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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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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從趙老太家回去後,梁螢和譚三娘交換雙方得來的信息。

她把趙老太不願意放人的事同譚三娘說了。

譚三娘倒未放到心上,而是興致勃勃道:“今日我在村裏打聽了一番,這兒倒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麽不堪。”

梁螢好奇問:“此話怎講?”

譚三娘:“我尋了一戶獨住的婆子問了問,她講起自己的經歷,說前幾年鬧饑荒家裏的人丁都死光了,就只剩下她這一個老婆子,後來逃難,機緣巧合之下來了這裏,得了趙大掌櫃的照應,那兩間石屋都還是他們修的。”

這話聽得梁螢半信半疑,詫異道:“譚娘子莫要忘了,這裏可是土匪窩。”

譚三娘擺手,“那婆子說村裏的人每月都有口糧發放,按人頭來算,不過也沒有人吃白食,婦道人家若擅紡織的,便會教其他婦人紡織,擅庖廚的則教庖廚,會什麽就教什麽,總要為村子出一份力。”

聽了她的解釋,梁螢這才覺得合理了些。

譚三娘繼續說道:“我還打聽過了,蠻鸞村有上百戶人家,其中二十多戶皆是老弱,生活多有不便,故而需要鄰裏相互幫襯。

“村裏每三十戶人家為一組,分為三組來分擔這些需要照顧的老弱,像挑水打柴這些活計皆由家中的男人們當值輪流幫襯,其他雜活便由婦人處理。

“現下男人們出去了不少,又是農忙的時節,婦人們都忙著地裏的活計,難免顧慮不上那幾家,所以咱們才被掠來幹苦役。”

梁螢:“……”

一時心情覆雜,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譚三娘拍了拍她的手,問:“趙老太今兒又同你說了些什麽?”

梁螢一本正經道:“她鐵了心要討我做趙雉的壓寨,不會放人。”

譚三娘眉頭微皺,現實道:“你生了這樣好的樣貌,又入了土匪窩,多半是逃不掉的。”停頓片刻,“阿螢聽我一句勸,若想留住小命逃跑,就得把心思往最有利的地方使,莫要雞蛋碰石頭,明白嗎?”

梁螢平靜地看著她,“我曉得。”

譚三娘摸了摸她白凈的臉,“身處這樣的世道,女郎家立足萬分艱難,不到萬不得已時,莫要輕言生死。”

這話落到心口,滾燙得令人窒息。

梁螢堅定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的福氣還在後頭的,斷不能輕易殞了性命。”

譚三娘:“這才是女郎家該說的話。”

如今被趙老太相中,梁螢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權衡當前處境,便半推半就,既沒有拒絕也沒有應承。

趙老太很是擡舉她,雖然想討她來做壓寨,但婚姻講求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依她的意思等趙雉回來後找個機會去蘇昌提親。

不過老太太還是有要求的,讓她住到趙家去。

現在趙家只有趙老太和龔大娘,沒有多餘的床鋪,便讓她暫時睡趙雉的屋,反正小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她們也好給她布置寢臥備床鋪物什。

梁螢站在屋裏,無比嫌棄地打量趙雉的窩。

她是個講究人,睡臭男人的床還是頭一遭。

床上的粗布被褥漿洗得發白,她抓起一角嗅了嗅,還好,應是才換過的,聞起來沒有異味。

青篾席也擦得幹幹凈凈,屋內的桌椅窗戶皆打掃得細致。

不僅如此,之前掛在墻壁上的獸頭也被收撿起來了,換成了一幅精致典雅的仕女圖。

簡陋的屋舍與附庸風雅的畫卷搭配,顯得不倫不類。

梁螢背著手站在仕女圖前,心想趙老太這麽豪氣,這幅畫估計能賣不少錢。

那老太太也忒有意思,中午還親自下廚給她做了燒子鵝。上回做的燒雞味道極佳,這次的燒子鵝也不例外。

趙老太廚藝甚好,像八角桂皮之類的香料是極其昂貴的,她家卻不缺,做出來的燒子鵝色澤棕紅,肉香味美。

起初梁螢還克制著,後來嘗了兩塊便貪了心。

趙老太笑瞇瞇地看著她,說道:“王小娘子身子單薄,我得多做些好吃的給你補補,女郎家就要豐腴些才好。”

龔大娘也道:“是啊,王小娘子確實單薄了些。”

兩人對她的態度和睦可親,梁螢生出狗膽,試探問:“老夫人瞧著挺利索,怎沒見老爺子?”

趙老太擺手,說道:“那老小子在我兒十九歲那年病死了。”頓了頓,主動提起趙家的情形。

“我這老婆子也快滿六十了,曾嫁過三個男人,前頭兩個短命鬼讓我做了寡婦,後來遇到孩兒他爹趙真,在三十多歲的時候才生下獨子趙雉,日子過得也算合意。

“趙真是獵戶,咱夫妻倆一輩子沒見過世面,他覺著孩子生得好看,便取名趙雉。

“雉嘛,山裏頭的野雞,我也覺得好看,後來又給孩子取了個小名叫秀秀。

“我兒打小就長在山中,一直跟隨他爹打獵,在十三歲那年鄉裏招兵,他爹覺著孩子大了該去掙前程謀出路,便把他送了去。

“秀秀十三歲參軍,直到十九歲那年他爹病重,才回鄉來安葬他父親的後事。

“之後便不願意再回軍營了,說裏頭亂,沒有出頭之日。於是我托人給他尋了一件差事,在縣裏當差做衙役。

“哪曾想這一去就出了岔子,他才去不到兩月便惹了是非,背上了人命官司。”

聽到這裏,梁螢接茬道:“是不是殺了當地的地頭蛇?”

趙老太拍大腿道:“我兒那性子有幾分野,當時是有人報了官,他和同行秦老六去馬寨村辦差,結果遇到安縣的地頭蛇屠大升欺人太甚,不僅在光天化日之下奸汙了一對母女,且還把人家男人給打死了。

“我兒年輕氣盛,看不過眼插手管閑事,秦老六拽不住,再加之屠大升等人挑釁,他一失手捅死了人。

“後來還是秦老六仗義,瞞著讓他趕緊逃跑,他倉促帶著我離開安縣,這條命才堪堪撿了回來。”

聽了這些由來,梁螢不禁生出幾分好奇心,問道:“那老夫人又是如何在蠻鸞山落腳的?”

提到這茬,趙老太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原先蠻鸞山就有一群土匪,我們母子逃命時路過此地,豈料陰差陽錯和一家商賈被當成肉票綁了來。

“我兒在摸清楚土匪窩裏的局勢後,和商賈家眷聯手放火,並單槍匹馬斬殺了匪首數人。

“下面的烏合之眾內鬥的內鬥,倒戈的倒戈,四十多名匪徒僅剩十八人。

“後來他們見我兒能打能扛,且頭腦聰慧,又在軍中廝混過,很有一番唬人的本事,便推崇他做蠻鸞山的土匪頭子。

“當時我們母子也無路可去,身上背了人命債,到處都貼了告示通緝,迫不得已在此安身立命,便幹起了搶劫的勾當。”

梁螢輕輕的“哦”了一聲,“原是這般。”

趙老太道:“現下蠻鸞村已經駐紮了上百戶人家,除了家眷外,還有許多外鄉人,都是遇難來避世的。”又道,“我兒雖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但不會亂殺無辜,更不會折辱婦人,你若跟了他,日後定不會叫你吃虧。”

梁螢抿了抿唇,沈默不語。

龔大娘道:“女郎家不就圖一個安穩嗎,這裏頓頓有飽飯吃,且沒有外頭的混亂,王小娘子可安心過日子。”

趙老太察言觀色道:“先不說這些了,我兒估計還得等半月才回來,你先安心住著,我再慢慢給你收拾一間房出來,什麽都要新做的才好。”

梁螢忙道:“舊的也無妨,阿螢沒這麽講究。”

趙老太嚴肅道:“那怎麽行,王小娘子嬌貴著呢,斷不能委屈了。”

梁螢:“……”

她忽然覺著趙老太還挺會哄人的,先是嘴甜誇她生得好,而後利用財物引誘,這會兒又拿美食投餵,處處安置得妥帖。

不過她才不會上當,年豬養肥了會宰殺,她養肥了才好生養。

想讓她孵一窩小野雞,可沒那麽容易。

就這樣,梁螢在權宜之下暫且住進了趙家,霸占了趙雉的床。

趙老太並未限制她的自由,整個蠻鸞村哪裏都可以去,她趁機摸清楚山上的地形。

前面的山腰懸崖峭壁,根本就沒法下去。

後山開墾得有莊稼地,但連接的是一望無際的原始大森林,若要離開蠻鸞村,必須從遮天蔽日的森林裏穿出去。

譚三娘告訴她,說鄉民在森林裏挖得有捕獵陷阱,不僅藏得有捕獵夾子,還設置了許多機關用於防範外來者進山。

並且山林裏時常有人巡邏。

除了這些人為的布置外,林中還有蛇蟲,野狼和鬣狗等猛獸,想要徒步從森林裏走出去,難如登天。

這些話都被梁螢記下了。

時下天氣愈發炎熱,原本趙老太以為自家崽要過陣子才會回來,哪曉得梁螢在他屋裏住了六日後,趙雉就回來了,並且還是在半夜回來的。

趙雉的房裏拴不了門,趙老太怕梁螢生出岔子,故而不允鎖門。

鑒於她平時待人寬和,梁螢也沒找不痛快,反正院兒裏只有三個婦人,倒也相安無事。不過她還是有防備心,偷偷托譚三娘給她弄來一把剪子藏著,每晚都會放到枕下護身。

子夜時分山裏時不時傳出動物的鳴叫聲,梁螢已經習慣了它們發出的噪音。

酣睡得正沈時,一路從宛平亡命奔波回來的趙雉等人被累得虛脫。

他們已經連續趕路三天三夜,中途未曾停留過分毫,故而上山後悍匪們句話未說,各自回去歇息。

趙雉趁著月色回到自家院子,半夜三更的不願驚動老娘,便輕手輕腳往自己屋裏去了。

他攜著滿身風塵,疲憊得連身上的傷口都不願處理,便粗莽地摸到了床上。

哪曉得剛往床上一躺,就壓住了一團軟綿綿肉乎乎的東西,緊接著傳來女人的驚叫聲。

趙雉意識到不對勁,如獵豹般翻身坐起,卻見一道寒光襲來,他反手打到那截白嫩的手腕上。

梁螢吃痛出聲,手中的剪子被他打落在地。

她以為是村裏的土匪來侵犯,摸黑又抓又踢,趙雉心中懊惱,用最強硬的姿態直接把她鎖喉在床上。

梁螢驚恐地發出“嗚嗚”聲。

肢體交纏,鼻息裏聞到的血腥與男人身上的野蠻氣息令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些殘暴的兵油子,頓時像野貓似的使勁撓人。

指甲抓破皮肉,令趙雉呲牙。

床上女人的馨香彌漫在鼻息,他一臉發懵,對這情形不明所以。

也在這時,趙老太和龔大娘受到驚動,忙撐燈來探情形。

山裏的夜頗有些冷意,趙老太披著外衫走到門口,推門便見到床上的兩人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扭纏在一起。

她先是楞了楞,而後“哎喲”一聲,捂眼道:“這簡直不成體統,還沒成親就睡一塊兒了,傳出去不像話!”

梁螢:“???”

趙雉:“???”

龔大娘見她被壓制住了,忙上前激動道:“秀秀莫要動粗,這可是老夫人替你討來的媳婦兒,嬌貴得很!”

趙雉:“???”

於是兩個婦人慌忙上前把他推開。

趙老太不客氣地掐了一把自家崽,指責道:“粗鄙糙漢,阿螢身嬌體弱,哪經得起你這般動粗?!”

趙雉皺眉,質問道:“阿娘,這是何人在我屋裏?”

他說話的聲音低沈,透著幾分不耐與凜冽。

梁螢方才被他鎖喉,頸脖極不舒服,咳嗽得眼淚汪汪。

趙老太瞧著心疼,再次斥責道:“你看你幹的好事,半夜摸回來做什麽,把阿螢驚嚇成這般。”

趙雉楞了楞,無法理解老太太道:“阿娘,這是我家。”

兩個婦人壓根就不理他,只顧著關切詢問床上的女人如何。

趙雉露出奇怪的表情打量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嬌弱女郎。

油燈下的臉因咳嗽而露出少許緋色,平添出幾分艷。桃花眼裏含著淚,神情委委屈屈的,梨花帶雨,嬌滴滴的樣子看起來極難伺候。

趙雉的眉頭皺得更深,再次詢問:“此人究竟是誰?”

趙老太沒好氣瞪了他一眼,“你老娘替你討的壓寨!”

趙雉:“……”

為了挽回自家兒子的形象,趙老太當即和龔大娘一起把梁螢哄到自己的廂房裏去。

方才被嚇慘了,梁螢有些慫,腳下虛浮,很是害怕。

趙雉居高臨下審視她嬌弱單薄的身影,好似審判一般,眼神極具穿透力。

梁螢聞到他身上的血腥氣息心裏頭更是忐忑,她不安地偷瞥了他一眼。

他的個頭極高,身量瘦削挺拔,頭發有些淩亂,發髻上只束了一支木叉。長眉入鬢,有一雙狹長的丹鳳眼,鼻梁挺直,下顎輪廓分明,薄唇顯得刻薄無情。

趙老太確實沒有說謊,五官英挺悍利,警惕審視的樣子仿若一只隨時準備獵殺的花豹,充滿著男性力量。

只是通身都是野獸般的嗜血不羈,不免叫人生出畏懼。

這樣的悍匪,自然讓梁螢膽顫。

趙老太感受到了她的不安,邊攙扶她邊說道:“阿螢莫怕,我兒就是生得兇悍了些,實則跟山雞一樣,說到底就是一只家雞。”

梁螢:“……”

表情有些裂。

被比喻成家雞的趙雉很不適宜地撿起地上的剪子,扔到了桌上,只聽“哐當”一聲,梁螢被嚇得抖了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上。

趙老太後知後覺問:“哪來的剪子?”

趙雉冷哼一聲,坐到床沿,“你且問她。”

梁螢屏住呼吸,不敢吭聲。

本以為趙老太會追問,哪曉得她忽悠道:“噢,瞧我這記性,白日裏在這兒做活計,把剪子給忘了。”

趙雉壓根就不信她的鬼話,嚴肅駁斥道:“阿娘,倘若方才我大意一分,你便要失獨喪子了。”

趙老太擺手,一本正經道:“不會,我看過了,阿螢是旺夫命,你皮糙肉厚,斷不會讓她做了寡婦。”

趙雉:“……”

趙老太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忙把梁螢送到了自己的廂房,輕言細語安撫她受驚的情緒。

另一邊的趙雉則望著墻壁上的仕女圖,屋裏的佩劍沒了,兵器沒了,獸頭也沒了。所有男性化的東西都收拾得幹幹凈凈,好似閨房。

趙雉覺得沒法忍。

方才明明困得要死,現在經過這番烏龍後,整個人都被刺激得精神了。

他從衣櫃裏找衣物去洗了個冷水澡,換了一身幹凈的粗布衣,回來時見自家老娘坐在屋裏。

母子倆大眼瞪小眼,隔了好半晌,趙老太才道:“你小子怎麽半夜摸回來了?”

趙雉哼了一聲,挽起衣袖讓她處理傷口。

趙老太去找來藥膏,聽到他說:“我還想問阿娘你呢,萬一方才我不慎被她給捅死了,你找誰哭去?”

趙老太理直氣壯道:“你小子皮糙肉厚的,豈會連弱質女流都制服不了?”又道,“倘若真不慎挨了一刀,那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趙雉:“……”

被她活活氣笑了,俊臉扭曲,露出白森森的牙,“阿娘你是要氣死我不成?”

趙老太嫌棄道:“我跟你說,討不到媳婦兒就不是個男人。

“你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多大的歲數了還是個雛兒,連女人都沒碰過,丟不丟人?”

趙雉:“……”

阿娘,你——過——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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