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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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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別怕

隋聿上大學的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癡迷高空跳傘,為此他特地花了一個暑假的時間,去加拿大訓練考證。

但他第一次獨立跳傘的經歷並不順利,從飛機上跳下去之後,他才發現負重繩纏繞住了,主傘無法正常打開。

對任何一個新手來說,這都是一個致命的意外,但隋聿的反應很冷靜,他果斷地切斷了負重繩脫離主傘,成功打開了配傘,最後安全降落。

在之後一段時間裏,隋聿都是俱樂部的主要談資,每個人提起他的這個經歷,都不免替他捏把冷汗。

但隋聿自己倒像個沒事人似的,照常飛世界各地跳傘,後來樂隊的演出日程越來越繁忙,才逐漸擱置了這個愛好。

但是在往後的日子裏,他經常會在夢裏回到那臺飛機上,再次感受穿過雲層時撲面而來的絲絲水汽,和那無法控制的失重感。

就好比現在,他夢見自己被困在一只透明的大罩子裏,冷水夾雜著冰碴子正源源不斷地往裏灌。

冰水沒頂的瞬間,隋聿忽然驚醒,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身上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冰冷的觸感讓他覺得自己依舊被困在水裏,那種熟悉的、足以將人逼瘋的絕望感,排山倒海一般,卷土重來。

隋聿再次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打算像往常一樣,耐心等這股噩夢初醒的驚顫過去。

但就在這時,一雙手搭上他的後背,輕輕向前一推,將他摟進懷裏。

“是夢,現在已經沒事了。”這雙手的主人在他耳邊說。

熟悉的聲音,讓隋聿真正從夢境裏抽離出來。他的情緒分明已經平覆了許多,耳邊的心跳卻因為另一個原因,快如擂鼓。

“擡頭看看我,你已經醒了。”那個人的手在他的背上安撫著,力道輕柔,但是堅定。

他的聲音太過溫柔,讓隋聿更加深刻地懷疑,眼前這個懷抱,才是一個溫柔的幻覺。

“別怕。”他對隋聿說。

別怕——這兩個字點醒了隋聿,他現在才明白,原來這種感覺叫做後怕。

原來他也是可以承認自己害怕的。

隋聿將臉埋進那個人的懷裏,雙手環住了他。

眼睛適應了光線,隋聿也看清了眼前的景物,白色床單,單人小床,亮著燈的儀器,他應該是在醫院病房裏。

他的嗓子疼得像是被火燒過一樣,一個名字在他嘴邊徘徊了許久,說出口之後,又成了,“真真。”

“嗯。”聽到這個名字,池一旻手上的動作有瞬息的停頓,但很快就應道,“是我。”

“你怎麽了?”隋聿自己依舊是一副要死不活的倒黴模樣,但不妨礙他操心別人,“身上煙味這麽重,抽煙啦?”

“有麽?”池一旻拍開了床頭的燈,“從別處沾上的吧。”

也是,池一旻從不抽煙。

在床頭燈亮起的同一時間,隋聿眼裏那點罕見的真實情緒,立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無比自然地松開池一旻的衣角,從他的懷裏離開,和他拉開了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我沒事。”隋聿說,“就是做了個噩夢,被魘住了。”

話雖這麽說,但再見到池一旻,他居然有一種宛若隔世的感覺。

畢竟他曾真的認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

“嗯。”池一旻看了一眼他蒼白的臉和發紅的眼眶,還有脖子上的淤痕,搭在床單上的手擡了擡,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感覺怎麽樣?”池一旻看似隨意地一問。

“沒事了。”隋聿抿了抿嘴,又擡頭看向池一旻,眼巴巴地說:“想喝水。”

他的尾調劈了個叉,聲音幹啞得像把砂紙按在玻璃上摩擦,隋聿自己聽見都嚇了一跳。

“等著。”池一旻笑了起來,“馬上就來。”

魚嚴.

池一旻很快就倒來了杯水,喝完了水,隋聿的精神也好上了不少,可以正常地和池一旻說話了。

“怎麽是你在這裏。”隋聿問,“曹希呢?”

“他在配合警方調查,馬上就來了。”池一旻拉開窗簾打開窗戶,放了點新鮮空氣進來。

原來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隋聿看向窗臺上的陽光,在心裏想,私立醫院窗簾的遮光效果太好,讓他誤以為還是黑夜。

“之前發生了什麽,你還記得嗎?”池一旻回到床邊。

隋聿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了。

從車裏逃出來之前的事記得清清楚楚,之後的記憶就有些混亂,腦海裏一會兒是自己在湖水裏沈沈浮浮的畫面,一會兒又好像是躺在一片雜草叢生的亂石灘。

“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隋聿把水杯還給池一旻,打量了一圈病房裏的環境,又問:“我在這兒躺多久了?”

池一旻接過水杯,不知是不是隋聿看花了眼,他竟覺得池一旻手裏的水在來回晃動。

他眨了眨眼,正準備看個仔細,池一旻就把杯子往床頭櫃上一擱,輕描淡寫地說,“昨晚半夜送進醫院的,幸好你醒了,不然怕是要下病危了。”

“要不要這麽誇張。”隋聿當他言過其實,跟著笑了起來,“我自我感覺還不錯。”

笑完之後,他才註意到池一旻的手上也纏了紗布,於是問他,“你的手怎麽了?”

“不礙事。”池一旻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說:“在蘭苑的時候不小心劃到了,一點小傷。”

池一旻這麽說,隋聿就沒有接著往下問,關心起了另一個問題,“梁國志呢?”

池一旻回答了他兩個字,“死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但聽聞他的死訊,隋聿的心裏還是像挨了一記悶錘。

他擡頭去看池一旻的反應,試圖從他的表情裏,捕捉到他的心理活動。但他的眼中什麽都沒有,就算他提起的是一位陪著他一起長大的長輩一生的結局,在他口中,也只是不輕不重的兩個字。

自從隋聿醒來之後起,池一旻表現得就像是隆冬中的一口深井,站在井口往下望去一切如常,只有扔下一顆石子,才知道水面上已經結起厚厚一層堅冰,激不起一絲絲波瀾。

隋聿覺得,眼前這個池一旻身上有些東西,似乎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怎麽了嗎?有哪裏不舒服?”見隋聿眼神覆雜地盯著自己,池一旻疑惑地問他,神態語氣都和往日一樣平常。

“沒什麽。”隋聿移開視線。

“你先休息一會兒。”比隋聿回避得更快的是池一旻,他站起身,說:“我去請醫生過來給你檢查。”

池一旻出去請醫生,但是帶著醫生進來的卻是小曹,曹希說他剛錄完口供回來,正好在病房門外遇見池一旻,於是池一旻就讓他去請醫生,自己跟著警察錄口供去了。

醫生很快給隋聿做了個全身檢查,血壓、脈搏、神志都已經恢覆正常,高燒也退了,身上除了的幾處皮肉傷看著駭人,整體已經沒有什麽大礙,不日就可以出院。

曹希客氣地送醫生出門,回來的時候,隋聿已經從床上坐起,靠在床頭翻看自己的病例,顯然是在等他。

“你聽說了吧。”見曹希進門,隋聿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對他說,“梁國志已經死了。”

“嗯。”曹助理來到隋聿床邊,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眼中滿是愧疚,“對不起,隋總,這次是我工作疏忽,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不怪你,他有備而來。”隋聿看得很開,更沒打算把這件事歸咎到曹希身上,“而且最後不是有驚無險麽。”

“嗯,等您身體好些之後,警察會過來給您錄筆錄,了解當時的情況。”曹希點了點頭,問起他最關心的問題,“您被梁國志帶走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

隋聿沒打算隱瞞曹希,三言兩語,告訴了他事情的經過。

“現在這個結果,你也算是給父親報仇了,感覺怎麽樣?”隋聿見曹希的一張臉越聽越嚴肅,故意換了個輕松的語氣,逗他。

曹希並沒有表現出大仇得報的喜悅,特別是聽完梁國志的殺人動機後,更是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片刻之後,曹希緩緩開了口,“這麽多年以來,我最大的心願就是抓到梁國志,用同樣的手段,讓他體驗爸爸臨死前的痛苦。”

“現在他死了,我並不覺得高興,他爛命一條,死十次也換不回我爸爸。”曹希說,“但我也不想恨他了,因為我放過我自己。”

曹希的回答,讓隋聿感到欣慰,他能這麽想,意味著他決定和過去和解,開始新的生活了。

至於他自己,幾年下來,梁國志讓隋聿跟著遭了不少罪。但就算是隋聿剛剛死裏逃生,現在仍舊躺在病床上,也無法認定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

可恨,但也可悲。

“不說這些了。”眼看氣氛逐漸凝重,隋聿放下手中的病例,轉移了話題,“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

“您回來的那天晚上,我處理完工作,從公司出來去蘭苑。”曹希的專業素養很高,馬上就放下了自己的情緒,有條不紊地向隋聿匯報了當時的情況,“我在蘭苑內部的地下車庫停車的時候,忽然聽見雜物間裏有人在喊救命。”

喊救命的這個人,就是老蒯,原來老蒯確有其人,是池一旻的朋友。真正的老蒯還沒走出蘭苑,就被人迷暈了捆在地下室裏。曹希見小陶的車不見了,意識到隋聿那邊情況不妙,立刻就報了警。

就在警方四處尋找那臺車子的下落時,傳來了翠羽湖有車落水的消息。

“我和警察還有…池一旻立刻趕去了翠羽湖,我們到的時候,車已經徹底沈到湖底了。”曹希繼續往下說,“警方馬上展開打撈和搜救,但是車裏只發現梁國志的屍體,我們又花了兩天的時間,終於在湖邊的一個淺灘縫隙裏找到你。”

隋聿被送上救護車時脈搏微弱,沒有知覺,並且伴隨高燒,渾身多處外傷,醫生猜測他在水中昏厥後大難不死,被水流沖上了岸,在石灘上挨了兩天。

“原來已經過去了兩天了…”隋聿有些楞怔,原來他失蹤了兩天,剛聽池一旻說得那麽雲淡風輕,他以為自己不過是睡了幾個小時。

“對不起,隋總。”曹希看著連在隋聿身上的各種儀器,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又開始道歉,“我們應該早點找到你。”

其實這事怪不了任何人,翠羽湖的面積很大,搜索一圈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時間。隋聿所在的那個位置又寸了點,搜救人員路過幾次都沒有發現他,所以耽誤了時間。

“沒關系,現在不是也沒出什麽大事麽。”隋聿安慰他,還有心思開玩笑,“真要說起來,這次多虧了你們,不然我年紀輕輕,就真的要交代在那兒了。”

曹希連忙說道:“啊,不辛苦,您千萬不必這麽說。”

說完,他下意識地回避了隋聿的目光,表情有一些不自然。

梁國志已死,但留下了不少謎團,目前曹希手裏掌握的所有線索都清晰地指向一個人,小曹知道,想必隋聿自己心裏也清楚,只是他們兩人都沒有點明。

曹希的心裏比任何人都要矛盾,所以剛才他特意隱去了一些細節沒說。比如池一旻得知隋聿的車沈在湖底的時候,立刻就要不管不顧下水去撈人,幾名警察齊上陣,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他攔下來。

比如,隋聿的搜尋工作持續了兩天,許多支搜救隊輪流行動,但只有池一旻一個人不眠不休,靠著尼古丁吊著一口氣,沿著翠羽湖反覆搜尋,這才得以找到隋聿。

比如,池一旻已經將近三天沒有閉過眼,剛才小曹在病房門口遇見池一旻的時候,他的眼睛紅得嚇人,兩只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穩警察遞給他的簽字筆。

曹希不確定,在這樣的關頭,需不需要把這些細節說出來。

好在——曹希看了眼隋聿,心裏無聲地松了口氣。

好在,隋聿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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