幾分小激動,特地換上一身體面點的衣裳下樓去。

樓下的李疑等人瞧見胡縣令下來時都不由得楞了楞,主要是他那身衣裳委實穿得寒磣了些。

那身衣裳雖然幹凈,卻漿洗得掉色了,隱隱有些發白。

看他頭發和胡須摻雜了銀絲,可見年紀挺大了,不過瘦削的身子頗有一股文人如松似竹的傲骨。

李疑上前行禮,詢問道:“這位就是胡縣令嗎?”

胡縣令瞧他一副白面書生模樣,應道:“正是。”

李疑道:“不知胡縣令到來,縣丞李疑有失遠迎,還望胡縣令莫要介懷。”

胡縣令應道:“李縣丞客氣了,我此次來安縣,只是私訪,不敢勞你大駕。”

李疑忙道:“來者是客,胡縣令既然來了,便請到衙門一敘。”

胡縣令點頭。

李疑差人把他的行李帶到驛館去,給他安排住宿,並且還主動差人把客棧裏的住宿費用結清。

不曾想客棧老板挺會做人,笑盈盈道:“李縣丞客氣了,你們只管走,這點宿費我劉二還出得起。”

李疑也笑了起來,指了指他道:“你可莫要壞了我李疑的名聲,若是傳出去衙門占了你家的便宜,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劉二郎爽快道:“李縣丞只管放心,外頭只怕也沒人信公家會占咱們這些老百姓的便宜。”

李疑擺手,“兩碼事。”又道,“要麽你自個兒記到公賬上,到時候一並結了。”

他很是堅持,最後劉二索性送了一簍甜瓜給他們。

這回李疑沒有拒絕,讚道:“這個好,王小娘子最喜食甜瓜。”

劉二郎又給添了一簍,“給趙郎君也帶些回去解暑,辛苦他們守安縣了。”

李疑咧嘴笑,大方收下了。

離開客棧後,胡縣令忍不住說道:“都說安縣政通人和,今日得見,果真不假。”

李疑客氣道:“胡縣令謬讚了,我們這幫人才來安縣沒多久,談不上政通人和。”頓了頓,試探問,“不知胡縣令怎麽想著來安縣私訪了,可是有事在身?”

胡縣令幹咳兩聲,也沒隱瞞,只道:“我們縣不少年輕女郎下戶到安縣,我心中好奇,故才來瞧瞧。”

李疑:“……”

還真是有些尷尬。

胡縣令也有點尷尬。

他岔開話題,問:“我瞧著告示墻上貼的集訓,集訓是什麽東西?”

李疑當即把集訓同他細細解釋一番,聽得胡縣令佳讚連連。

因為前些年不止安縣發生過戰亂,平陰也遭過一回,死傷慘重。

現在讓老百姓集訓自衛,提高全民的防禦力,這對於亂世來說是極其務實的,他也很是推崇。

一行人到了衙門,見到後堂上的觀音像,胡縣令頗覺困惑。

李疑粗粗解釋,胡縣令也上前拜了拜。

他們前往偏廳坐下說了陣兒,話題都是圍繞安縣的種種惠民政策議論。

李疑毫不吝嗇對梁螢一番誇讚,說所有政令都是她推廣下放的,效果出奇的好。

胡縣令被唬得一楞一楞的。

他是有在外頭聽到當地老百姓說女菩薩,心中還不大信,如今聽到李疑這般推崇,愈發覺得不可思議。

要知道婦人在這個時代一直都是男人的依附,可是這幫土匪卻推崇一個女娃。

據說才剛剛及笄。

胡縣令覺得他的智商仿佛被按到地上摩擦了。

兩人在偏廳坐了近半個時辰,梁螢才從外頭回來,聽到程大彪說隔壁縣令來私訪,她很是詫異,暗搓搓問道:“那縣令莫不是來找茬的?”

程大彪也暗搓搓道:“平陰的女娃們都往安縣跑,當地的縣令坐不住了。”

梁螢:“……”

她去換了身體面的衣裳。

譚三娘過來給她梳妝,梁螢忍不住八卦道:“那平陰的縣令過來了,多半是興師問罪的。”

譚三娘掩嘴道:“要是我,我也著急,聽說倒插門也多了起來,照這樣下去,多少勞力跑掉了呀?”

梁螢失笑。

二人就兩地的嫁娶竊竊私語,頗有一股子幸災樂禍。

稍後整理妥當,梁螢前往偏廳會客。

見她過來,李疑歡喜起身介紹,“這便是王小娘子,目前在衙門裏掌主簿一職,是咱們衙門裏的領頭人。”

胡縣令起身行禮,梁螢回禮。

看那女娃年紀輕輕,樣貌生得極其標致,柔柔弱弱的,通身都是女郎的嬌氣,胡縣令是怎麽都不信那些惠民政策和打豪紳出自她的手筆。

這不,他半信半疑道:“王小娘子就是當地老百姓口中的女菩薩?”

梁螢擺手,“不敢不敢,那只是一句戲言。”

胡縣令拱手,“巾幗不讓須眉,老夫今日算是開了眼。”

雙方一番客套,才各自入坐。

李疑方才已經同胡縣令說過縣裏頭的情形,沒再多說,梁螢倒是對平陰好奇得緊。

胡縣令重重地嘆了口氣,吐槽太守府的盤剝,自己日子過得艱難。

結果兩邊一對賬,梁螢被氣壞了,啐道:“那太守府當真有意思,我安縣才多少人,一年要我們上交一萬貫賦稅。

“你們平陰比安縣大了一倍,人口也翻了一番,卻只交五千貫,這不是坑人嗎?”

這話胡縣令不愛聽,“衙門交五千貫也艱難吶。”

梁螢不滿道:“咱們還交一萬貫呢,合著欺負我們是土匪,又是買的官,把我們當油膏榨呢。”

她說話口無遮攔,有好幾回李疑都想說什麽,終是忍下了。

卻正是這樣,才引得胡縣令丟開了官架子,像個普通老頭兒同她一並數落朝廷,大吐苦水。

胡縣令好歹是正兒八經的官,又幹了十多年,對朝廷了解得透徹,梁螢從他身上獲得了許多信息。

如果說方才胡縣令跟李疑是場面上的交流,那現在就是罵街似的收不回來了。

這些年他實在憋壞了。

現在遇到一個跟他一樣罵街的同行,瞬間感覺找到了組織。

當天晚上胡縣令連驛館都沒回,跟李疑秉燭夜談。

一個是畢生都在做進士夢,結果到頭來發現買官比考進士容易多了,徹底夢碎。

一個是好不容易考了進士,畢生都盼著大展宏圖,結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也是夢碎。

兩個都是讀書人,胸中的那點志向都是一樣的。

然而諷刺的是,明明是個土匪,卻反倒幹起了政通人和來;明明是個正兒八經的官,卻讓百姓過得窮困潦倒。

兩種反差給胡縣令造成了極大的沖擊和心理陰影。

翌日上午李疑和梁螢親自帶他去體驗安縣鄉村的情形。

看著忙碌收割小麥的村民,梁螢調侃道:“今年氣候好,應是老天爺看著咱們日日拜觀音菩薩受了感動,特地賜了一場風調雨順。”

胡縣令道:“我昨兒也去大井村瞧過,那老丈說他家一畝地能出三石麥,可不是大豐收麽?”

梁螢點頭,“現在每家每戶都有十多畝地種,今年刨除上交的公糧,家家戶戶應是有餘糧的。”又道,“待荒地開墾出來種桑養蠶,農戶們又有一筆收入補貼家用。”

胡縣令道:“平陰也種了不少桑樹養蠶。”

梁螢問:“蠶繭可有去處?”

胡縣令:“都是零散的收,不像你們這邊,統一交接。”

梁螢隨口調侃道:“那我讓周家也過去統一收蠶繭。”

她本是隨口說了一句,胡縣令卻歡喜,“那敢情好!”

周邊的村民見到他們,個個都熱情打招呼。

那種真誠頗得胡縣令感懷,他家的老百姓也像他們那般真誠,可是他沒本事給他們好日子過。

一行人在鄉間耽擱了許久。

之後幾天胡縣令被他們帶著領略當地的各種發展變化,他是真真切切喜歡這種生機勃勃的蛻變。

可是他同時也明白,平陰沒法像安縣這樣蛻變。

安縣境內只有勢力薄弱的鄉紳商賈,而平陰不僅有鄉紳,他們還養了兵。

衙門總共才兩百兵,想要打豪紳分土地,根本就做不到。

胡縣令只能望洋興嘆。

他憧憬這樣的政通人和,可是現實卻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美夢,待他回去後美夢就會破碎,回到那個滿目瘡痍的現實。

離別回去那天,胡縣令心情覆雜,他望著關應門上的士兵,感慨道:“莊周夢蝶,莊周夢蝶。”

梁螢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胡縣令此言差矣,今日咱們安縣能把官鹽調控到每鬥一百六十文,你怎麽知道明日平陰就不會跟安縣一樣呢?

“今日周家跟安縣的蠶農合作,你怎麽知道明日周家就不會去平陰與你們那邊的蠶農合作了呢?”

聽到這話,胡縣令不由得楞住。

他隔了好一會兒,才笑道:“若王小娘子不嫌棄,改日可否也來我們平陰瞧瞧?”

梁螢應道:“待我們忙完這陣子便來胡縣令的治下逛一逛。”

胡縣令歡喜道:“那敢情好,平陰的衙門隨時候著王小娘子駕臨。”

雙方又說了些其他,才相互拱手道別。

待主仆遠去後,李疑背著手感嘆道:“胡縣令是個好官,著實難得。”

梁螢:“濁世清流難吶。”頓了頓,“你說當初那麽奮進,十年寒窗苦讀有什麽意思,還不如做個土匪來得痛快。”

李疑:“……”

梁螢忽然看著他,“李二你對平陰縣有沒有興致?”

李疑:“???”

梁螢暗搓搓道:“平陰有近兩萬的人口,面積比安縣大了一倍,現在風行兩地通婚,那就是咱們的親家了。”

李疑:“……”

梁螢:“親家跟親家都不是外人,你說是不是?”

李疑默默地瞅著她。

不知道為什麽,他隱隱生出要搞事的不祥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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